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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第 168 章   翌日是 ...

  •   翌日是个晴天。

      观澜山的天蓝得发脆。离宫正殿广场上的温泉池子已经有人在泡了,几个跟着圣驾来的官员半截身子浸在池里,只露出肩膀和脑袋,白汽氤氲里看不清谁是谁,只听见有人在笑,说昨儿唐尚书从正殿出来时脸都绿了,又有人说你别瞎传,唐尚书那是被温汤蒸的。

      皇亲国戚的汤池不在这儿。

      沿着正殿后头的游廊往西走,穿过一片假山,山石是太湖运来的,瘦漏透皱,石缝里塞着残雪,山道拐了几个弯便豁然开朗。两座露天汤池嵌在山坳里,四周围着汉白玉栏杆,栏板上雕的是八仙过海的图样,铁拐李的葫芦、何仙姑的荷花,刀法不算顶精细,胜在年头久了,石面被水汽润得发滑。池子都不小,西边那座略大些,东边那座略小些,中间隔了一道青砖墙,墙砌得不算高,踮起脚能看见对面的飞檐,墙根下开着几扇镂空的漏窗,窗棂是梅花纹的,透光不透视,说话声却能穿过去。墙头覆着一溜碧绿琉璃瓦,瓦当上蹲着几只石雕的脊兽。

      东边池畔立着一架紫檀木屏风,屏风上绣的是麻姑献寿,麻姑的指尖托着一盘蟠桃,绣线褪了色,倒有种说不出的古意。屏风后头是更衣的暖阁,三楹的屋子,里头生了炭盆,暖烘烘的,搁着几张矮榻和衣桁,榻上铺着猩红毡毯。

      沈行简跟在陈玉贞身后,穿过假山的时候还在想昨儿夜里的事。竹炭枕滚到床尾,纱帐钩上的银蜻蜓被他蹬掉了一只,她掐完了他腰侧的肉又替他揉,揉了没两下又掐了一把。他想着想着嘴角便往上弯,脚下没留神,踩碎了一片冻在石径上的枯叶,咔嚓一声,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陈玉贞偏头看了他一眼。她今日裹了件月白素面狐裘,白玉簪绾着随云髻,髻边簪了一朵绢纱堆的白梅,梅蕊是拿蜜蜡点的。她看见他嘴角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凤眼微微眯了一下。

      “在想什么。”

      “臣在想,昨儿夜里殿下掐的那几下,今早起来还青着。”

      “胡说。本宫下手有分寸。”

      “殿下自己掐的,自然觉得有分寸。”

      陈玉贞斜了他一眼,嘴角却往上弯了一点。走在前头的太监引着他们到了东边汤池的入口,陈玉贞脚步没停,径直往东走。沈行简跟在她后头,也往东拐。

      一只手从背后攥住了他的领子。

      沈行简回头。陈珩站在他身后,赭黄直裰,腰间系着白玉带,脸上挂着他在万寿节上便见识过的笑意,温温润润的,瞧着像是在跟你开玩笑,眼底却压着别的东西。

      “驸马,”陈珩说,嗓门不算高,刚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那是女眷的池子。你跟着姐姐往里走,是想去哪儿?”

      旁边几个驸马都笑了起来。笑声不高,压着的,有人拿扇子挡了挡嘴,有人偏开头去看假山上的雪。陈璟站在太子身后半步,藏蓝直裰,面无表情,只扫了沈行简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沈行简回过头,看见陈玉贞已经停住了。她站在东边汤池的月洞门下,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息,意思是,别在外头丢人。

      沈行简立刻缩回去了,往后退了半步,站在太子身侧,拱了拱手。

      “多谢太子殿下提醒。臣方才在想事情,没留神。”

      陈珩看了他片刻,又偏头往东边汤池的方向看了一眼。陈玉贞转身进了月洞门,月白狐裘的下摆在门框边一闪便没了。陈珩转回头来看着沈行简,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他这个姐姐的脾气,满燕京都知道。他是从小到大被她管习惯了,见了她那双凤眼便条件反射地想把手里正干着的混账事藏起来。

      方才那个眼神,他太熟了。

      “驸马,”陈珩拍了拍沈行简的肩,往西边汤池的方向偏了偏头,“这边才是咱们的。”

      西边汤池畔的暖阁比东边那间略小些,陈设也简朴。几张紫檀木矮榻靠墙摆着,榻上铺着石青锦褥,衣桁上搭了几件素色中衣和几条白绢巾帕。炭盆搁在屋角,铜盆里堆着新添的红罗炭。

      陈睿已经在暖阁里了。

      他站在矮榻前,正低头解腰间玉带的搭扣,头发拿白玉簪绾得松松散散的,脚上趿着软底云头履,鞋尖的金线五爪龙在炭火光里明明灭灭的。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

      “都来了。”他摆了摆手,语气随便,“自己找地方换衣裳。这儿不是太和殿,别跟朕面前端着。”

      几个驸马都躬着腰应了,各人找了各人的矮榻,解玉带的解玉带,脱直裰的脱直裰。陈璟走到最靠里的榻前,三两下便解了藏蓝直裰,搭在衣桁上,动作利索得跟他在蓟州练兵时卸盔甲一个路数。他额角旧疤在炭火光里泛着淡红,从眉梢斜斜地划进发际线里。陈珩在他旁边的榻上坐下来,慢条斯理地解着腰间白玉带的搭扣,解了好几下没解开,啧了一声,又继续解。

      沈行简站在最靠门的矮榻前。

      他看着面前搁着的素白中衣,又看了看衣桁上搭着的白绢巾帕,又看了看暖阁后门外头氤氲着白汽的汤池。

      陈璟已经脱得只剩中衣了,正弯腰解裤腰上的系带。几个驸马也差不多,有人脱了外袍搭在衣桁上,有人正拿白绢巾帕裹头发。

      鹤氅脱下来搭在衣桁上,月白直裰也脱了,叠好了搁在榻尾。沈行简里头穿的是一件素白中衣,跟暖阁里所有人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觉得没什么问题,便往暖阁后门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不对。

      中衣是棉布的,泡在水里会湿。湿了贴在身上,跟没穿有什么区别?他想起昨夜在听竹小筑,他靠在浴桶里泡药汤,那是脱光了的。泡温泉跟泡浴桶,应该是一个道理。

      他转过身,走回矮榻前。

      陈睿正从暖阁后门往外走,余光扫见他往回走,也没在意。陈珩解完了白玉带的搭扣,正把外袍往衣桁上搭,偏头看了他一眼。陈璟已经出了暖阁。

      沈行简站在矮榻前,解开了中衣领口的系带。系带是素白棉线的,打了两个结,他解得快,三两下便全解开了,中衣脱下来叠好了搁在榻尾,月白绸裤也脱了,叠好了搁在中衣上头。亵裤没脱,这是底线。

      暖阁里静了一瞬。

      陈珩搭外袍的手停在半空,偏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目光从沈行简的锁骨扫到胸骨,从胸骨扫到腹肌,从腹肌扫到腰线,最后停在他亵裤上方两条深深的人鱼线上。

      然后他笑了一声。

      “驸马,”他开口,语调慢悠悠的,“……本宫一直觉得你这张脸生得好。倒没想到,衣服底下也这么……嗯。”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没斟酌出来,索性不斟酌了,手朝沈行简的方向比划了一下,回头朝刚走到后门口的陈睿喊了一声。

      “父皇,您瞧瞧驸马。这身板,搁在咱们东宫的侍卫班子里也算拔尖的。上回蓟州送来的几个参将,穿上盔甲瞧着挺唬人,脱了盔甲全是软塌塌的膘。驸马这倒好,穿着直裰瞧着斯斯文文的,脱了衣裳倒像是石料场上凿石头的。”

      陈睿站在后门口,听见这话,转过身来,“朕在万寿节上便说了,朕点他探花,不光看了文章。”

      陈珩啧了一声,绕着沈行简踱了半圈,目光在他后背上停了一停。肩胛骨两道弧线利落干净,脊椎是一道浅沟从颈后一路延伸进亵裤腰沿。

      “驸马,”陈珩在他身后站住了,“你这尺寸,本宫替姐姐放心了。”

      暖阁里几个驸马都偏开了头,有人拿白绢巾帕捂着脸咳嗽,有人肩膀抖了一下又赶紧稳住了。

      “太子殿下过奖了。臣在苏州的时候,每日清晨绕着阊门跑两圈,跑完了还要替人写家书,写到天黑。要说身板,臣不过是跑得多些,写得多些。至于尺寸……”沈行简拱起手,腰弯下去,“殿下替长公主费心了。臣惭愧,惭愧得很。往后臣一定多吃些,不让殿下失望。”

      陈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沈行简的肩,“你这张嘴,本宫每回觉得你要脸红了,你便来这么一套。惭愧得很?你惭愧什么,该惭愧的是我东宫那几个伴读。上回在演武场比射箭,脱了上衣,一个比一个白,跟发过了头的面团似的。”

      外头池畔传来水声,是陈睿下了池子。陈璟也跟出去了。暖阁里只剩下陈珩、沈行简,还有两个正在系中衣带子的驸马。

      沈行简垂着眼睑,拿起衣桁上搭着的白绢巾帕,慢慢裹在头发上。裹好了,又弯腰拿起榻尾叠好的中衣,抖开来,重新穿上了。

      穿得端端正正的,系带系得一丝不苟。亵裤没脱,中衣罩在外头,该遮的都遮住了。

      陈珩看着他又把中衣穿回去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怎么又穿上了。”

      “臣想了想,还是穿着妥当。泡温汤穿中衣是规矩,臣方才……是臣不懂规矩。”

      陈珩摇了摇头,转身往后门走,靴底踩在门槛上,又回头看了沈行简一眼。

      “脱都脱了,穿回去做什么。这暖阁里又没有女眷。你那身板……藏着掖着是浪费。”

      说完便跨出后门,外头传来他的脚步声和水花溅开的声响,也下了池子。

      暖阁里只剩沈行简和两个驸马。那两个驸马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压着嗓子说了句“沈驸马,太子殿下说的是,你不必拘谨”,说完便快步出了后门,另一个跟在后头,步子有些急。

      沈行简站在暖阁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中衣。

      穿都穿上了。

      他走出后门。

      池子是梅花形的。池水是活的,池畔立着一尊铜铸玄武,蛇身缠在龟甲上,蛇口朝下吐着热水,龟口也吐水,冒着白汽。池水沿着池壁的暗渠流出去,又从玄武座下的进水口涌进来,循环不息。池面上浮着热气,罩在山坳里。

      陈睿靠在池壁正中的位置,头往后仰着,枕在一块汉白玉的靠枕上。靠枕是雕成如意形的,枕面上垫着叠了好几层的白绢巾帕。他闭着眼,脸上的皱纹被热气蒸得舒展开来,眼睑下头两抹青灰淡了些。

      陈璟坐在他左手边,离他大约一臂的距离。藏蓝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额角的旧疤被热气蒸得泛了红。他靠在池壁上,两条手臂搭在池沿上。

      陈珩坐在陈睿右手边,他也没好好泡,歪在池壁上,听见沈行简的脚步声,他抬起眼来,看见沈行简穿着端端正正的中衣站在池畔,啧了一声。

      “还是穿上了。”

      沈行简走到池畔,扶着汉白玉池壁,慢慢滑进水里。热水漫过腰,漫过胸,漫过肩胛。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布料变得半透明,锁骨和胸骨的轮廓隔着衣料还是看得出来。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温汤比他昨儿在瑶华阁浴池里泡的还舒服,硫磺味更浓些,热力更足些。

      他闭上眼。

      池畔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玄武吐水的声响,一股一股地倾在池面上,哗哗的,又顺着暗渠流走了。

      隔着青砖墙,对面传来女子的笑声。不算响,被水声和墙壁隔得含糊不清,隐约辨出几个字,大约是哪个公主在说“这水温比昨儿还热些”,又有人应了一句,听不清。然后是陈玉贞的声音,也不高,说了句“把巾帕递我”,跟昨夜里在听竹小筑跟他要枕头时一模一样的语调,不紧不慢的,尾音微微往下压。

      沈行简睁开眼,偏头往墙那边看了一眼。梅花纹的漏窗里只有氤氲的白汽,什么都看不见。

      “驸马。”陈珩忽然开口,嗓门不高,刚好让池子里的人都听见,“隔着墙呢,你瞧什么。”

      “臣没瞧什么。臣听那头的笑声,像是长公主的声音。”

      “是姐姐的声音。”陈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姐姐每回来观澜山泡温汤,都要说这水温比上回热。从她十岁说到现在,说了多少年了。驸马。”

      “臣在。”

      “姐姐下嫁这些日子,待你如何。”

      “长公主待臣极好。”

      “极好。”陈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偏头看了他一眼,“本宫这个姐姐,从小便护短。她认了你,便是拿你当自己人。你往后若是欺负她……”

      “臣不敢。”

      “不敢便好。”陈珩仰头饮尽了盏中凉茶,空盏搁在池畔的托盘架上,往后一靠,闭上眼,“父皇,儿臣说句不该说的。您给姐姐挑的这个驸马,比萧家那位强。萧承彦那人,文章是好文章,性子是好性子,可他那副温吞水的做派,姐姐嫁了他,怕是连架都吵不起来。过日子不吵架,多没意思。”

      陈睿嘴角动了一下,“朕给他们赐了婚,你的意思倒比朕还多。”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觉着,驸马这人,嘴上没个把门的,肚子里倒有几分真章。昨儿在殿上跟唐言澈那一问一答,姐姐在旁边给他夹菜,那副模样,儿臣从小看到大,从没见姐姐对谁这样过。”

      沈行简垂着眼睑,手指在水里慢慢划了一下。他想,陈珩这人,瞧着温温润润的,嘴里说的话也像是随口闲聊,可每一句都在掂量他。掂量他跟唐言澈交锋时的分寸,掂量陈玉贞待他的态度,掂量他在永和帝心里的分量。这位太子殿下,能在东宫坐了这么些年没被晋王掀翻,靠的绝不是“仁厚”二字。

      “驸马。”陈睿开口了。

      “微臣在。”

      “昨儿唐言澈回去之后,托人给朕递了句话。他说沈驸马年轻有为,往后户部的账本,随时欢迎沈驸马来查。你听听,户部尚书请你查账。朕活了五十几年,还是头一回听见唐言澈说这种话。”

      “唐大人客气。微臣不过是翻了几本旧档,碰巧看见几个数字,哪里谈得上查账。唐大人执掌户部十几年,账面上的来龙去脉,他比微臣清楚得多。微臣那日斗胆请教,是班门弄斧了。”

      “你每回说自己是碰巧,朕便觉得你不是碰巧。”陈睿睁开眼,偏头看他,“不过你说得对,唐言澈在户部待了十几年,账面上的来龙去脉,他比你清楚。可清楚归清楚,有些事,清楚的人未必肯说,肯说的人未必清楚。你翻旧档翻出来的那张便签,搁了多少年了?”

      “回皇上。永乐十二年的便签,至今近百年。”

      “百年。”陈睿靠在汉白玉靠枕上,眼又阖上了,“百年前的账,搁在今天,还是账。你接着翻。翻出什么来,先跟谭文远说。谭文远要是觉得有分量,自然会呈到朕面前。”

      沈行简低下头,“微臣遵旨。”

      池畔静下来。

      墙那头又传来一阵笑声。有人在说“你瞧这水花”,又有人说“别泼了,头发都湿了”。水声哗啦啦的,有人在池子里扑腾。

      陈珩站起来,走到池畔的托盘架前,拿起茶壶又斟了一盏凉茶,端起来灌了大半盏,搁下。他转过身,靠在托盘架旁边的汉白玉栏杆上,目光越过青砖墙的墙头,往东边汤池的方向看了一眼。

      “父皇,”他开口,“儿臣想去东边池子泡一会儿。”

      “你是太子,不是公主。”

      “儿臣知道。儿臣就是说说。”陈珩笑了一下,又走回池子里,在陈睿身边坐下来。他靠回池壁上,偏头看了沈行简一眼。

      “驸马,本宫方才想了又想。你这张嘴,这身板,这胆色。姐姐嫁了你,大约是天天有的吵。”

      沈行简睁开眼,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殿下,臣在长公主面前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

      陈珩哼了一声。

      池子里静了两刻钟。

      陈睿动了动,睁开眼,撑着池壁站起来,水花哗啦一声响。旁边伺候的太监赶紧捧了热帕子过来,他接过来擦了把脸,随手往托盘架上一丢。

      “朕乏了。你们泡着吧。”他跨出池子,赤着脚踩在汉白玉池畔上,脚趾在石面上印了几个湿印子,接过太监递来的素白中衣披上,趿着云头履,往暖阁那边走。走到后门口,又停了一步,偏头看了陈珩一眼,“你们几个,别泡太久。观澜山的温汤硫磺重,泡久了头晕。”

      陈珩站起来,躬着身应了声“儿臣知道了”。陈睿摆了摆手,门帘一挑,人便消失在暖阁里了。

      门帘落下来,池畔又静了片刻。

      陈珩坐回池子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他偏头往青砖墙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头来,胳膊肘拐了拐沈行简,嗓门压得低低的,刚好让池子里几个人都听见。

      “驸马。父皇走了。”

      沈行简睁开眼,“臣听见了。”

      “本宫是说……”陈珩往他这边凑了凑,嘴角笑意,“父皇走了,咱们几个在这儿干泡着,多没意思。要不要让人喊几个宫女过来?捶捶背,捏捏肩,斟个茶什么的。反正隔着墙,那边也瞧不见。”

      暖阁里伺候的太监已经退到外头去了。池畔只有他们几个人。陈珩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沈行简脸上转了一圈,又扫了扫旁边两个驸马。那两个驸马对视了一眼,一个低头去看池底的雨花石,一个端起茶盏灌了一口,都没接话。

      陈璟抬起眼皮看了陈珩一眼,巾帕搁在池沿上,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你们随意。”他说,语调淡得跟白水似的。

      陈珩啧了一声,“老二,你这人真是……每回都是这句。蓟州那帮参将说你在大营里滴酒不沾,连营妓的帐篷都不靠近半步。本宫有时候想,你是不是在蓟州练的不是兵,是和尚。”

      “大哥管得宽。”

      陈珩笑了一声,又转向沈行简。沈行简靠在池壁上,阖着眼,中衣湿漉漉地贴在肩头。

      “驸马?你呢。”

      沈行简睁开眼,“臣不用。”

      “不用?”陈珩挑了挑眉,“你这年纪,这身板,怎么就不用?”

      “臣惧内。”

      “惧内?你?你在万寿节上跟萧承彦打架的时候怎么不惧?你在御前跟唐言澈你来我往的时候怎么不惧?沈行简,你这张嘴,本宫每回觉得你说的是实话,仔细一想全是鬼扯。”

      “臣说的句句是实话。臣在长公主面前,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长公主皱一下眉,臣便不敢喘气。”

      陈珩盯着他看了片刻,又看了看那两个低着头装死的驸马,冷哼了一声。

      “罢了。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没意思。”他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搁下,站起来,水花哗啦啦地从他身上淌下来。他也泡了许久了,颧骨上浮着两团酡红,被热气蒸得有些发懒,“行吧,你们泡着。本宫也乏了。”

      他跨出池子,接过太监递来的中衣披上,趿着软底靴,往暖阁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沈行简一眼。

      “你方才那句惧内,是真的?”

      “真的。”

      陈珩摆了摆手,门帘一挑,人也走了。

      池子里少了一个人。

      陈璟睁开眼,偏头往暖阁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陈珩真的走了,才从池子里站起来,拿巾帕擦了擦脸,搁下巾帕,弯腰拿起搭在矮榻上的外袍,披在肩上。

      “沈驸马。”

      “晋王殿下。”

      “你方才在父皇面前说,唐言澈那件事你是碰巧。碰巧也好,有心也罢,本王不关心。本王只关心一件事。你翻旧档翻出来的那条线,通州到户部,户部到漕运,漕运到地方。你接着翻,翻到蓟州的时候,记得提前跟本王说一声。”他说完这句话,也不等沈行简回应,转身就走。

      那两个驸马对视了一眼,一个站起来说“我也泡够了”,另一个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窸窸窣窣地擦身子穿衣裳,脚步声叠在一处,暖阁的门扇又开又合,外头传来他们低声说话的声音,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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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第 1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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