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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第 162 章 “钥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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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在崔嬷嬷手里?”沈行简问。
“奴婢这就去拿。”小翠转身便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取了件干净的中衣递给他。
沈行简站起来,接过中衣,三两下裹上。中衣是素白松江三梭布的,洗得软,贴在身上凉丝丝的,系带他没系,就那么敞着。
小翠跑出了殿门,脚步声蹬蹬蹬地穿过游廊,又蹬蹬蹬地折回来,手里多了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有三寸来长,柄上錾着凤尾纹,拿一根红绳拴着。
“崔嬷嬷在灶房跟田嬷嬷说话。”她说话时微微喘气,鼻尖上沁着汗珠,钥匙往沈行简手里一塞,“奴婢就说驸马爷在浴桶里多泡一会儿,不会有人来的。”
沈行简转过身,穿过月洞门。
门后是一条短短的甬道,青石墁地,两侧墙壁上嵌着铜质的壁灯。甬道尽头是一扇朱漆木门,门板上镶着铜钉,铜钉排列成凤尾纹。锁孔是新上过油的,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咔嗒一声,锁舌弹开了。
推开门。
热气扑面而来,裹着硫磺味。他在门槛上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里头的光线。
是一间穹顶的浴室,穹顶正中嵌着一块云母片,日光从云母片里滤进来,变成一种柔柔的乳白,落在汉白玉的地面上。四壁是汉白玉砌的,每一块石板都打磨得光滑,石板与石板之间的接缝拿糯米浆和桐油灰填死了,一丝缝隙都看不出来。墙角立着四根盘龙铜柱,龙身从柱础盘到柱头,鳞爪分明。西墙根下是一架碧玉屏风,玉是整块昆仑青玉,高约八尺,宽约一丈,半透明,透光不透视,屏风上天然的山纹云影被匠人顺着玉料原本的纹路凿成了山水楼阁,山是昆仑,水是弱水,阁是瑶台,里头隐约可见仙人的衣袂。
浴池在正中央。
池子是梅花形的,汉白玉砌的池壁,池底铺的是雨花石,赤橙黄绿青蓝紫,在水波底下漾着斑斓的光。池水是活的,池畔立着一尊铜铸玄武,蛇身缠在龟甲上,蛇口朝下,一股细流从蛇牙间倾泻而出,落在池面上,激起点点水花。龟口也吐水,比蛇口粗,冒着白汽。池水沿着池壁的暗渠流出去,又从玄武座下的进水口涌进来,循环不息,水面上浮着一层雾气,飘在琉璃瓦的穹顶底下。
池畔摆着一只紫檀木的托盘架,架上搁着一壶茶、两只茶盏。茶壶是青瓷的,壶身上画着兰草。池边还搁着一只螺钿漆盒,盒盖敞着,里头是几块皂角、一把玉梳、几方叠得齐齐整整的白绢巾帕。漆盒旁边是一张紫檀木的矮榻,榻上铺着雪白的狐皮褥子。
他站了好一阵子,走到池边,蹲下来,手指探进水里。
水温略高,硫磺味淡。
他解了中衣,搭在紫檀木托盘架旁边的一张矮凳上,扶着池壁,慢慢滑进水里,靠在池壁上,两条手臂搭在池沿,头往后仰着,整个人泡在温汤里,只露出肩膀和脑袋。热水漫过锁骨,漫过肩胛,漫过昨夜被戒尺托得发酸的手腕和肘弯,筋骨里的酸胀一寸一寸地被热力逼出来,顺着毛孔往外渗。
他闭上眼。
他想,昨夜他睡在金砖地上,裹着一床薄褥子,辗转反侧了大半夜,她倒好,每日卯时便来这儿泡温汤,泡完了去书房看书,去后花园散步,去瑶华阁的廊下喂锦鲤。他沈行简在沈府里睡拔步床,到了长公主府,先是跪金砖地,再是睡脚踏,好不容易爬上床,也只是个摆设。
这浴池,先借他泡一泡,不算过分吧。
池水漾了一下,几滴水花溅在池沿上,又滑回去。
门开了。
西墙根下碧玉屏风后头的一扇暗门。暗门藏在屏风后头,平日里拿帷幔遮着,从外头根本看不出来。
一个人影从碧玉屏风后头转出来。
月白素面寝衣,外头罩着一件藕荷色暗花缎的褙子,褙子没系带,腰间只松松地束了一根鸦青丝绦。乌发拿一根白玉簪绾着矮髻,簪头上雕的是兰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脚下是一双软底绣鞋,鞋面上绣的是缠枝莲纹。氤氲的水汽里,她的面容从碧玉的山水纹路后头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先是凤眼的眼尾,再是鼻梁秀挺的侧影,再是薄唇微抿的弧度。
沈行简听见动静了。
“小翠。”他开口,语调懒洋洋的,“不是让你在外头看着吗,怎么跑进来了。正好,帮我拿块帕子,就在池边那个螺钿盒子里。再帮我倒盏茶,渴了。你今日来回跑辛苦了,回头让田婆子给你加个菜。”
水汽里静了一瞬。
“本宫的浴池,泡着可还舒服?”
沈行简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他在水里换了个姿势,从仰躺变成侧靠,右臂搭在池沿上,左手撩了捧水泼在肩头。水珠子顺着锁骨往下淌,淌过胸骨,又淌回池子里。
“殿下是来泡温汤的,还是来问罪的。”
“你说呢。”
“臣猜是问罪。”沈行简偏过头来,桃花眼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眼尾往上挑着,“浴池的钥匙是小翠从崔嬷嬷那儿拿的。殿下耳目通明,小翠前脚拿钥匙,后脚便有人报给殿下了。”
“你倒是门儿清。”
“臣在沈府长大的。沈府里各房各院,谁的丫鬟是谁的眼线,谁的门房替谁递消息,臣从十三岁便学会了。”他又撩了捧水,“崔嬷嬷是殿下的人,钥匙她敢给,自然是因为殿下默许了。殿下默许,又亲自过来,大约不是来泡温汤的。”
陈玉贞往前走了几步。软底绣鞋踩在汉白玉池畔上,她在池畔站定,低头看着泡在池子里的沈行简。
“你倒是不怕。”
“怕什么。怕殿下再扇臣一巴掌?”沈行简仰起脸来看她,“殿下昨夜那一巴掌,扇的是萧承彦。臣替萧承彦挨了半下,是臣自找的。殿下今日若是还想扇,臣便把右脸也递过去。只是殿下扇完了,臣还得跟殿下说一件事。”
“什么事。”
“臣借殿下的浴池,是做戏做全套。”
“做戏?”
“做戏。”沈行简坐直了,两只手撑在膝头上,“殿下想,驸马昨夜在瑶华阁过的夜,元帕也交了。今早崔嬷嬷收元帕的时候,驸马睡在殿下床上,殿下坐在妆台前梳头。这一幕传到外头,谁不夸一句驸马跟公主情投意合。既然是情投意合的新婚夫妻,驸马用公主的浴池,不是天经地义?殿下连浴池都让驸马用了,足见殿下对驸马的恩宠。这戏才算做足了。”
陈玉贞看着他的脸。水汽氤氲里,他那双桃花眼亮得有些过分,眼尾弯着,嘴角也弯着,整个人泡在温汤里,分明是在笑,表情全是狡黠的,无赖的,理直气壮的,像是在说一件天底下最正经不过的事。
“所以臣便想着,”沈行简又说,“既然要做戏,不如做全套。殿下这浴池,臣泡了,外头的人便会说,驸马跟公主恩爱得很,连浴池都共用。这话传到父皇耳朵里,父皇心里头那根刺便松了几分。殿下在父皇面前,也好交代。”
他说到“父皇”二字时,语气自然得像是叫自己的亲爹。
陈玉贞沉默了片刻。
“沈行简,你说这些,你自己信么。”
“不信。”沈行简往池壁上一靠,水花溅了几滴在池沿上,“臣自己也不信。臣就是嘴欠。殿下是知道的。”
陈玉贞嘴角动了一下。弧度浅,像是要往上弯,又像是要往下撇,最后什么表情都没成形,只余一抹似笑非笑的影子。
她转过身,在池畔的紫檀木矮榻上坐下来。矮榻上铺着雪白狐皮褥子,狐毛又密又软,她坐下去的时候狐皮往下陷了半分,月白寝衣的下摆铺在雪白狐皮上。
“你泡够了没有。”
“还没。”
“那便泡着。本宫有几句话,泡完了说。”
“殿下现在说也行。臣泡着听。”
陈玉贞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从昨夜跪在金砖地上托戒尺,到方才泡在浴池里说“做戏做全套”,她每回以为他要正经了,他便不正经。每回以为他要怕了,他便不怕。像一条泥鳅,攥在手里滑不溜手,松了手他又游回来,绕着你脚脖子打转。
“后日是正月初一。”她开口,“宫里照例有元旦大朝。文武百官、内外命妇都要入宫朝贺。今年皇祖母在慈宁宫设了家宴,父皇点了名让你我去。”
沈行简在水里换了个姿势,从后仰变成趴在池沿上,两条手臂交叠着搁在汉白玉池壁上,下巴枕在臂弯里。
“家宴。太后的慈宁宫?”
“嗯。”
“都谁去。”
“父皇,皇后,淑妃,德妃。太子和太子妃,晋王和晋王妃,赵王和赵王妃。几位皇妹和她们的驸马。还有……”她顿了一下,“还有皇祖母娘家几个侄子,英国公府的人。”
沈行简把这份名单在心里头过了一遍。皇帝的后宫,太子的东宫,晋王的蓟州系,赵王府那一对。英国公府是太后的娘家,在燕京根基深得很,英国公本人虽已不管事,他儿子却在五军都督府挂着都督同知的衔,跟萧明远穿一条裤子。这帮人坐在一起吃顿饭,筷子碰碟子的声响里都能听出刀剑来。
“臣明白了。”沈行简说,“殿下方才说有几句话,这便是头一句。后日有家宴,殿下让臣提前准备,莫要在慈宁宫里失了礼数。”
“这只是头一句。”陈玉贞从矮榻上站起来,走到池畔,低头看着他,“沈行简。父皇赐婚那天你在万寿节上打萧承彦,本宫都看见了。你拒旨,抗婚,把沈家满门的前程押在你一个人的倔脾气上。你不怕死,本宫敬你。后来你点了头,做了驸马都尉,在瑶华阁里跪了一夜戒尺,在元帕上滴血替本宫圆体面,在萧承彦闯进来时把他从本宫床前拽开。这些事,一件一件,本宫都记在心里。”
“可沈行简,有一件事你得明白。本宫是长公主,是太子陈珩的姐姐。本宫站在东宫这一边,从太子册立那天起便是。你沈行简,不管你从前跟谁走得近,赵王也好,谭阁老也好,从你点头接旨的那一刻起,你便是本宫的驸马。”
“本宫的驸马,只能站在本宫这边。”
池畔静了一瞬。玄武龟口吐水的声响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一股一股地倾在池面上,哗哗的,又顺着暗渠流走了。
沈行简趴在池沿上,两条手臂交叠着,下巴枕在臂弯里。水珠子从他湿透的发尾往下滴,滴在汉白玉池壁上,他抬起眼来看陈玉贞,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殿下这话,臣记下了。只是臣想问一句。”
“问。”
“殿下说不管臣从前跟谁走得近,从今往后只能站在殿下这边。那殿下自己呢?东宫那边,太子是太子,晋王是晋王,赵王是赵王。殿下说自己是东宫的人,是因为太子是殿下同母的弟弟,还是因为殿下觉得太子能赢。”
陈玉贞垂下眼睑,“本宫跟太子是一母同胞。本宫的母亲是先孝慈皇后。她走的时候本宫才四岁,太子才两岁。父皇后来又纳了淑妃,德妃,贤妃。宫里头的孩子越来越多,可本宫跟太子,从小便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在这宫里头,除了彼此,谁也靠不住。”
“臣明白了。殿下是太子的姐姐,这件事比什么朝堂博弈、朋党之争都重。殿下站太子,是因为太子是殿下唯一的弟弟。”
陈玉贞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偏开头,目光落在碧玉屏风的山纹云影上。
“本宫不是要你跟赵王绝交。赵王是皇子,你是驸马,你们在朝堂上总会碰面。逢年过节走动,本宫不会拦你。可沈行简,你得记住,赵王是晋王的对手,晋王是太子的对手。这局棋,你既然已经卷进来了,便不可能两不得罪。你若还想着左右逢源,到头来只会把两边都得罪干净。”
沈行简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想起五月里在致美斋,陈瑜端着酒盏说“你这个人,嘴上说翻脸,心里头最念旧”。想起赵王府后院那个小暖阁,陈瑜跟他说通州仓场主事正六品,说把他搁在棋盘正中央。想起汪敏容垂着眼睑剥毛豆,豆壳搁在碟子边上,豆仁搁在另一只小碟里。
这些事,跟陈玉贞说不着。她是长公主,她站太子,她有她的道理。他沈行简站谁,是他自己的事。
可她说得对。从点头接旨的那一刻起,他便是驸马。驸马都尉这四个字不光是虚衔,还是烙印。烙在骨头上的。
“殿下放心。”他从池子里站起来,水花哗啦一声响,伸手拿过搭在矮凳上的中衣,披在肩上,“后日的家宴,臣会把驸马该端的体面端好。至于其他的事,臣心里头有数。”
“你每回说心里头有数,本宫便觉得你没数。”
“那殿下便是冤枉臣了。臣每回说心里头有数,是真的有数。臣在江宁贡院考九天,出来腿都是软的,心里头还是有数。在太和殿前跟萧承彦打架,拳头砸在他颧骨上的时候,臣心里头照样有数。殿下不信,可以试试。”
陈玉贞看了他片刻。他说这话的时候桃花眼微微弯着,嘴角也弯着,像是在说笑话,可眼底那一点光是认真的。
“后日卯时,瑶华阁正殿。本宫等你。”
沈行简拢好中衣,朝她拱了拱手。
“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