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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第 178 章 今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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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上先吃火腿。
结果火腿没吃成。
倒不是田婆子的手艺出了差池。半只火腿吊在灶房梁上,阿鸾拿竹竿叉下来,切了薄薄一碟,肥处透亮,瘦处殷红,隔水蒸了小半个时辰,揭开笼屉的时候满灶房都是咸香。慧明师太站在灶房门口,捻着念珠念了句阿弥陀佛,转身走了。阿鸾端着碟子往禅房那边去,走到月洞门口便被韩鹏拦住了。
韩鹏靠在月洞门的青砖墙上,乌木短刀抱在怀里,刀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先搁着”。
阿鸾端着碟子站在月洞门外,竖起耳朵听了听,脸便红了。
禅房里头有动静。
断断续续的喘息,中间夹着竹榻的竹条被重量反复碾压时发出的吱嘎声。大觉寺的知客寮是旧禅房改的,竹榻也是寺里原本就有的老物件,竹条年深日久松了榫头,平日躺着不动便罢,稍微翻个身都要吱嘎好一阵子。这会儿吱嘎声密得跟落雨似的,连带着整张竹榻都在晃。
阿鸾端着碟子退回灶房门口,脸上红得能煎鸡蛋。
小翠正蹲在灶台前剥莲子,见她这副模样便凑过来,往禅房那边探了探头,又缩回来,压低嗓门说了句“还没完?”阿鸾摇了摇头。小翠又听了听,圆脸上也浮起两团红。
“都小半个时辰了。”
“殿下……殿下也不嫌累。”
“你小声些。”盛火腿的碟子搁在灶台上,拿竹罩子罩好,阿鸾扯了她一把,两个人退到灶房最里角,挨着堆松柴的墙角蹲下来。松柴是新劈的,还带着松脂的苦香,混在灶膛飘过来的柴火气里,倒不难闻。
“我这不是小声着嘛。”小翠嘟着嘴,手指在围裙上绞来绞去,“可是这也太……太……”
她没说完,脸更红了。阿鸾也没追问,因为她知道小翠想说太久了。确实是太久了。从最初压着嗓子的低笑传出来到现在,少说也有小半个时辰了。中间停过一阵子,停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她们还以为消停了,结果又续上了。
“驸马的伤才好了没几日。方太医说要多歇着。”
“再说了,驸马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府里的时候,哪回不是……哪回不是这样。”阿鸾说到这儿,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外头老槐树上的麻雀啁啾了两声,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松柴堆旁边的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各自抱着膝盖,蹲在灶房的角落里。
“阿鸾姐。”
“嗯。”
“驸马在苏州的时候,是不是还有个正室?”
阿鸾偏头看了她一眼。小翠的圆脸在灶膛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的,眼珠子倒是亮得很,瞳仁里跳着两簇小小的火苗。这丫头平日里瞧着大大咧咧的,剥个莲子都能剥得满灶房都是壳,可耳朵倒是灵光。来大觉寺这些日子,府里府外的事,她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听了一耳朵又一耳朵。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小翠低下头去,手指在围裙下摆上绞了两圈,又绞了两圈。过了片刻又抬起头来,往禅房那边飞快地瞟了一眼,又缩回来,“听说那个沈夫人,被封了宜人。皇上亲封的。”
在长公主府里当差的人,嘴上都有一把尺,量得清清楚楚。皇上的圣旨,是判离,赐封。那身宜人的冠服是宫里送去的,连同诰命文书和一份终身供养的禄银。说白了,是皇家给的一刀两断的体面。从接了旨的那一刻起,菱枝便不是沈家妇了,跟驸马之间连一纸婚书都不剩,族谱上的名字也被勾了去。她如今只是个顶着宜人虚衔的孤寡命妇,守着个没了爹的女儿,在苏州城里独门独户地过日子。
“沈夫人在苏州替沈家管了好些年的家,又替驸马生了个女儿。皇上念在驸马的份上,给个诰命,也是常理。”
“可那是正室。殿下是长公主,天家的金枝玉叶,论尊贵谁能越过殿下去。可说到底,殿下是后嫁的。沈夫人在苏州的时候,驸马还是沈家的大公子,还没来燕京,还没中探花,还没做驸马。人家是原配。”
“殿下心里头有数。”阿鸾站起来,拍了拍比甲下摆上沾的松柴碎屑,“你往后少在殿下面前提沈家的事。尤其是沈夫人。”
“我知道。”小翠也站起来,揉了揉蹲麻了的腿,嘴里嘟囔着,“我又不傻。”
阿鸾走到灶台前,揭开竹罩子看了一眼火腿,火腿已经凉透了,肥处的油脂凝成了薄薄一层白霜。她叹了口气,碟子搁回蒸笼里温着,又往灶膛里添了块松柴。
禅房里的吱嘎声停了。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被褥被扯动,衣料摩擦,竹榻的竹条又响了两声,然后便彻底静下来了。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禅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行简从里头走出来。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月白直裰,领口裹得严严实实,腰带系得端端正正,头发拿竹节银簪重新绾过了,绾得齐整。他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两只手交叠在脑后,仰头看了看天他精神不错,面色比刚醒那几日红润了好些,嘴唇上的干裂也好了,桃花眼的眼尾微微往上挑着,嘴角挂着笑意。
“小翠,火腿呢。”
小翠端着碟子从灶房里出来,低着头,耳根子红得透亮,火腿搁在廊下的竹几上,碟子还没放稳便撒了手,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屈了屈膝,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驸马爷请用”,然后便一头扎进灶房里不出来了。
沈行简在廊下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火腿,他慢慢嚼着,偏头往禅房里看了一眼。禅房里点了灯,纱灯的光从窗棂里漏出来,在廊下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小方暖黄。陈玉贞在里头整理衣裳,偶尔传出一两声响动,是铜镜被挪动时磕在妆台上的声音。
阿鸾端着热过的药从灶房里出来,经过廊下时脚步顿了顿。
“驸马爷,药温好了。”
“搁着吧。”沈行简夹了第二片火腿,嚼了两下。
阿鸾应了一声,药碗搁在竹几上,退后两步,转身回了灶房。
灶房里,小翠重新蹲回松柴堆旁边,手里攥着莲子。阿鸾在她旁边蹲下来,胳膊肘拐了她一下。
“你方才那是什么模样。端个火腿都能把碟子磕了。”
“我哪有磕。”小翠嘟囔了一声,“我就是……我就是不敢看驸马。”
“有什么不敢看的。驸马又不吃人。”
“不是吃人。”小翠咬了咬下唇,“阿鸾姐,你说驸马这个人,方才在里头……那会儿,他是什么样的?”
“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嘛。”小翠的脸又红了,手指在莲子上抠来抠去,抠得莲子皮都破了,露出底下莲肉,“驸马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的,说话也温和,见谁都笑眯眯的。可方才在里头……那个动静,一点都不斯文。”
阿鸾:“驸马这个人,面上瞧着软和,骨子里是硬的。他在苏州的时候,沈老爷打断过他的戒尺,他没服过软。在万寿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婚,他也没服过软。在编修厅里翻旧档翻出了通州仓场的窟窿,当着户部尚书的面递刀子,他还是没服过软。这样的人,在别的事上不软,在那件事上……自然也不会软。”
小翠听得一愣一愣的,“那殿下呢。殿下受得住?”
“殿下。”阿鸾偏头往禅房那边看了一眼,嘴角浮起笑意,“殿下在旁人面前是长公主,是金枝玉叶,是冰雕的观音。可在驸马面前,殿下是陈玉贞。你什么时候见殿下在驸马面前端过长公主的架子?大婚那夜殿下让驸马跪戒尺,跪完了戒尺,殿下自己倒先软了。这两个人,一个面上冷心里热,一个面上软骨头硬,凑在一处便是天雷勾地火,谁也别说谁。”
小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便把嘴闭上了。她低下头继续剥莲子,剥了好一阵子才又开口。
“那沈夫人呢。”
阿鸾的笑意收了。
“沈夫人……”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夫人的事,不是你我该操心的。”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松柴碎屑,“殿下心里头有数。驸马心里头也有数。两个聪明人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我来多嘴。”
她走到灶台前,掀开蒸笼看了一眼火腿,又盖上了。
“小翠。”
“嗯。”
“等会儿殿下出来用饭的时候,别在殿下面前提沈家的事。”
“我知道。你方才说过了。”
“我说了两遍,是怕你记不住。”
小翠撇了撇嘴,莲子也不剥了,两只手托着腮,肘弯撑在膝盖上,圆脸上沾了一小块柴灰。她瞪着灶膛里的火苗,叹了口气。
“阿鸾姐。”
“嗯。”
“你说驸马这个人,心里头到底装着几个人。”
阿鸾正在往灶膛里添柴,手顿了一下。松柴搁在灶口边缘,搁了好一阵子才推进去。
“不知道。”她说,“反正殿下是其中一个。旁的,不是我该想的。”
廊下传来沈行简的声音。
“阿鸾,药凉了。”
阿鸾应了一声,快步走出灶房。
火腿吃完了大半,筷子搁在碟沿上,沈行简端起药碗,仰头灌了大半碗,搁下碗时嘴角沾了一点药渍,他拿拇指蹭掉了,抬眼看向阿鸾。
“殿下还在里头。你去看看殿下换好衣裳没有,换好了便出来用饭。火腿凉了让田婆子再热一热。”
阿鸾点了点头,转身往禅房走。走了几步又被沈行简叫住了。
“对了,明儿一早韩鹏回城,你有什么要捎的东西,今晚收拾好了给他。”
阿鸾又点了点头,推开禅房的门进去了。
韩鹏从月洞门外进来了。他走路一向没什么声音,靴底踩在青砖地上,步子又稳又轻,走到廊下才停住。
“公子。”
“嗯。”
“寺外头来了人。苏州来的。沈家的人。”
沈行简偏头往禅房里看了一眼,窗棂里的纱灯光稳稳地亮着,陈玉贞在里头跟阿鸾说话,隐约能听见几句,是说衣裳的事。
“谁。”
“是少夫人。还有小小姐。”
话音刚落,沈行简拔腿就往外跑。
他往外跑的时候,月洞门的石槛绊了一下脚。韩鹏在身后喊了句什么,没听清。满脑子只有菱枝两个字,还有小石榴,他的女儿。
禅房到山门的路他这几日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数出哪块砖缺了角,此刻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云絮上。绕过放生池,穿过天王殿后头的夹道,山门就在前头了。大觉寺的山门不高,三开间的歇山顶,檐角挂着的铜铃在风里响。他跑得太急,到了门洞前倒慢下来了。
门口停着两辆马车。
前头那辆是青呢帷子的平头车,车帘半卷着,车辕上坐着一个灰衣车夫,正拿草帽扇风。后头那辆小些,黑漆车厢,窗格上蒙着细纱,纱帘被风掀起一角,里头空荡荡的。
车前站着几个人。
阿螺。阿钿。乳母吴氏,怀里抱着一个穿红衣的小人儿。
他看见了她。
菱枝站在马车前,正在跟守门的禁军说话。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暗花缎的褙子,料子不算顶好,胜在剪裁合身,腰身收得妥帖,底下是一条月白色挑线裙,裙摆被山风吹得微微翻动。发髻挽得低,斜簪一支白玉兰花的银簪,耳垂上两颗米粒大的珍珠。她偏着头跟禁军说话,下颌线条比从前圆润了几分。
丰满了些。
从前在沈府的时候她偏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都瞧得清楚,腰细得两只手就能掐住。如今那副骨架被肉撑开了,肩圆了,胸脯将褙子前襟撑起一道丰腴的弧线,腰肢却不显粗,依旧收得住,只是比从前多了几分软和。整个人像是从深秋的菊花变成了初夏的栀子,白得温润,香得厚实。
这股子人妻味,是生养过孩子之后才有的,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饱满,从脸颊到颈项到肩背,每一寸皮肤底下都像蓄着水。
她说完话转过身来,正正对上了他的视线。
山风把她的鬓发吹散了一缕,贴在脸颊上。她抬起手,碎发勾到耳后,动作慢悠悠的,手指在耳廓边停了半息,又放下来。杏眼清凌凌的,眼尾是弯的,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
“沈行简。”她叫他的名字。
沈行简站在山门洞里,月白直裰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地拍着小腿。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拿棉絮塞住了,憋了半晌才挤出两个字。
“菱枝。”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一步,脚步快起来,快到跟前时却又停住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又攥紧,攥紧又张开,反复了好几遍。他低头看她,看她的眉,看她的眼,看她耳垂上两颗他送过的珍珠,最后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菱枝也在看他。他瘦了,比在苏州时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了,眼窝陷得比从前深,桃花眼里的神采倒是没变,只是眼白里还浮着几缕血丝。月白直裰穿在身上显得空落落的,领口处锁骨凸得厉害。后脑勺上秃了一小块,铜钱大小,新长出来的发茬又细又软。
“伤好了?”她问。
“好了。”
“还疼?”
“不疼了。就是刮风下雨的时候,头皮上会抽一下。”沈行简说这话时咧了一下嘴,露出一个笑来,笑并不好看,硬挤出来的,像是怕她担心,又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最后只能笑。
“怎么不戴个帽子。山风大,往伤口里钻。”
“不碍事。方太医说多吹风好得快。”
“胡扯。”菱枝丢下两个字,手在袖子里拢住了。
沈行简看着她的袖口。藕荷色暗花缎的袖口,绣着一圈浅银色的缠枝忍冬纹。这纹样他认得,是她在苏州时最拿手的一种。孕期最后几个月,她每天坐在东跨院的廊下绣东西,绣的就是这种缠枝纹。他说过一句好看,她便绣了好几条帕子给他,方方角角上都缀着这样的纹样。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不能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路上走了多少天,怎么不让人先送个信来。我好去接你。”
“送了。”菱枝偏了偏头,朝阿螺看了一眼,“半个月前就让阿螺的哥哥先出发了。也不知他在哪儿耽搁了,我们到了他还没到。”
她说话时语调平平淡淡的,像在聊家常,聊柴米油盐,聊天气凉了该添衣裳。沈行简胸口发紧,她出发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了大觉寺里的事。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菱枝反问,“知道你半夜三更被人诓出城去,从马上摔下来,差点把脑袋磕碎?还是知道你如今升了官,做了户部郎中,又管着健锐营,风光得很?”
她说这话的时候,杏眼微微眯起来,语气不咸不淡,像拿小刀子一下一下地戳他的软肉。
沈行简不说话了。
他确实欠她一个解释。可解释什么?怎么解释?说我没想着会这样?说我一听说你在寺外头便跑出来了,鞋都差点跑掉一只?这些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
“算了。”菱枝先开口,“你的伤,我看见了。旁的,往后再说。”
她转头朝乳母招了招手。吴氏抱着孩子走过来,双手往前一递,菱枝把孩子接了过去,侧身朝沈行简面前一送。
“看看你女儿。”
沈行简低头去看。
怀里的小人儿仰着脸。大红事事如意的刻丝小袄,领口和袖口拿金线滚了边,底下是一条同色的马面裙。脚上套了一双大红缎面的老虎头软底鞋,鞋头绣着两只圆溜溜的虎眼,虎须拿黑丝线绣得支棱起来,威风凛凛。她头发刚过耳垂,细软得厉害,在头顶用红头绳扎了两个小揪揪,用银铃铛坠着。这会儿正仰着脸看他,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瞳仁又圆又大,睫毛长得逆天,眼角微微往上挑,带着沈行简眉眼的弧度。鼻梁还塌着,嘴唇小小的,唇色嫣红,微微张着,露出下排刚冒出来的一点白尖。她左看右看,然后她仰头看了看菱枝,又看了看沈行简,忽然皱起了小脸,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
“她认生。”菱枝轻拍她的背。小东西被娘亲安抚住了,没哭出来,小手攥着菱枝的衣领,警惕地打量着面前这个陌生的高大男人。
沈行简犹豫了一会,朝她伸出手去。
小石榴扭头避开了,小手攥住菱枝的衣领,脸埋进母亲肩窝里,只留下后脑勺上两个扎着银铃铛的小揪揪对着他。
“她认得你的。”菱枝说,“阿螺给她看过你的画像。她指着画像叫爹爹。只是画像跟人不一样。”
沈行简愣了一下。画像,他什么时候有过画像?他偏头去看阿螺。
阿螺见公子看她,小声说:“是娘子画的。公子在文德巷看书的那张。画得不怎么样,小姐只认得眉眼,说像。”
“叫爹爹。”菱枝低头对怀里的小人儿说,“你爹爹给你买了那么多玩意儿,你忘了?银铃铛,老虎鞋,拨浪鼓,你还说爹爹好。”
小石榴动了动,脸从菱枝肩窝里抬起来一丁点,望了望沈行简,又仰头看了看菱枝,嘴巴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字。
“娘。”
菱枝叹了口气,朝沈行简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慢慢来吧。”
沈行简退后一步,“你住哪儿。”
“先来佛前上香。”菱枝说,“住持师太说寺里不便女眷留宿。我们住山脚下的悦来客栈,就在官道旁边,离山脚不远,走上来两刻钟的路。你爹去年让人盘下来的,给沈家跑漕运的管事伙计进京办事时落个脚。这回来之前,程掌柜已经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了。”
“悦来客栈。我不知道燕京城外有沈家的客栈。”
“你走了之后才盘下的。说是你在燕京没个落脚的地方,沈家的人进京办事也总得有个住处。谁知道你倒插进长公主府去了。”
她说着,怀里的小石榴不耐烦了,开始扭来扭去,两条小腿蹬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嚷嚷着什么。
“给我抱抱。”沈行简又伸出手去。
小石榴这回没躲,闹累了,只顾着往菱枝怀里钻。沈行简的手伸到一半,被菱枝抱孩子的胳膊挡了一下,他转了个方向,先碰到了小石榴的脚。她脚上老虎鞋的后跟被蹬得半脱了,露出白白嫩嫩的小脚丫。他伸出手指在她脚心上碰了一下,小石榴猛地一缩脚,银铃铛叮铃铃响,脸从菱枝肩窝里抬起来,扭头看他,大概是被他碰到了什么新鲜的地方,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嘴巴半张着,似乎在犹豫该哭还是该再让他碰一下。
沈行简又碰了一下她的脚心。
小石榴缩了下脚,盯着他看。看了好一阵子,突然嘴巴一咧,露出上下四颗小米粒似的牙,笑了。她笑起来像菱枝,眼睛弯弯的,嘴角的弧度像月牙。
沈行简也笑了笑,接过小石榴。
小身子软塌塌地靠在他胸口,脸颊贴着他月白直裰的前襟,小手在他衣领上抓了一下,抓到了他锁骨窝里旧刀痕的位置,就停在那儿,不抓了,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戳着。
“叫爹爹。”他又说。
小石榴仰起头,看了他半晌,然后脑袋一歪,又把脸埋回他颈窝里。
“……坏。”她含含糊糊地说。
菱枝在旁边笑了,“你女儿说你是坏。”
“听岔了。”沈行简一本正经,“她说的是‘好’。”
小石榴在他怀里扭了扭,又仰起脸来,明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吐出一个字。
“坏。”
这次清晰得很,连梨涡都跟着深了几分。
菱枝从袖子里抽出手帕来掩了掩嘴。阿螺在旁边也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日头已经偏西了,将山门两翼的飞檐染成暗金色。风里有钟声,是大雄宝殿方向传来的,嗡的一下,又嗡的一下,不急不慢。
“你今日还回去吗?”沈行简问。
菱枝:“你住山上。我住山脚下。”
“本不该今儿就来看你的。该先在客栈里安顿下来,明儿再上山。可马车到了山脚下,我就坐不住了。想来看看你伤得怎样,小石榴一路上也吵着要来找爹爹。”她顿了顿,“真见着了,又不知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沈行简说。
小石榴安静下来了,小脑袋靠在他胸口,眼皮耷拉着,不知道是不是被山风和钟声哄得犯了困。沈行简低头看她,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苏州东跨院的书房里,菱枝跟他说,等她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不管男女,都要带在身边养,绝不假手于人。她说这话时正在给他研墨,动作不紧不慢,墨条在砚池里转着,转出来的墨汁又浓又匀。他那时候抬起头来看她,看见她垂着眼睑,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笑。
此刻菱枝站在他面前,手抚着小石榴的背。她手指在红衣上轻轻拍着,拍一下,小石榴的身子便往他怀里沉一分。两只手交叠在女儿身上,一只在上,一只在下,像是把他和女儿一起圈住了。
“沈行简。你衣裳皱了。”菱枝说。
“你刚来的时候就是了。”
“我是说你袖子上,全是灰。从哪儿蹭的?”
月白直裰的袖口,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大块青灰,是方才跑得太急,月洞门上蹭的,沈行简还没来得及开口,菱枝已经把他的手拉过去了,拿帕子替他擦袖口上的灰。
她低着头擦,他就低头看她。看她低垂的眉眼,看她抿着的嘴唇,看她耳垂上两颗珍珠。他看着看着,俯下身去,在小石榴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微微侧过脸,在菱枝的手背上亲了一下。
菱枝擦袖子的手停了。
“别闹。”她低声说。
山风大起来,吹得山门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小石榴在沈行简怀里翻了个身,小脸埋进他胸口,睡着了。
暮色从山脚漫上来了,青苍苍的,将山门前的人影拉得老长。韩鹏正在检查马嚼子。帕子收进袖子里,菱枝抬起头来看了沈行简一眼。
“该下山了。天黑前还赶得到客栈,给小石榴熬点粥。”
沈行简抱着小石榴不撒手,“再待一会儿。”
“再待就天黑了。”
“天黑了可以走,韩鹏送你。”
“你舍得让他送我?他肩上的伤不是还没好?”
“我另外叫人送你。禁军里有的是人手。”
“不用。”菱枝伸手接过小石榴,孩子这会儿睡得沉,从爹爹怀里转到娘亲怀里,只是嘟囔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菱枝把她交给乳母,又替她裹紧了包被,才转过身来看着沈行简。
“我明日再来。”
“到山顶来?”
“不然呢。”菱枝说,“寺里还不让我这个女眷进门?那我可要去找住持师太理论理论了。”
沈行简笑了一声。
“我送你到山门。”
“已经山门了。”
“那就送上车。”
他随着她走到马车旁。马车帘子掀起来,菱枝踩着踏脚凳上去,坐进去之后又探出身来。车厢里的光线昏暗,她的脸半明半暗的。
“回去吧。风大,别吹着伤口。”
沈行简抿了抿唇,握住了她搁在车窗边沿的手指。
菱枝抽了抽手,没抽动,便由着他握着。
过了许久,她低声说了句,你呀,真拿你没办法,半探着身子,另一只手覆在沈行简的手背上,指腹顺着他骨节一条一条地摩挲,这双手她摸过太多回,闭着眼都描得出形状,此刻却觉着比在苏州时又瘦硬了几分,虎口处新覆了薄薄一层茧。
沈行简站在车辕边,月白直裰的下摆被风掀得翻卷,露出底下鸦青的裤脚。他喉结滚了一下,目光落在她交叠的两只手上,眸光沉得发稠。
菱枝太懂他这副模样了。这人打小便是这样,心里越舍不得,面上越要端得云淡风轻,唇抿得发白,下颌绷出硬邦邦的一条线,拿沉默把那些挽留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好像先开口便输了。
“你不松手,我怎么走。”她嗓音压得低,尾音却软。
沈行简还是没应声,眸光从她的手移到她脸上。暮色将她的轮廓镀得柔润,他想起她从前的模样,在沈府东跨院里替他研墨时,也是这么半垂着眼,嘴角噙着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我得回客栈了。”她又说,“你再不松手,小石榴醒了,又该哭得震天响。你又不是没听过她哭,那嗓门能掀翻屋顶。”
沈行简:“……”
他依旧没松手,又往上攥了攥她的手,虎口卡在她腕骨的凸起处,掌心贴着她的脉搏,跳得比自己还快几分。
菱枝瞧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又酸又软。这人受过那么重的伤,躺在禅房里人事不知时不知有没有怕过,可这会子为了让她多留片刻,竟是连耍赖的招数都使出来了,又拉不下脸开口,只拿一双桃花眼直直地瞧着她,眼尾耷下来,活像只淋了雨的大狗。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
车帘半卷着,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沈行简胸前。没等他反应,她凑过来,嘴唇在他鼻尖上碰了一下,触感只有一瞬,温热柔软,混着山风里不知名的野花香,沈行简却像被人点了穴,僵在车辕边,攥着她的手也不觉松了半分力道。
菱枝坐回车厢里,嘴角弯着,杏眼里盛着碎碎的光。她慢慢放下车帘子,细纱帘子隔在两人中间,她的轮廓在纱后显得朦胧起来,像一轴旧画被水汽晕开,美得不太真切。
“明日巳时,我上山来找你。”她的声音从帘后透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颤音,也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好好歇着,别又捧着那些旧档看到三更天。方太医说的话,我虽没听着,你在信里可都告诉我了。你要是不听话,明日我便不来了。”
沈行简站在原处,看着车帘合拢,车厢里再没了声息。
马车辘辘地动了。
沈行简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山门洞的风口里。他抬手摸了摸鼻尖,又放下,指尖在鼻梁上停了停,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