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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第 169 章   泡了约 ...

  •   泡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墙那头也静下来了。有人起身,有人穿衣裳,有人说了句“晚膳见”,脚步声一个接一个地远了。

      女眷们陆陆续续散了。

      “沈行简。”

      是陈玉贞的声音。墙那边传过来的,不高,刚好够他听见。

      沈行简往墙那边看了一眼。梅花纹的漏窗里只有氤氲的白汽,什么都看不见,“殿下还没走?”

      “本宫的耳坠掉池子里了。你过来帮本宫找找。”

      “殿下,这……不太妥当。隔壁是女眷的池子,臣过去,若是被人瞧见了——”

      “都走了。”

      “那也不妥当。万一有人折回来……”

      “沈行简。”陈玉贞的嗓门拔高了半分,尾音往上挑了一下,“你是不是不敢。”

      沈行简皱了皱眉。

      他站起来,水花从他肩头往下淌。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他也顾不上拧,赤着脚走到青砖墙根下,仰头看了看墙头。墙不算高,碧绿琉璃瓦的瓦当下头是青砖砌的漏窗,窗棂是梅花纹的,脚能踩在窗棂的缝隙里。

      他往后退了两步,助跑了一小段,脚踩在窗棂上,手攀住墙头的琉璃瓦,身子一翻便上了墙头。墙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他踩碎了几片瓦当上的冰凌子,蹲在墙头上往下看。

      东边的汤池比西边大些,池畔的紫檀木屏风挡着风口。池水冒着热气。池畔的托盘架上搁着一壶茶、一只茶盏、几方叠得齐齐整整的白绢巾帕。

      陈玉贞靠在池壁上,乌发拿白玉簪绾得松松散散的,几缕碎发贴在颧骨上,肩头露在水面上,皮肤被热气蒸得泛着淡粉。她仰着脸看他,凤眼里倒映着满池的水光。

      “蹲在墙头上做什么,下来。”

      沈行简翻下墙头,脚踩在东边池畔的汉白玉池沿上。池沿又湿又滑,他踉跄了半步才站稳,湿透的中衣贴在身上往下淌水。

      “殿下,耳坠掉哪儿了。”

      “过来。”陈玉贞说。

      他又往前迈了几步。脚趾已经碰到池水了,热气从脚踝往上窜。

      “再过来些。”

      他跨进池子里。热水漫过脚踝,漫过膝弯,漫过腰。

      水波荡开去,撞在她胸口,又弹回来。

      “耳坠掉哪儿了。”

      “没掉。”

      “殿下,臣方才在墙那头,正泡得好好的。”

      “本宫的耳坠没掉,”陈玉贞靠在汉白玉池壁上,两条手臂搭在池沿,乌发被水汽濡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颧骨上,凤眼在水雾后头看着他,眼尾微微往上挑着,“你就不能过来了?”

      沈行简:“……”

      他想起在听竹小筑,她骑在他身上拿枕头捂他的脸,想起在瑶华阁浴池里她扇他那一巴掌,想起她坐在妆台前说“本宫不想嫁你”。这才几天工夫,这位长公主殿下便从“不准上床”变成了“耳坠没掉”。

      女人。

      他在心里头笑了一声。

      “殿下,”他往前迈了一步,水波荡开去,“臣来是来了。可臣这衣裳都湿透了,贴在身上怪难受的。”

      “脱了。”陈玉贞说,两个字,干脆利落。

      沈行简挑了挑眉。

      他伸手去解中衣的系带。系带被水泡得发紧,他扯了两下没扯开,索性拿手指勾住领口往两边一拽,往池畔一丢,啪地一声贴在了汉白玉池沿上。月白绸裤也湿透了贴在腿上,他弯腰解了裤腰的系带,绸裤褪下来,跟中衣丢在一处。

      池水清透,热气蒸腾。他站在水雾里,肩宽腰窄,锁骨两道弧线利落,胸骨往下是紧实的腹肌,腰侧两道深深的人鱼线斜斜地没入水面以下,亵裤湿透了贴在胯上,布料变得半透明。

      陈玉贞靠在池壁上,目光从他锁骨一路往下扫,扫过胸骨,扫过腹肌,扫过人鱼线,最后停在水面以下,凤眼里的光沉了几分。

      她见过他这副模样。大婚次日清晨他睡在金砖地上,中衣领口大敞,露出一截锁骨。当时她坐在床沿上看了许久,在心里头把他这张脸跟燕京那些世家子弟比了又比,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副皮囊是造物主偏心。

      此刻这副皮囊全无遮掩地站在她面前,水珠子顺着胸骨的沟壑往下淌,淌过腹肌的纹理,淌进亵裤腰沿。

      “殿下。”沈行简往前又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他的膝盖碰到了她的膝盖,水波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荡着。

      “臣脱完了。”

      陈玉贞仰起脸来看他。他挨得太近了,近得她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着硫磺的气息。他嘴角往上弯着,桃花眼里全是明知故问的坦荡,无辜得很,又可恨得很。

      她伸出手去,手指按在他胸口。指腹触到的皮肤是热的,被温汤泡得发烫,胸肌的轮廓在她掌心里微微起伏着。手指沿着胸骨慢慢往下滑,滑过腹肌的沟壑,指尖在他肚脐下方停了半息,又继续往下。

      沈行简握住她的手腕。

      “殿下,这还在外头。”

      “外头没人。都走了。父皇走了,太子走了,女眷也散了。这会儿不会有人来。”

      她挣开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手指又往下移了几分。指尖勾住了他亵裤的腰沿,亵裤是湿透了的,贴在胯骨上,被她一勾,裤腰便往下滑了半分。

      沈行简吸了口气,笑说:“殿下这几日,倒是跟换了个人似的。”

      “怎么,不喜欢?”

      “喜欢。只是臣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也会反应不过来?本宫以为你什么都能应付。”

      “殿下这事,臣确实……”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好几个人的脚步。前头那个轻而碎,脚尖先落地,脚掌再碾过去,是常年伺候人养出来的分寸。后头跟着几个,步子更轻,裙裾擦过青石板地的沙沙声,混着环佩叮当。

      “娘娘慢些,石阶上有冰——”

      皇后。

      温昭华。

      他一把攥住陈玉贞勾在他亵裤腰沿上的手,拽开了。水花溅起来拍在她下巴上,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往池畔跨。赤脚踩在汉白玉池沿上打了个滑,膝盖磕在石面上,闷响一声,他也顾不上疼,踉跄着爬起来。

      脚步声已经到外头了。

      沈行简一个闪身蹿到了紫檀木屏风后头。

      屏风是整块紫檀木雕的,麻姑献寿,麻姑的指尖托着一盘蟠桃,绣线褪了色,绢面薄得很,透过绢面能隐约看见外头的灯火和人影。他背贴着汉白玉栏杆蹲下去,屏风挡得住正面,挡不住侧面。侧面是青砖墙,墙根下几扇梅花纹的漏窗,窗外是假山。他蜷着两条长腿,膝盖抵在胸口,亵裤湿透了贴在胯上往下淌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闭上眼,后脑勺靠在汉白玉栏杆上。

      外头宫女还在说话,嗓门压得低,“殿下还在池子里,娘娘您慢些,奴婢去通传一声……”

      “不必。本宫自己进去。”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从脚步声传到沈行简消失在屏风后头,统共不过几息工夫。

      陈玉贞回过神来的时候,池畔湿衣裳还摊在汉白玉台面上,月白中衣,月白绸裤,皱巴巴地堆在一处。她一把拽过来,团了团塞到池沿底下的暗角里,靠回池壁上,两只手搭在池沿,深吸了一口气。心跳还没稳下来,擂得胸口发紧。

      这模样不对。太慌了。她是长公主,在汤池里泡温汤,天经地义。慌什么。

      “玉贞。”

      是温昭华的声音。

      她穿着月白中衣,外头裹了件石青妆花缎的氅衣,氅衣没系带,敞着。中衣洗得软,贴在她身上,勾勒出腰肢的弧度。她年纪不算轻了,三十五六的身段却保养得极好,腰是腰,胯是胯,该圆的地方圆,该细的地方细。中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半寸抹胸的边缘。头发拿白玉簪绾着抛家髻,簪头雕的是如意云纹,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眼角下的痣在氤氲的水汽里若隐若现,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风情。

      “皇后娘娘。”陈玉贞直起身子,“您怎么来了。”

      温昭华站在池畔,伸手解了氅衣的领扣,石青妆花缎的氅衣从肩头滑下来,被她随手搭在紫檀木屏风的边角上。搭的位置恰好是沈行简蹲着的另一侧,屏风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本宫方才在正殿陪太后说了好一阵子话,太后说你小时候每回来离宫,头一日泡温汤便要泡到手指起皱才肯出来。本宫便想着过来瞧瞧,给你带了些润肤的膏子。”

      “怎么,嫌本宫来打扰你了?”

      “娘娘说哪里话。”陈玉贞往池壁一侧挪了挪,让出正中的位置。她挪动的时候膝盖不小心碰了一下池沿底下的暗角,湿衣裳往更深处滑了半寸。好在温昭华正低头解腰间鸦青丝绦,没注意。

      丝绦解开了,中衣的系带也松了。温昭华褪中衣的动作不快不慢,月白中衣从肩头褪下来,露出里头的鹅黄抹胸。抹胸是素面的,只在胸口的系带上缀了两颗米粒大的珍珠,系带在颈后打了个蝴蝶结,蝴蝶结的尾巴垂在肩胛骨之间。她肩头圆润,锁骨窝浅浅的,皮肤是象牙白的,被温汤的热气一蒸,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肚脐是竖的,浅浅一弯,腰肢收得紧实,没有半分赘肉。亵裤是素白的,裤腰上绣了一圈暗花缠枝莲纹,贴着胯骨的弧度,两条腿又直又长。

      褪下的中衣叠好了搁在池畔的矮榻上,她赤着脚走到池边,扶着汉白玉池壁,慢慢滑进水里。热水漫过她的膝弯,漫过腰肢,漫过抹胸的下沿。她靠在池壁上,头往后仰,枕在汉白玉靠枕上,阖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陈玉贞的目光往屏风那边飘了半寸,又立刻收回来。她端起池畔托盘架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茶,搁了好一阵子了,入口发涩。她搁下茶盏,手指在盏沿上慢慢描着。

      “玉贞。”温昭华忽然开口,眼还是阖着的。

      “嗯。”

      “你那个驸马,泡得怎么样。”

      陈玉贞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息,“什么泡得怎么样。”

      “西边池子。他方才不是跟你父皇和太子他们一道泡的么。本宫听说,你那个驸马在池子里跟太子拌嘴,说什么……惧内?”她说到这两个字时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睁开眼,偏头看陈玉贞,“这话是你教他的,还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自己瞎说的。他那张嘴,娘娘又不是没领教过。”

      温昭华笑了一声。笑声轻飘飘的,被水汽裹着荡开去。她又阖上眼,手指在水面上慢慢划着,划了几下,停了下来。

      “咦。”她睁开眼,往池沿底下看了一眼,“这是……”

      陈玉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池沿底下的暗角里,月白中衣的袖子从阴影里露出一角,湿淋淋地贴在汉白玉台面上,系带被水泡得散了,半截带子漂在水面上,正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

      陈玉贞脸上的表情僵了半瞬,她伸手去够,动作自然得很,像是在捡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衣裳。可温昭华离暗角比她近了半步,手指已经碰到了系带。她拈起系带,轻轻一拽,月白中衣连着月白绸裤从暗角里被拽了出来,团成一团,搁在池沿上。

      衣裳是男式的。月白中衣,月白绸裤,料子是松江三梭布,领口比女式中衣宽了不止一寸,肩宽也大了不止一号。绸裤的裤腰上绣的是云纹。谁家女眷的亵裤也不会绣云纹。

      温昭华低头看着面前这团湿漉漉的男式衣裤,看了片刻。她拎起中衣的领口,抖开来,对着氤氲的水汽端详了一下。

      陈玉贞攥在膝头的手指指节发白,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把这团衣裳圆过去,可她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说什么?说这是她自己穿的男式中衣?鬼才信。说这是哪个宫女落下的?宫女穿不起松江三梭布。说这是风吹进来的?这汤池三面是墙,一面是假山,风往哪儿吹。

      中衣搁回池沿上,温昭华抬起头来,目光在汤池四周慢慢扫了一圈。东边,假山和月洞门,没有人。西边,青砖墙和梅花纹漏窗,没有人。南边,紫檀木屏风,绣着麻姑献寿,屏风上头搭着她自己的石青氅衣,下头……

      她看着屏风底下。

      屏风是紫檀木的,底座离地面大约三寸。三寸的空隙里,露出半只赤着的脚。脚趾修长,趾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踝骨凸起一小块,跟腱细长。

      是男人的脚。年轻男人的脚。

      陈玉贞:“……”

      她闭了一下眼,睁开。完了。

      池畔静了一息。

      “本宫方才从正殿出来的时候,太后问了一句,说玉贞嫁了人之后气色好了许多。本宫还替你高兴来着。”温昭华站起来,水花从她肩头往下淌,鹅黄抹胸湿透了贴在身上,珍珠系带在颈后晃了两晃。她赤着脚踩在汉白玉池沿上,弯腰捡起矮榻上叠好的中衣,抖开来披在肩上,又拿起石青氅衣裹在外头,领口的缎带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娘娘,他不是故意——”

      “本宫知道他不是故意。”温昭华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怒意,跟她平日里在坤宁宫接见外命妇时一模一样,端庄,温婉,滴水不漏,“他若是故意的,本宫此刻便不是穿衣裳,是喊人了。”

      说完,她往屏风那边走了两步。

      “驸马。”

      屏风后头闷闷地响了一声,是后脑勺磕在汉白玉栏杆上的声响。

      “微臣在。”嗓音压得低。

      “你跪在屏风后头,膝盖凉不凉。”

      “……回娘娘,臣没跪。臣蹲着。”

      温昭华沉默了好一阵子。蹲着。这个人在这种时候还敢纠正她的措辞。她想板起脸,可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半分,赶紧抿直了。

      “你蹲了多久了。”

      “从娘娘进来到现在。”

      “那便是一直蹲着。”她偏头看了一眼池沿上的湿衣裳,又转回头来,“你的衣裳,是你自己脱的,还是玉贞替你脱的。”

      “臣自己脱的。殿下说耳坠掉了,让臣过来帮忙找找。臣下池子怕弄湿了衣裳,便脱在外头了。”

      “耳坠。”温昭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偏头往陈玉贞那边看了一眼。陈玉贞靠在池壁上,耳垂上两只赤金衔珠耳坠完完整整地挂着。

      “玉贞。”

      “……娘娘。”

      “你下回找耳坠,记得先把耳坠摘了再喊人。”

      宫女在外头等着,见温昭华出来,忙递上一件备好的狐裘。温昭华摆了摆手,没接,刚从温汤里出来,浑身热腾腾的,冷风扑在脸上反倒舒坦。

      “娘娘,轿辇在外头候着。”

      “不用。走走。”

      她拢了拢氅衣领口,沿着假山间的石径往西走。离宫的路她熟,闭着眼也不会走岔。太后住在正殿后头的寿安堂,皇帝在凌云阁,皇子们散在东西两侧的院落里。她的院子在最西头,挨着一片老松林,叫松雪堂。名字是永和帝取的,说松雪二字配她。她当时笑了笑,没接话。松雪,松是孤的,雪是冷的,确实是配她。

      石径两侧的积雪扫过了,又落了薄霜。

      两个宫女跟在她身后,一个提灯,一个捧着手炉。提灯的那个是宝瑟,跟了她快十年的旧人,晓得她的脾气,不说话,灯举高了些,照着前头的路。捧手炉的叫寒荷,年纪小些,性子也活泛些,忍不住开了口。

      “娘娘,方才在汤池那边,奴婢好像瞧见长公主的驸马了。”

      “你瞧错了。”

      寒荷还想说什么,宝瑟回头瞪了她一眼。寒荷赶紧闭了嘴,手炉往怀里揣了揣,低头跟在后头。

      松雪堂的院门虚掩着。院墙是灰砖砌的,墙头上覆着薄雪,几竿瘦竹从墙内探出来,竹叶上凝着霜。推门进去,天井不大,青砖墁地,正中搁了一只石缸,水面结了薄冰。正房三楹,廊下挂着两盏绛纱灯笼,窗棂上糊着高丽纸,透出暖黄的烛光。

      留在院里的太监叫张保,四十出头,面白无须,是她从坤宁宫带出来的老人。远远听见脚步声便迎出来,手里提着铜壶,躬着腰。

      “娘娘回来了。热水已经备好了,就在净房里。浴桶是新箍的,拿艾叶熏过了。灶上温着姜汤,娘娘是先沐浴还是先喝口热的?”

      “先沐浴。”

      净房在正房西次间,不算大,胜在暖和。地龙烧得足。靠墙是一架红木屏风,屏风上搭着几方雪白的巾帕和一套素色寝衣。浴桶搁在屏风后头,杉木箍的,桶沿上搭着一条粗布巾。热水注了大半桶,热气氤氲,水里搁了晒干的艾叶和几片老姜,药香被热气蒸得满屋子都是。桶边搁了一只矮凳,凳上放着一碟海盐、一盒皂角、一把黄杨木梳。

      宝瑟替她解了氅衣,褪了中衣,又伸手去解她颈后抹胸的系带。温昭华抬了抬手,“你们出去吧。我自己来。”

      宝瑟应了一声,带着寒荷退出去,门扇轻轻合拢。

      解了抹胸搭在屏风上,扶着桶沿跨进去,热水漫过肩胛,她靠在桶壁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方才汤池里那一幕。沈行简蹲在屏风后头,蜷着两条长腿,湿漉漉的亵裤贴在胯上,后脑勺磕在汉白玉栏杆上,嘴里还要纠正她,“臣没跪,臣蹲着”。她当时差点笑出来,硬生生忍住了。

      这个人,确实是跟旁人不太一样。

      她在坤宁宫里坐了这么些年,见过各式各样的男人。有在她面前战战兢兢话都说不利索的,有故作从容眼珠子却往她身上乱瞟的,有端着清流架子句句带刺骨子里却想攀高枝的。沈行简不属任何一类。他在她面前不慌,不装,不躲。她问他膝盖凉不凉,他答蹲着。这种应答,是本能。

      她睁开眼,伸手从矮凳上拈了一撮海盐,在掌心里搓开了,慢慢揉着小腿。腿肚子有些酸,是在汤池里泡久了又站在冷风里走了这一段路。盐粒在皮肤上沙沙地响,她揉着揉着,忽然想起陈玉贞方才在池子里的模样。那个丫头,从小到大冷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玉,对萧承彦也不过是淡淡的。可方才她往池沿底下塞湿衣裳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慌得跟偷吃了糖被逮住的小孩似的。

      温昭华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她跟温昭华不是亲母女,可在宫里头,亲不亲的,有时候不如处不处。陈玉贞四岁没了娘,她在坤宁宫里远远看着她跪在先孝慈皇后的灵前,脊背挺得笔直,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当时想,这孩子,跟她一样。都是被搁在一个位置上,不坐也得坐,不端也得端。

      后来她做了继后,陈玉贞从不叫她母后,只叫娘娘。她也不在意。每回陈玉贞来坤宁宫请安,她便让人备好她爱吃的桂花糯米藕,搁在矮几上,也不说,只往她手边推一推。陈玉贞吃了,也不说,搁下筷子,坐一会儿便走了。两个人之间的话从来不多,可该做的事,一件都没少。

      如今那个冷冰冰的丫头,为了一个男人,在汤池里慌了神。

      水有些凉了。她撑着桶沿站起来,拿布巾擦干了身子,裹上寝衣。寝衣是月白素面的,贴身穿柔得像第二层皮。她系好腰间的丝绦,趿了软底绣鞋,推门出去。

      宝瑟已经在卧房里等着了。卧房不大,陈设也简朴。靠墙是一张花梨木架子床,挂着月白纱帐,帐钩是两只银打的蝴蝶。床头搁着一只紫檀木矮几,几上摆了一盏琉璃灯、一只青瓷茶壶、两只茶碗。靠窗是一张花梨木妆台,台上搁着铜镜、黄杨木梳、几只青瓷小瓶和一只螺钿首饰盒。妆台旁边的墙上挂了一幅字,写的是“静好”二字,是陈玉贞的手笔,她十六岁那年写的。温昭华从坤宁宫搬到离宫来时,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这幅字。

      宝瑟替她绞干了头发,拿黄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娘娘,方才张保来报,说皇上今晚在凌云阁歇下了,召了贤妃侍寝。”

      “嗯。”

      “您……不去看看?”

      “看什么。贤妃比我年轻,比我嘴甜,比我会伺候人。皇上找她,是皇上的福气。”

      宝瑟不说话了。

      温昭华从铜镜里看着自己的脸。三十五六了,她进宫那年二十六,永和帝四十二。洞房花烛夜,他喝多了,靠在床栏上,跟她说了一句话。他说,温昭华,朕立你为后,是要你替朕稳住温家。你爹手里有五万铁骑,朕不能让他跟萧家走到一块儿。至于其他的,朕给不了你,你也别问朕要。

      她当时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说臣妾遵旨。

      从那以后,她再没问他要过任何东西。

      他把虎符一分为二,右半块握在自己手里,左半块交给她爹。温彻在宣府,她在燕京,父女俩隔着几千里路,替他守着北境的防线。萧明远在蓟州,萧承钧在山海关,萧家的兵权从始至终没有越过看不见的线。这便是她的用处,也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至于子嗣。永和帝不缺儿子。先孝慈皇后生了太子,德妃生了晋王,淑妃生了赵王,贤妃膝下也有两个皇子。她生不生,对朝局没有半分影响。永和帝大约也不想她生。温家已经有了五万铁骑,再出一个带兵的外戚,先孝慈皇后娘家便是前车之鉴。他不说,她也不问。这种事,不问比问更明白。

      梳子停了。宝瑟替她把头发松松地绾了个髻,白玉簪别住,拿起青瓷小瓶,打开瓶盖,往掌心里倒了几滴润面的花露,在掌心里搓开了。花露是用玉兰和茉莉蒸的,气味清淡,不凑近根本闻不到。

      “宝瑟。”

      “奴婢在。”

      “你去把张保叫来。”

      张保进来的时候,温昭华正坐在妆台前,拿黄杨木梳慢慢梳着发尾。

      “张保。”

      “奴才在。”

      “今儿在汤池那边,驸马的事,你都瞧见了?”

      张保躬着腰,“奴才什么都没瞧见。”

      “没瞧见便好。”她搁下梳子,转过身来,“寒荷那丫头,嘴上没把门。你跟她说,今儿汤池的事,若是传出去半个字,本宫不找旁人,只找她。”

      “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

      张保退出去,门扇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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