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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第 167 章   宴散时 ...

  •   宴散时已是未时末刻。

      太后先退了席,皇后和淑妃德妃跟着走了。皇帝也起了身,临走时偏头看了沈行简一眼,摆了摆手便往后殿去了。

      沈行简跟着陈玉贞出了正殿。殿外的冷风迎面扑过来,他打了个寒噤。陈玉贞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端方周正的表情已经卸了,眉眼间浮上懒洋洋的倦意,嘴角往下撇着。

      “你方才在殿上,为什么认错。”陈玉贞问。

      “臣本来就错了。”沈行简裹紧了鹤氅,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唐言澈在户部待了十几年,通州仓场的账,他不是不知道有窟窿。他在御前说的那番话,是在自保。臣要是再逼下去,逼的不是唐言澈,是皇上。”

      “你倒是什么都算到了。”

      “没算到。”沈行简笑说,“臣就是嘴欠。殿下是知道的。”

      陈玉贞斜了他一眼。这个人每回说“臣就是嘴欠”,都是在敷衍她。她也不追问,两个人并肩往听竹小筑的方向走。

      听竹小筑在离宫最东头,穿过竹林子便到了。竹林里种的是楠竹,竹竿有碗口粗,积雪压弯了竹梢。竹林间有一条青石板铺的小径。韩鹏跟在他们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手搭在刀柄上,目光在竹林里慢慢扫了一遍。

      小径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楣上嵌着一块汉白玉匾额,上头拿篆书刻着“听竹”二字。推开门,是个小院子。正房三楹,灰瓦白墙,窗棂上糊着高丽纸,廊下挂着两盏竹丝雀鸟灯笼。院子当间种了一株老梅,梅枝虬结,枝头缀着几朵将开未开的白梅,花瓣上凝着霜。正房后头是一片小山坡,坡上长满了翠竹,风过时竹叶飒飒作响,满院子都是竹叶清苦的气息。

      陈玉贞在廊下站了片刻,仰头看了看老梅。

      “这株梅,还是本宫小时候种下的。那时候才这么高。”她拿手在腰间比了比,嘴角浮起笑意,“父皇说观澜山太冷,梅花养不活。本宫不信,从暖房里移了一株过来,头两年冬天裹了好几层稻草,活是活了,花却开得稀稀拉拉的。后来本宫去了燕京,便再没管过它。它倒自己长这么高了。”

      “殿下。”沈行简喊她。

      “嗯。”

      “这梅花开的时候,臣陪殿下来看。”

      陈玉贞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夜色里,月白直裰的袖口被冷风灌得微微鼓着,鹤氅的银鼠风毛拂在他下颌边缘。她张了张嘴,想说“谁要你陪”,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进去吧。外头冷。”

      正房里的陈设比瑶华阁简朴得多。三楹的屋子,正中一间是起居的,靠窗是一张紫檀木罗汉榻,榻上铺着半旧的月白锦褥。榻前搁着一张花梨木小几,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东次间是卧房,架子床是竹制的,挂着月白纱帐,帐钩是两只银打的蜻蜓。西次间是书房,靠墙打了整面竹书架,架上零零散散地搁着几本书,书脊上的签条已经泛了黄。

      沈行简在书房里站了好一阵子,手指在竹书架上一排排摸过去。有《诗经》,有《楚辞》,有《世说新语》,还有几本翻旧了的诗集。书页里夹着几片干透的银杏叶,叶脉根根分明,大约是多年前夹进去的。

      “这些书,都是殿下从前看的?”

      “嗯。”陈玉贞站在他身后,背着手,目光在书架上慢慢扫过,“小时候每回来离宫,便窝在这间书房里看书。外头下着雪,屋子里烧着地龙,一待便是一整日。”

      沈行简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诗经》,翻开。书页泛黄,里头拿簪花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他翻到《邶风·静女》那一页,批注只有四个字,“静女其姝”。字迹清隽端秀,收笔处微微往上挑,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锋芒。

      “殿下的字,跟殿下的性子不太像。”

      “怎么不像。”

      “殿下在人前是长公主,端方,沉静,滴水不漏。殿下的字却收不住笔锋,写到末了总要往上翘一下,像是在纸上也要跟人争一争。”

      陈玉贞沉默了片刻。她伸出手去,接过他手里《诗经》,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小时候父皇说,字如其人。本宫练了好些年的字,想把笔锋藏起来,藏来藏去,藏到最后几笔还是会翘。后来便不藏了。反正在这宫里头,藏不藏的,旁人也都看得见。”

      “殿下的笔锋,不该藏。”

      陈玉贞抬起眼来看他。他眼里倒映着烛火,亮得有些不象话。她偏开头,《诗经》插回书架里。

      “你这个人,每回说好听话的时候,都像是在说天经地义的事。”

      “臣说的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斜了他一眼,转身往东次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

      “今夜你睡脚踏么。”

      “殿下让臣睡哪,臣便睡哪。”

      “……上来睡吧。”

      竹制的架子床比瑶华阁的拔步床窄了好些。两个人平躺着,中间只隔了不到半尺的距离。窗外竹林里的风声一阵一阵的,竹叶飒飒作响。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月白纱帐上。

      陈玉贞侧躺着,面朝他。他平躺着,两只手交叠在腹前,呼吸又匀又长。

      “沈行简。”

      “嗯。”

      “你今日在殿上,为什么认错。”

      “殿下问过了。”

      “本宫想听实话。”

      “唐言澈是户部尚书,六部堂官里资历最老的一个。他在御前说的那番话,不光是替自己说的。户部管着天下的钱粮,通州仓场的账,不光是唐言澈一个人的账。臣今日若是在御前把这件事捅破了,捅的不是唐言澈,是户部上下几百号人,是漕运沿线几十个仓场,是跟仓场有瓜葛的粮商、漕帮、地方官。这些人里头,有太子的人,有晋王的人,也有赵王的人。”

      他顿了一下。

      “臣在翰林院翻旧档,翻的是永乐朝的账。唐言澈说得没错,拿前朝的账本问本朝的政,是刻舟求剑。臣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臣只是想让唐言澈知道,有人在翻旧档。让他心里头那根弦绷紧几分。至于那根弦什么时候断,怎么断,不是臣能定的。臣只是个戴罪读书的庶吉士,连七品都不是。”

      “所以你那盏酒,不是认错。是收刀。”

      “殿下说是,便是。”

      “沈行简。”

      “臣在。”

      “你这盘棋下得太大了。本宫怕你收不住。”

      “收得住。”他偏头看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臣每回做戏做全套。殿下是知道的。”

      陈玉贞看了他片刻,伸出手去,手指在他眉骨的旧疤上轻轻蹭了一下。

      “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小时候摔的。”

      “你说谎。”

      沈行简沉默了片刻,“是被戒尺打的。”

      “……是本宫多问了。”

      “不多问。”沈行简握住她搁在自己眉骨上的手,搁在锦褥上,手指慢慢摩挲着她的手背,“臣从前是个混账,这事满燕京都知道。萧承彦在万寿节上骂的那些话,有一大半是真的。臣在苏州的时候,确实荒唐过。”

      “殿下问臣这道疤的来历,臣便说了。臣从前那些混账事,殿下若是想听,臣一件一件都可以说。臣不想在殿下面前装好人。臣不是好人。”

      “你方才在殿上跟唐言澈说,你在翰林院归置旧档,碰巧翻到一张便签。那便签上的字,真的是碰巧翻到的吗。”

      “不是。臣翻了好些日子的旧档,才翻到那张便签。臣在编修厅里翻了大半个月的永乐清册,从永乐七年翻到永乐十二年,从粮储清册翻到漕运清册,一份一份地对,才找到那行字。”

      “你为什么要查通州仓场。”

      “臣在万寿节上跟皇上说了,臣殿试策论里写的是漕运。皇上问臣漕运的根子在不在河道,臣说在人事。这话不是随口说的。臣在苏州长大,沈家的生意有一大半走漕运。臣从小便知道,漕运的损耗,明面上是鼠雀耗,暗地里是人耗。臣只是没想到,从永乐朝到如今,这损耗的数字从来没真正降下来过。”

      “你查到什么了。”

      “臣还没查完。但臣有个猜测。”他偏头看她,“通州仓场的损耗,从永乐十二年到现在,账面上一直在一成上下。可实际的损耗,恐怕从没有低于过两成。那一成的差额,是被人吃了。”

      “谁吃的。”

      “臣不知道。臣只知道,能吃这一成差额的人,不是一个人。是一条线。从通州到户部,从户部到漕运,从漕运到地方。这条线上的每一环,都有人在吃。臣今日在殿上把这件事挑了个头,是想看看这条线上的人,谁会先动。”

      “沈行简。”

      “臣在。”

      “你这个人,胆子太大了。”

      “臣胆子不大。”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臣只是不信邪。”

      陈玉贞沉默了许久,伸出手去,手指在他眉骨的旧疤上又蹭了一下。

      “以后少打架。”

      “臣尽量。”

      “不是尽量。是少打架。”

      “好。少打架。”

      她收回手,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过了片刻,又翻回来,往他那边挪了挪。肩头挨上了他的上臂。

      “明日父皇泡温汤,让本宫和你也去。”

      “嗯。”

      “你泡温汤的时候,别又跟人动手。”

      “……殿下,臣又不是天天打架。”

      “你上回在浴池里便跟本宫动了手。”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沈行简偏头看她。她侧躺着,凤眼在月光里亮晶晶的,嘴角往上弯着,是在故意逗他。

      “殿下,”他翻了个身面朝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尺缩到了不到一寸,他的鼻尖差点碰到她的鼻尖,“臣那回是……是被殿下摁着脸。”

      “是你先偷本宫的浴池。”

      “臣是借。”

      “偷便是偷。”

      “好,臣偷了。殿下罚臣跪了大半夜戒尺,还不够?”

      “不够。”

      “那殿下还想怎么罚。”

      陈玉贞咬着下唇,凤眼里倒映着他的脸。他挨得太近了,鼻尖都快碰到她了。她应该往后躲的。

      她伸出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罚你不许喘气。”

      沈行简被她捏着鼻子,含含糊糊地笑了一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搁在锦褥上,手指顺着她的腕骨慢慢往上移,隔着寝衣的料子,指腹蹭过她的前臂、肘弯,停在她上臂外侧。

      “殿下这罚法,臣还是头一回见。”

      “你见过的多了。”

      “殿下冤枉臣。臣在木渎渡口摆地摊的时候,从没被人捏过鼻子。”

      陈玉贞被他这话逗得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赶紧抿直了。她想板起脸,可他靠得太近了,呼吸喷在她脸上,热热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薄荷味。

      “你往后要是再偷本宫的浴池……”

      “臣不偷了。臣跟殿下说一声,再泡。”

      “说一声也不准。”

      “那臣泡什么。”

      “泡你自己的。”

      “臣没有浴池。臣在喜鹊胡同的时候,连浴桶都是韩鹏现买的。”

      “回去之后,本宫让人在瑶华阁里给你也砌一个。”

      “不用。臣蹭殿下的便行。”

      “不行。你蹭本宫的,本宫便要捏你鼻子。”

      “那殿下便捏吧。”

      他说着便把脸往她面前凑了凑。

      陈玉贞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他配合地屏住了呼吸,瞪着眼看她,桃花眼里全是不服气,偏偏又憋着气不喘,模样又滑稽又无辜。她捏了一会儿,看他憋得脸都红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松开手,在他鼻梁上轻轻点了一下。

      “傻不傻。”

      沈行简揉了揉鼻子,“殿下说罚便罚,臣不敢抗旨。”

      “你不敢?”陈玉贞翻身坐起来,拿枕头压在他脸上,“你在万寿节上都敢抗旨,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枕头是竹炭填的,有股淡淡的清苦气息,混着她寝衣袖口的栀子花香。沈行简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她便整个人歪倒在他怀里。枕头从手里滑落,滚到床尾去了。她伏在他胸口,仰起脸来看他。

      “你这张嘴,没一句实话。”

      “有一句是实话。殿下生起气来,好看。”

      “……”

      她抬手去掐他腰侧的软肉,是真掐,用了好几分力。他嘶了一声,扣在她后腰上的手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窗外竹林里的风声渐渐小了。

      听竹小筑里静静的,只偶尔听见竹炭枕在床板上滚动的声音,和被褥窸窣的摩擦声。檐下两盏竹丝雀鸟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烛火将尽未尽,笼骨投在廊下青砖地上的影子也跟着微微晃荡。

      竹林里的积雪从竹梢滑落,砸在石径上,又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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