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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第 165 章   正月初 ...

  •   正月初二,卯时。

      天还黑着,十王府街上便有了动静。长公主府的四驾马车停在角门外,朱轮华盖,玄色织金妆花缎的车围在灯笼光里泛着流光。四匹踏雪乌骓并排而立,辔头上的鎏金嚼子在寒气里结了薄霜。

      韩鹏站在车辕旁,玄色素面直裰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坎肩,腰间乌木短刀擦得锃亮。他正往车辕上绑一只藤编食盒,食盒是田婆子天没亮便塞过来的,里头搁着红枣桂圆粥、几碟佐粥小菜、两只炸得金黄的春卷,拿棉套子裹着,说是给驸马和公主路上垫垫肚子。韩鹏绑好了食盒,又检查了一遍车轴和辔头,确认样样都牢靠了,才靠在车辕上,抱着刀,等。

      阿鸾和小翠各人手里都提着东西。阿鸾端着一只鎏金手炉,炭火拨得旺旺的,锦套是新换的,绣的是岁寒三友。小翠怀里抱着一只紫檀木书箱,书箱里搁的是沈行简这几日翻的几本旧档和一本《永和大典》的副本,外加文房四宝一套。两个人把东西归置进车厢里,又检查了一遍车围的毡帘是否严实。

      崔嬷嬷走到马车旁,韩鹏朝她点了一下头,她回了个礼,两个人都不说话。崔嬷嬷伸手指了指车厢里头的锦褥和狐皮毯子,阿鸾会意,又往车厢里加了一只铜汤婆子,裹好了塞在锦褥底下。

      沈行简从角门里走出来。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暗花缎的直裰,外头罩着石青妆花缎的鹤氅,领口裹着一圈银鼠风毛,腰间束着玄色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青玉平安扣。头发拿竹节银簪绾得端端正正,簪头是新擦过的。

      韩鹏站直了,“公子。”

      “嗯。”沈行简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

      车厢里铺着猩红毡毯,四壁挂着暗红锦帷,正中搁了鎏金手炉,炭火烧得正旺。锦褥是新换的,上头搁着两张银狐皮毯子,毛针又密又软。食盒搁在角落里,书箱搁在坐榻底下,铜汤婆子塞在锦褥最里侧。

      他看了一圈,放下车帘,转过身来。

      陈玉贞从角门里出来了。

      她今日穿着胭脂红蹙金绣鸾纹的褙子,领口袖口皆镶着一寸宽的玄色缎边,上头拿金线绣着缠枝莲纹。褙子外头罩着一件雪狐皮的大氅,狐毛蓬蓬松松地堆在肩头,衬得她一张脸只有巴掌大。乌发绾着随云髻,髻上斜簪着一赤金衔珠凤钗,凤嘴里衔着的南珠有小指肚大,垂在额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着。她没有施脂粉,只唇上点了淡红的胭脂,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她昨夜被折腾到后半夜,又被抱去浴池里泡了好一阵子,回到床上时天都快亮了。统共没睡几个时辰,眼睑下头有一抹淡青,是拿粉盖过的,凑近了还是看得出来。

      她走到马车旁,沈行简伸出手臂。她扶着他的手臂上了车,弯腰钻进车厢。

      沈行简跟着弯腰钻进去。

      车帘落下来,把外头的冷风和灯笼光都隔在了外头。

      韩鹏跳上车辕,缰绳在手里一抖,四匹踏雪乌骓迈开了蹄子。马车辘辘地动了,车后头跟着四个护卫,骑着马。

      出了十王府街,拐上正阳门大街。街上已经有了动静,各府的马车沿着大街往西便门的方向走,车轮碾过积雪,碾出一道道深辙。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沿街站了两排,铁甲铁盔,矛上的缨子在晨风里齐刷刷地往北飘。今日是正月初二,皇上率文武百官、内外命妇往观澜山离宫,正阳门到西便门这一段路戒了严,百姓的车马行人一律绕道,只许各府的马车通行。

      车厢里暖烘烘的。鎏金手炉搁在陈玉贞脚边,铜汤婆子塞在锦褥底下。沈行简解了鹤氅搭在车厢壁的挂钩上,只穿着月白直裰,靠在车厢壁上,一只手搁在膝头,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手指慢慢敲着。

      陈玉贞坐在他身侧,雪狐皮大氅也脱了,搁在坐榻另一头,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交叠在膝头,下颌微微抬着。

      沈行简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的位置离他大约半尺。比昨日进宫时近了半尺。昨日的半尺是规规矩矩的,是公主和驸马在人前该有的距离,不近不远,恰到好处。今日的半尺却不同,是她在上车时自然而然地坐过来的,她自己大约都没意识到。

      他收回目光,手指在车窗边沿上继续慢慢敲着。

      马车出了西便门,上了往西的官道。官道两侧的麦田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的,白茫茫的一片铺到天边。田埂上的枯树光秃秃的。官道上的积雪被禁军提前铲过了,路面还算干净,马车跑得比在城里时快了些。车厢微微晃着,鎏金手炉里的炭火随着晃动明明灭灭。

      陈玉贞的身子随着马车的晃动微微往他这边偏了一下,又正回去了。又晃了一下,又偏了一下,肩头挨上了他的上臂,胭脂红褙子的料子蹭着他的月白直裰。

      沈行简没动。

      她也没动。

      “殿下。”沈行简开口。

      “嗯。”

      “殿下眼睑下头有青影。昨儿夜里没睡好?”

      陈玉贞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明知故问。她昨夜为什么没睡好,他心里头没数?从浴池里出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她被他抱回床上,沾了枕头便睡着了,统共睡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倒好,这会儿靠在车厢壁上,桃花眼里一片清明,手指在车窗边沿上慢慢敲着,悠闲得很。

      “你倒是精神。”她说。

      “臣年轻。”

      她抬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拍完了手也没收回去,搁在他肩头。他偏头看了看她搁在自己肩头的手,手指纤长,指甲上涂着淡粉的蔻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羊脂白玉的戒指,玉面上雕的是兰草。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搁在自己膝头,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着。

      陈玉贞低头看了看他握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覆着薄茧,蹭在她手背上的力道若有若无的。

      马车继续往西。官道两侧的景色从麦田变成了山林,观澜山的轮廓在天边浮起来了。山势不算险峻,胜在绵延起伏,山脊上覆着皑皑白雪,山腰以下却是一片苍翠的松柏,白绿相间。

      “观澜山到了。”沈行简说。

      “还早。离宫在山坳里,从山脚上去还得小半个时辰。”

      沈行简嗯了一声,手指在她手背上又蹭了两下。车厢里暖烘烘的,手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廓上。

      “殿下。”

      “嗯。”

      “殿下今日这身胭脂红的褙子,很好看。”

      陈玉贞耳根微微泛了红。这个人,每回夸她好看都用这种语调,不轻不重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可他的嘴唇贴在她耳廓上,气息拂在她耳后最嫩的皮肉上,痒得很。她想偏头躲开,又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躲,便硬撑着没动,只说了句“本宫知道”。

      他笑了一声。笑声低低的,气息喷在她耳廓上,她的耳根更红了。他松开握着她手的手,手指沿着她的小臂慢慢往上移,隔着胭脂红褙子的料子,指腹蹭过她的腕骨、前臂、肘弯,停在她上臂外侧。

      陈玉贞偏头看他,“沈行简,这是在马车上。”

      “臣知道。”他手上动作没停,手指在她上臂上慢慢画着圈。

      “你知道还——”

      话没说完,马车过了一道坎,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她身子往前一倾,他伸手捞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带进了怀里。她撞在他胸口,胭脂红褙子的领口蹭着他的下颌。他一只手扣在她后腰上,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小臂。

      “殿下,路不好走。靠着臣稳当些。”

      陈玉贞伏在他胸口,仰起脸来看他。车厢里光线昏暗,他的脸藏在暗处,只看得清桃花眼的眼尾微微往上挑着,挑出一个无辜坦荡的弧度。

      “路不好走,嗯。”她伸手掐住了他腰侧的软肉,力道不算重,刚好让他嘶了一声。

      “殿下,疼。”

      “忍着。”

      他笑了笑,扣在她后腰上的手往上移了几分,往怀里又带了带。她伏在他胸口,脸颊贴着他的锁骨,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月白直裰的料子传过来,一下,又一下,不快不慢。

      马车拐上了山路。山路比官道窄,两侧是密密的松柏林,树枝上压着积雪,偶尔有雪块从枝头滑落,扑簌簌地砸在车顶上,又滑下去。车轮碾过碎石和冻硬的泥土,车厢晃得比方才更厉害了。陈玉贞窝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匀了。

      沈行简低头看了看她。她睡着了。眼睑下头淡青在昏暗的光线里淡了些,睫毛又长又翘,嘴唇抿着,胭脂红的褙子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边缘和锁骨窝里一小片皮肤,皮肤上有一点淡红的痕迹,是他昨晚留下的。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领口,手指动作轻,怕惊醒她。拢好了领口,又拽过车厢角落里叠着的银狐皮毯子,抖开来,盖在她身上。狐皮毛针又密又软,贴在她下颌边缘。

      马车继续往山上走。山道两旁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禁军,铁甲铁盔,腰间佩刀,从山脚一直排到山腰。雪地上满是车辙和马蹄印,印子层层叠叠地往山上延伸。远远地能看见山坳里浮出一片琉璃瓦的光泽,是离宫的殿顶。

      观澜山离宫是永和帝还是皇子时便建了的。那时候他还在蓟州练兵,每年冬天回京述职,便在这山坳里住上几日,泡一泡山里的温汤。后来他登了基,把离宫扩建了好些,亭台楼阁,水榭花廊。离宫正中是一座重檐歇山顶的正殿,覆着碧绿琉璃瓦,正脊上蹲着一只铜铸的凤凰,殿前的丹陛是汉白玉的,丹陛下头是一片极大的温泉池,池水终年不冻,热气蒸腾,在雪地里氤氲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正殿四周散落着十几处独立的院落,各院之间有游廊相连,廊下挂着绛纱灯笼,在雪地里红得扎眼。最东头那片竹林子后头,便是陈玉贞的听竹小筑。

      马车在离宫大门外停了。

      宫门是朱漆铜钉的,门楣上悬着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是永和帝御笔亲题的“观澜别宫”四个大字。宫门两侧各立了一尊汉白玉石狮子,狮脖子上系着大红绸花,绸花是新换的,在晨风里微微拂动着。宫门外的广场上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各府的护卫和车夫三五成群地站在马车旁,搓着手跺着脚,嘴里哈着白气。禁军沿宫墙站了两排,比山道上的又密了好些。

      韩鹏跳下车辕,掀开车帘一角。冷风灌进来,沈行简偏头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人。

      “殿下。”他低声叫了一声。

      陈玉贞没应。

      “殿下。”他又叫了一声,嗓门大了半分。

      她蹙了蹙眉,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

      “殿下,到了。”

      她睁开眼,凤眼里蒙着水雾,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坐直了,拢了拢蹭乱的发髻,手指在发髻上按了按,确认凤钗没歪,又低头整了整褙子的领口。

      沈行简捡起滑落的银狐皮毯子,叠好了搁在坐榻角落里。又把雪狐皮大氅递给她,她接过来披在肩上,系好领口的缎带。他从车厢壁上取下石青鹤氅,三两下裹好了。

      “殿下,下车吧。”

      她扶着他的手臂下了车。沈行简站在她身侧,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月白直裰和石青鹤氅在雪地里格外素净。

      宫门内迎出来一个穿鸦青团领衫的太监,五十出头,面白无须,脸上堆着笑,朝陈玉贞和沈行简各打了个千儿。

      “长公主殿下,沈驸马。路上辛苦。皇上和皇后娘娘已经在正殿了,太子殿下、晋王殿下、赵王殿下也都到了。太后娘娘吩咐了,说长公主殿下来了便先去正殿请安,再去听竹小筑歇息。奴才给您二位带路。”

      陈玉贞点了点头。太监在前面引路,两个人并肩往宫门里走。进了宫门是一条青石甬道,甬道两侧种着密密的翠竹。甬道尽头是正殿前的广场,广场正中是一片温泉池,池水冒着热气,在水面上结成薄雾,被晨风推着慢慢荡着。池畔立着几只石雕的仙鹤,鹤嘴里往外吐着温泉水,水声淙淙的。广场四周的回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有穿绯袍的官员,有裹银鼠皮袄的命妇,有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说话的,压着嗓子,脸上都带着笑意。远处竹林子后头,隐隐约约看得见听竹小筑的飞檐,檐角挂着一盏绛纱灯笼,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沈行简跟在陈玉贞身侧,步子压得比平日慢,配合着她的步伐。他的目光从温泉池上扫过,从回廊里的官员命妇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正殿的殿门。殿门大敞着,里头烧了地龙,暖烘烘的热气从门槛里往外涌,跟外头的冷气撞在一处,在殿门口结了白雾。

      他深吸了一口气。

      家宴。

      殿内已经坐满了人。

      紫檀木八仙桌摆了三桌。正中一桌是永和帝和皇后的,两侧珠帘卷起来了,太后还没到,空着的龙凤椅并排搁在御座旁边。东首一桌坐着太子、晋王、赵王和各自的王妃,西首一桌是几位小皇子和公主,英国公府的人挨着西墙根坐了一溜。

      沈行简的目光在殿内扫了半圈便收回来了。没必要细看。每一张脸他在万寿节上都见过,每一张脸背后牵着的线他都捋过。太子正偏头跟晋王说话,陈璟面无表情地听着。陈瑜坐在晋王下首,绛紫蟒袍,素银指环,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盏沿上方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半息,又移开了。

      西首那桌有人笑了一声,不知是谁说了句什么笑话,几个小皇子的肩膀都抖了抖。英国公府的老太君坐在太师椅上,满头银发拿赤金抹额箍着,手里攥着一串蜜蜡佛珠,正跟旁边的命妇说今年的雪大,瑞雪兆丰年。陈玉贞走在他前面半步。她迈过门槛的时候,胭脂红蹙金绣鸾纹的褙子在满殿烛火里一亮,整座正殿的目光都往这边聚了聚。几个正在说话的命妇停了嘴,英国公府的老太君也抬起眼皮往这边看了一眼。

      沈行简跟在陈玉贞身侧,肩背挺得笔直,步子压得不快不慢。

      陈玉贞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你又没做亏心事。”她开口,嗓门压得低,只有他听得见。

      “臣没紧张。”

      “本宫知道。”她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太后还没到,先去给父皇请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5章 第 1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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