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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第 166 章 沈行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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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简跟着陈玉贞往后殿走。
后殿比前头清静得多。地龙烧得暖,脚底的金砖隔着靴底都能觉出热度。殿内焚着香,冷冽里透着苦,不是宫里常用的龙涎,倒像是江南哪个寺庙里供佛的方子。
陈睿歪在靠窗的紫檀木罗汉榻上,白玉簪绾着发,簪头的龙首雕得简,连龙须都省了。身上是件石青绛纱袍,领口松了,露出里头明黄中衣的立领。脚上趿着双软底云头履,鞋尖的云头拿金线绣了五爪龙,倒是不肯省。他手里翻着一本奏折,翻得很慢,翻一页便拿朱笔在上头圈一下。
皇后坐在榻尾的绣墩上,正低头剥一只橘子。她今日穿了件秋香色暗花缎的褙子,领口袖口镶着一圈雪白风毛,腰间束着鸦青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白玉环。头发绾着抛家髻,髻上只簪了一支赤金衔珠凤钗,凤嘴里衔的东珠比太后的那支小了两号,胜在色泽温润。她年纪不算大,三十出头的模样,面上没敷粉,眉是天然的远山眉,杏眼,眼尾微微往下弯,不笑的时候也有三分笑意。鼻梁秀挺,嘴唇薄薄的,眼角下有一颗小痣,不凑近根本瞧不见。
她叫温昭华。宣府总兵、镇朔将军温彻的嫡长女。
温家镇宣府,萧家守蓟州。蓟州是京畿门户,宣府是燕京腰眼。两家一东一西,把北境的防线一劈两半。萧明远麾下三万精兵,温彻手里握着五万铁骑。永和七年,陈睿下旨将温家长女立为继后,满朝文武都看明白了,先孝慈皇后薨了,太子没了娘,皇帝要拉一个人起来制衡萧家。虎符一分为二,右半块在皇帝手里,左半块在温彻手里。温彻常年不在燕京,宣府的帅帐便是他的家,女儿做了皇后,他连述职都只派副将进京,自己从不离开防区半步。
温昭华便是这么个位置上的人。她在宫里从不张扬,不跟淑妃争宠,不跟德妃较劲,不拉拢朝臣,不结交外命妇。每回命妇入宫朝贺,她都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凤椅上,端着茶盏,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多不少,不远不近。有人说她性子软,有人说她没脾气。可当年她刚入宫时,萧家派了几个命妇入宫请安,言语间夹枪带棒地试探,她端着茶盏听完了,搁下茶盏,笑吟吟地说了句“几位夫人辛苦了,回去替本宫给萧老夫人带个好,就说本宫改日请她来坤宁宫喝茶”,那几个命妇脸都白了。叫她来坤宁宫喝茶,是在提醒她们,谁才是如今的后宫之主。
此刻她坐在绣墩上,手里剥着橘子,指甲沿着橘皮的纹路轻轻一划,橘皮便整整齐齐地裂成几瓣。剥好的橘瓣搁在青瓷小碟里,她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抬起眼来。
“皇上,这橘子是昨儿从岭南快马送来的,路上跑了八天。您尝一瓣。”
陈睿搁下朱笔,拈了一瓣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甜。”
温昭华笑了笑,碟子往他手边推了推,又拿起另一只橘子继续剥。
陈玉贞在殿门口站住了。沈行简跟在她身后半步,也停住了。
“父皇。”陈玉贞朝榻上屈了屈膝。
沈行简跟着行礼,撩起鹤氅下摆,跪下去磕了个头,“微臣沈行简,叩见皇上,叩见皇后娘娘。”
陈睿抬了抬手,“起来吧。又不是在朝堂上,不必跪来跪去的。”他偏头看了温昭华一眼,“这是驸马。”
温昭华的目光落在沈行简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可沈行简被她扫过的时候,脊背上窜过一阵熟悉的凉意。这种目光他见过。周蘅芜每回盘账本的时候,也是这么看人的,不声不响,不动声色,把人从头到脚拆一遍,骨头是骨头,斤两是斤两。
“生得是好。”温昭华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剥橘子,“玉贞的眼光,比她父皇强。”
陈睿哼了一声,“朕点的探花,朕赐的婚。”
“是是是,皇上圣明。”温昭华把剥好的橘瓣搁进碟子里,帕子擦了擦手,抬起眼来看着沈行简,“驸马,本宫听说你在翰林院归置旧档,谭阁老都夸你仔细。往后得空,多陪玉贞回来坐坐。你父皇嘴上不说,心里头是惦记的。”
她说到“你父皇”三个字时,语气自然得像是叫了十几年。
沈行简心里头动了一下。这位继后,比他想的要通透。她不说“皇上”,说“你父皇”,是在替他搭台阶。驸马都尉这个身份尴尬,说是皇家人又不是皇家人,说是臣子又不完全是臣子。她一句“你父皇”,把这条缝给抹平了半分。
“微臣遵命。”
陈玉贞在温昭华身侧坐下来。她坐下去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往温昭华那边靠了靠,两个人挨得很近。
“娘娘这几日身子可好?上回太医说您有些咳嗽,儿臣让人送来的川贝枇杷膏,您喝了没有。”
“喝了。不怎么管用。倒是你上回说的那个方子,拿雪梨和冰糖炖,炖足了两个时辰,连喝了两日便好多了。”
沈行简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两个人说话。陈玉贞跟温昭华不是亲母女,陈玉贞四岁丧母时温昭华还没入宫。可她们坐在一起,说话的语气、偏头的角度、递橘子的手势,都带着亲近。
他忽然想起来,温昭华入宫时陈玉贞已经十几岁了,继后和嫡长公主之间隔着一层天然的尴尬。可温昭华从来没有试图取代先孝慈皇后的位置,她从不让人叫陈玉贞“本宫的女儿”,也从不在陈玉贞面前摆嫡母的架子。她只是在她咳嗽时让人送枇杷膏,在她出宫时让人多备几个手炉,在她跟萧承彦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时一个字都不问。这种分寸,是悟出来的。
陈睿搁下朱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盏沿上方扫过来。
“沈行简。”
“微臣在。”
“你在翰林院戴罪读书,读了这些日子,都读了些什么。”
“回皇上。微臣在编修厅归置永乐朝的旧档,翻到一份永乐七年通州仓场的粮储清册。那年通州仓存粮一百二十万石,其中霉变的占了八万石。微臣便顺着这份清册往下翻,翻到永乐八年、九年、十年,霉变的数目一年比一年多,到了永乐十二年,霉变竟达二十万石。微臣觉得蹊跷,便又翻了漕运的到货清册,发现霉变最严重的几个仓,恰好是漕运沿线几个大粮商的货仓。”
“你查到了什么。”
“还没来得及查完,便被叫来离宫了。”沈行简顿了一下,“不过微臣在清册的夹页里发现了一张便签,上头写了一行字,‘通州仓场,鼠雀耗十之三四’。字迹潦草,没有署名,墨色已经淡了,纸边泛了黄,搁了好些年了。”
陈睿搁下茶盏,手指在榻沿上慢慢敲了两下。
“通州仓场。你殿试策论里便提过漕运。万寿节上朕问你漕运的根子在不在河道,你说在人事。如今你翻旧档又翻到了通州仓场的霉变。”他靠在引枕上,“看来朕把你放在翰林院,倒是放对了。”
“微臣只是翻旧档翻了便记下了。”
“记下了。你每回都说只是记下了。你记下的东西,比旁人专门查的还多。”陈睿偏头看了温昭华一眼,“皇后觉得呢。”
“臣妾觉得,”温昭华慢条斯理地开口,“驸马是个有心人。有心人搁在翰林院归置旧档,是屈才了。”
“是么?”陈睿靠在引枕上,眼微微阖着,手指在榻沿上慢慢敲着。
沈行简垂着眼睑站在原处,心里头像有一面鼓在慢慢擂。皇帝方才那几句话,是在掂量他。掂量他翻旧档翻出来的东西,是碰巧还是有心的。碰巧便罢了,有心的话,他想起谭文远在编修厅里说的那句话,“每翻一份旧档,都要问自己一句,这份旧档上记的事,搁在今天还合不合适”。
皇后替他递了句话。是替他把皇帝心里头那根刺拨了一下,有心人搁在翰林院,是屈才。这话她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聊家常,陈睿没接话。
没接话便是记下了。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王忠躬着腰走进来,在榻前打了个千儿。
“皇上,太后娘娘到了。正殿那边都备好了,太子、晋王、赵王也都入席了。”
陈睿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温昭华站起来,拿起榻尾那条明黄织金团龙纹的腰带,走到他面前。他站起来,她低着头替他束好腰带,手指在玉带扣上按了按,确认扣紧了,又退后半步,替他整了整领口。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不疾不徐,手指灵巧得很。陈睿垂着眼看她,等她整好了,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吧。”
沈行简跟在陈玉贞身后,穿过回廊往正殿走,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她没回头,手指却勾住了他的食指,勾了一下便松开了。两个人并肩跨进正殿的门槛。
殿内热闹了些。
太后已经到了,坐在正中那桌的龙凤椅上,满头银发拿赤金凤冠束着,她旁边坐着皇后,再旁边是淑妃、德妃。东首那桌,太子正端着酒盏跟晋王说话,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陈璟依旧面无表情。陈瑜坐在晋王下首,汪敏容坐在她旁边,身子重了,只坐了绣墩的半个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枣茶。
沈行简跟着陈玉贞在公主的席位上落了座。矮几上已经摆好了四碟冷盘、一壶酒、两只青花瓷酒盏。他端起酒壶替陈玉贞斟了半盏酒,又替自己斟了半盏。他偏头往东首那桌看了一眼,陈瑜正偏头跟汪敏容说什么,汪敏容抿着嘴笑了一下,她抬起眼来,隔着好几张矮几,目光跟他碰了一下。
她微微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个照面,什么话都没说,便算打过了招呼。
太后在龙凤椅上坐定了,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搁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玉贞呢。”
陈玉贞站起来,走到太后面前,屈膝行了个礼,“皇祖母,儿臣在这儿。”
太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脸色倒是比上回见时好了些。”她偏头往沈行简那边看了一眼,“驸马也来了。过来让哀家瞧瞧。”
沈行简站起来,走到太后面前,撩起鹤氅下摆跪下去磕了个头,“微臣沈行简,叩见太后娘娘。”
太后靠在龙凤椅上,眼睑耷拉着。
“抬起头来。”
沈行简抬起头。太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从眉骨的旧疤看到桃花眼的眼尾,从鼻梁看到下颌。
“万寿节上打人的,就是你。”
“是微臣。”
“你胆子不小。”
“微臣知罪。”
太后沉默了片刻。满殿都静了,连西首那桌的几个小皇子都搁下了筷子。
“哀家听说,”太后开口,语调慢悠悠的,“你殿试策论里写了‘制衡’二字。皇帝点了你探花,又点了你驸马。你在万寿节上打人,皇帝降了你的官,罚了你的俸,让你在翰林院戴罪读书。你可知皇帝为什么没把你赶出燕京。”
“微臣愚钝。”
“你不是愚钝。你是太聪明。”太后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搁下,“聪明人容易犯的毛病,是觉得旁人都是傻子。哀家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能在你父皇面前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的,你是头一个。可沈行简,你得记着,这宫里头,最不缺的便是聪明人。缺的是聪明还安分的。”
沈行简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太后这番话,听着是在训诫,骨子里是在点他,你是什么人,我清楚。你在万寿节上为什么打人,我也清楚。你父皇留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可你若是聪明过了头,便不是有用了。
“微臣谨记太后教诲。”
“起来吧。”
沈行简站起来,退回到陈玉贞身侧。陈玉贞偏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掸了掸鹤氅下摆上沾的灰。
太后看在眼里。她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往下弯了一下。
宴席开始了。
陈珩端着酒盏站起来。
“父皇。儿臣敬父皇一盏。愿父皇龙体安康,愿我大燕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点温温润润的笑意,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却又不让人觉得刻意。他说完了,仰头饮尽了盏中的酒,搁下酒盏,朝御座躬了躬身。
陈睿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太子有心了。”
陈璟也站起来,只说了句“儿臣敬父皇”,便仰头饮尽了盏中的酒。他搁下酒盏,坐回原位,手指在酒盏边沿上慢慢敲了两下。
陈瑜站起来敬酒的时候,语调还是散散漫漫的模样,“儿臣祝父皇龙体安康,万事顺遂。”她饮尽了盏中的酒,搁下酒盏,又补了一句,“父皇今日这身石青绛纱袍,衬得气色极好。”
陈睿看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陈瑜笑了一下,坐回原位。
英国公世子站起来敬酒。他端着酒盏走到御座前,话说得规矩,不外乎是“恭祝皇上万寿无疆”、“恭祝太后福寿安康”那一套。陈睿抿了一口酒,搁下酒盏,目光落在沈行简身上。
“沈行简。”
沈行简站起来,“微臣在。”
“你是新科探花,又是驸马都尉。今日家宴,你不必拘礼。”陈睿靠在御座靠背上,手指在御案边沿上慢慢敲了两下,“朕方才在后殿问你通州仓场的事,你没说完。你说你在清册夹页里发现了一张便签,上头写了‘鼠雀耗十之三四’。朕想了一想,觉得这件事不该搁着。户部管漕运,通州仓场归户部仓场司管。户部尚书今日也在,你有什么话,可以当着朕的面问他。”
沈行简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永和帝这是把他在后殿说的话搬到了家宴上。当着太后、皇后、太子、晋王、赵王、英国公府的面,把他翻旧档翻出来的那点东西摊在桌面上,让他当着户部尚书的面说。说得好,是能臣。说不好,是妄议。
户部尚书唐言澈从文官席上站起来。六十出头,须发花白,国字脸,浓眉鹰目,穿着绯红官袍,补子上绣着锦鸡。他在户部待了十几年,从主事做到尚书,各省的赋税、漕运、仓场、盐铁,每一笔账都在他脑子里装着。他站起来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朝沈行简拱了拱手。
“沈驸马。本官也想知道,沈驸马在翰林院翻旧档,翻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沈行简拱起手,腰弯下去,袖口垂到膝前,扎扎实实地朝唐言澈行了个晚辈见长辈的揖礼。直起腰来,桃花眼里端端正正地盛满了恭谨,嘴角往上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唐大人。晚辈不是在查户部的账。晚辈是在归置永乐朝的旧档,碰巧翻到一份通州仓场的粮储清册,又碰巧发现了一张便签,上头写了‘鼠雀耗十之三四’几个字。晚辈只是觉得好奇,永乐十二年的霉变损耗,按清册上的数字折算下来,大约在三成上下。可便签上写的是十之三四。到底是三成,还是四成?是三成的话,便签上为什么多写个‘四’?是四成的话,清册上又为什么少记了一成?”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陈睿,又转回来看着唐言澈,语气温温吞吞的,像是在请教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晚辈年轻,不懂仓场的事。唐大人在户部掌了十几年的舵,通州仓场的进出存销,唐大人比谁都清楚。晚辈斗胆请教唐大人,这‘鼠雀耗’,到底算几成才合适?”
唐言澈的脸色变了。变得极快,只一瞬便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沈行简这番话,句句都在说“晚辈不懂”、“斗胆请教”,可骨子里是把一把刀子递到了他面前,“鼠雀耗”是个幌子,是仓场官吏和漕运粮商联手报损耗、吃空额的幌子。朝廷规定的损耗定额是一成半,超过一成半便是贪墨。清册上记三成,便签上写十之三四,说明从永乐年间起,通州仓场的账面上便有这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窟窿。
“沈驸马。”唐言澈开口,语调还算稳,“通州仓场的损耗,自永乐以来便按漕粮总数的十二分计。沈驸马在旧档上看到的数字,是永乐年间的旧例。如今通州仓场的损耗已压到了十分以下。沈驸马拿前朝的账本来问本朝的政,未免刻舟求剑了。”
沈行简笑了一下,拱起手,又朝唐言澈行了一礼,“唐大人说的是。晚辈受教了。”
他直起腰来,端起面前酒盏,双手捧着,朝唐言澈举了举。
“晚辈在翰林院归置旧档,翻来翻去,翻的都是前朝旧事。唐大人执掌户部,经手的每一笔账都是当朝实务。晚辈今日斗胆在御前请教,实在是井底之蛙见了天,不知深浅。这盏酒,晚辈敬唐大人。唐大人若是不嫌弃,便当是晚辈赔个不是。”
他说完仰头饮尽了盏中的酒,空盏搁在矮几上,动作随意得很,倒不像是在御前,像是在自家书房里跟同僚喝了一杯。
唐言澈端着酒盏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有在御前慷慨陈词的,有被质问之后面红耳赤的,有硬撑着面子死不认错的。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方才还在拿永乐乐清册上的数字一句一句地逼他,逼到他不得不搬出“刻舟求剑”四个字来堵他的嘴。此刻倒好,二话不说便认了错,认得不卑不亢,还敬了他一盏酒。这盏酒他若不接,便是他唐言澈心胸狭隘,跟一个晚辈计较。若接了,方才那番“刻舟求剑”的训诫便被这盏酒轻轻巧巧地化解了,往后谁再提起今日的事,只会说沈驸马谦逊知礼,不会说唐尚书被一个庶吉士问住了。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沈驸马言重了。年轻人肯翻旧档,是好事。只是旧档上记的东西,搁在今天未必合用。沈驸马若是真对仓场有兴趣,改日来户部,本官让人把近几年的清册调出来给你看看。”
沈行简欠了欠身,“多谢唐大人抬爱。晚辈一定去。”
他坐回陈玉贞身侧,拿起银筷,夹了一箸炙羊肉搁在碟子里,慢慢嚼着。陈玉贞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他方才在御前跟唐言澈过招,她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先是用“晚辈请教”把刀子递过去,再用“晚辈受教”把刀子收回来,最后用一盏酒把对手架在台上下不来。这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把姿态放到了最低,身段放到了最软,可她分明看见他坐下来之后,手指在膝头慢慢敲了两下。
那是他在心里头记了一笔。
她夹了一箸拌笋丝搁在他碟子里,“多吃菜,少说话。”
“殿下说的是。臣方才话多了。”
东首那桌,陈瑜端起茶盏,用盏盖慢慢拨着浮在面上的茶叶。她方才一直在看沈行简跟唐言澈交锋,看到他敬酒认错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抿直了。
宴席继续。光禄寺的差役又端上了新的热菜,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一道拆烩鲢鱼头,一道八宝鸭。太后靠在龙凤椅上,正偏头跟英国公府的老太君说话。老太君手里攥着蜜蜡佛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嘴里应着“是是是”。
沈行简低头吃菜。陈玉贞替他夹的拌笋丝他吃了,炙羊肉也吃了。他又夹了一箸八宝鸭,鸭皮蒸得透亮,筷子一划便开了,糯米从鸭肚子里涌出来,混着火腿丁和香菇丁,香气扑鼻。他慢慢嚼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内每一张脸。
太后在跟老太君说话,眼角的余光却往他这边瞟了一眼。只一眼,又收回去了。英国公世子坐在老太君下首,正端着酒盏跟旁边的官员寒暄,笑容满面。太子在跟晋王说话。陈瑜在剥橘子,剥好了搁在汪敏容面前的小碟里。唐言澈端着酒盏,手指在盏沿上慢慢描着,脸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沈行简收回目光,端起酒盏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