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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 161 章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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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九。
天还没亮透。
瑶华阁里烧了一整夜的地龙,殿内不算冷,却也算不上暖。昨夜闹到那么晚,烛台上的龙凤花烛早已燃尽了,鎏金烛台上堆着两座蜡山,蜡泪凝固在半途,将坠未坠地挂着。
陈玉贞醒了。
她在拔步床上翻了个身,正红锦被从肩头滑下去,露出鹅黄抹胸细细的系带。她盯着帐顶百子图的绣纹看了片刻,昨夜的事一件一件地从脑子里浮上来,萧承彦攥着床幔的手,他嘴里喷出来的酒气,她扇出去的巴掌,还有沈行简跪在金砖地上托着戒尺的背影,和他咬破食指往元帕上滴血时那句“臣有经验”。
她偏过头,往床下看了一眼。
脚踏旁边的金砖地上,沈行简睡着,裹了一床石青锦褥,柜子里现翻出来的,崔嬷嬷备着给值夜的宫女用的,薄薄一层,盖不住他整个人。
他睡得很沉。大红蟒袍昨夜没脱,玉带解了搁在枕边,中衣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两道弧线利落干净,往肩头延伸,往胸骨中央收拢,骨形分明,皮肉却匀停,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腰侧的中衣皱巴巴地堆在一处,露出一截窄瘦的腰线。月白绸裤裹着两条长腿,膝盖微微屈起来,脚踝从裤脚底下伸出去,踝骨凸出一小块,跟腱细长,足背的筋骨分明。被角搭在腰胯之间,欲盖弥彰地掩着,掩不住腰臀之间弧度。
燕京城里的世家子弟,她见过不少。太子府上的幕僚,晋王府上的参将,国子监里的监生,还有每年万寿节上跟着父兄入宫贺寿的那些年轻公子。有生得好的,萧承彦便生得好,温文尔雅,斯斯文文的,像一竿青竹。有生得魁梧的,蓟州来的几个武将家的儿郎,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往人前一站便像一座铁塔。可眼前这个人,似乎把两样东西揉在了一处。肩背的轮廓是北地的,宽而挺,撑得起大红蟒袍,立在太和殿前跟萧承彦对打的时候,一拳砸下去的力道绝不是花架子。脸却是南边的,眉眼精致得像工笔仕女图里不小心画进去的潘安,偏偏眉骨上横了道旧疤,又把那股子脂粉气全冲散了。这副皮囊像是造物主格外偏心,拿捏这副骨肉的时候多用了好几分心思,每一刀都落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
偏偏他对自己这副模样浑然不觉。这一点最要命。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生得好,他只是不在乎。
这样一个人,大婚当夜被自己的新婚妻子扇了一巴掌,扇完了也不恼,退后半步,拱着手说“殿下误会了”。被罚跪在地上托了大半夜戒尺,戒尺搁下之后,自己铺了条褥子在脚踏旁边,躺下去便睡,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锦褥又往下滑了半分。
她皱了一下眉。这个人,睡个觉也不安生。她张嘴想喊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叫他什么?“沈行简”?昨夜她跟他说不必叫驸马,叫沈行简便行,可此刻他躺在地上,裹着一床褥子,睡得人事不知,她喊他名字,倒像是在叫他起床。
“沈……”
没喊全。
她忽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
崔嬷嬷每日卯时三刻会来瑶华阁送热水,这是她做闺女时便有的规矩,伺候了十几年从没断过。崔嬷嬷这个人,嘴严,忠心,可也有一样毛病,太后那边隔三差五会叫她过去问话。崔嬷嬷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若是她今早推门进来,看见驸马在地上睡了一宿,被褥是另外铺的,枕头是临时凑的,褥子上连个褶子都没压出夫妻同寝的痕迹,她嘴上不会往外说一个字,可她会怎么看,会怎么想。
她跟沈行简这场婚事,是在太和殿前当着满朝文武定下来的。太后、皇后、淑妃、德妃,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瑶华阁。昨晚闹了那么大一场,萧承彦翻墙闯门,她扇了他一巴掌,沈行简替他圆了体面,这些事情每一桩每一件都不能传出这扇门。可体面不光是元帕上的几滴血。体面是驸马和公主在大婚次日清晨,被崔嬷嬷瞧见的时候,得有一个驸马和公主该有的模样。
撑起身子,锦被滑到腰际。她拢了拢寝衣的领口,赤着脚踩在脚踏上,弯腰去看他。
“沈行简。”
没应。
“沈行简。”嗓门拔高了些。
他翻了个身,面朝外,锦褥从肩头滑下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陈玉贞没听清,倒像是苏州话。她蹙着眉,伸手推了推他的肩。
“醒醒。”
他睁开眼,桃花眼里蒙着水雾,瞳孔散着,过了好几息才聚焦到她脸上。
“殿下。”
“上来。”
沈行简愣了一下。
“本宫说,到床上来。”陈玉贞坐回床沿上,偏开头不看他,“等会儿崔嬷嬷带人进来伺候梳洗,瞧见你睡在地上,传到父皇耳朵里,算怎么回事。做戏做全套。”
沈行简“哦”了一声。
金砖地硬,睡了一宿腰背发僵,他用手撑了一下脚踏,坐起来。月白中衣从肩头滑下来,领口大敞,锁骨的弧线、胸骨的轮廓、小腹上的肌肉纹理,一览无余。
他自己浑然不觉。右手拢了一把散开的中衣领口,手指在锁骨上蹭了一下,站起来。束了一宿的发簪滚落在地上,他弯腰去捡,中衣又滑开了,脊背的线条从肩胛一路收进腰窝,裤腰松松地卡在胯骨上。蟒袍本来就比常服宽大,这么一番动作下来,该露的不该露的,全露了个七七八八。
床不算高,他手撑在床沿上,掀开锦被一角,躺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扭捏,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意思,倒像是客栈里拼房的旅客,困极了,倒头便睡。
陈玉贞被他这副坦荡得不象话的做派噎了一下。她原是打算等他迟疑的时候再板起脸训他两句,让他知道这是恩典,是权宜之计,并非她改了主意。可他不迟疑。他躺下去便闭上了眼,呼吸又匀又长,像是真的又睡着了。
她便不好再说什么了。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他平躺着,两只手交叠在腹前。月白中衣的领口大敞着,从锁骨一路敞到胸骨。他皮肤本来就白,久居内宅少见日光,便透出几分苍白,在朱红锦褥的映衬下白得有些晃眼。锁骨是平的,跟昨夜她隔着床幔偷瞄到时一模一样,肩宽,腰窄,腿长,整个人平铺在锦褥上,像一幅没裱好的工笔仕女图。
不对,是仕男图,也不对。
她在心里头把他这张脸跟燕京那些世家子弟比了比。太子的伴读周家二公子,生得也算周正,可跟他站一处,便显得糙了。晋王府那几个幕僚,年轻的是有年轻的,可要么太文弱,要么太粗豪。至于萧承彦……她想起萧承彦,心里头像被针尖刺了一下,酸酸麻麻的,又空落落的。
萧承彦是温润,是君子,是春水。沈行简不是。沈行简是……
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这个人昨夜的做派,桩桩件件都落在她眼里。他把萧承彦从床前拽开,替她挂好床幔,碎瓷片和腊梅枝归拢在一处,然后说,“殿下,臣是想拿那个。”拿元帕。咬破手指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说“有经验”,说“不疼”。她扇了他一巴掌,他躲都不躲,还说什么“殿下还没解气”。上了床,躺尸一样直挺挺的,连手指头都不多动一下。
她忽然觉着自己昨夜扇他那一巴掌,扇得有些过了。
她收回目光,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眼睑下头有一抹淡青,是昨夜没睡好的痕迹。
崔嬷嬷推门进来了。
后头跟着阿鸾和另一个叫小翠的宫女,端着铜盆、巾栉、青盐。崔嬷嬷走到床边,撩起床幔一角,看见沈行简躺在拔步床上,嘴角往上牵了牵,伸手去拿枕边的元帕,抖开来,上头两团殷红,在白绢上格外刺目。
元帕叠好,收进袖子里,她朝陈玉贞躬了躬身,“恭喜殿下,恭喜驸马。”
陈玉贞面上淡淡的,耳根却微微发烫,“备早膳罢。驸马昨夜……乏了,让他多睡一阵。”
沈行简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长。
沉到连梦都没做。连日大婚的繁文缛节、御前那场拳脚、洞房里跪了大半夜的戒尺、萧承彦醉酒闯门时的闹腾,桩桩件件叠在一起,把他这副身子骨里最后一点力气也榨干了。往拔步床上一躺,脑袋沾上枕头,整个人便像一块沉进潭底的石头,连个气泡都没冒,直接没了知觉。
地龙渐渐熄了。
他蜷了蜷身子,本能地往锦被深处缩了缩,锦被是大红妆花缎的,滑腻冰凉,上头金线绣的百子图蹭着他的脸颊,有些扎。他皱了一下眉,翻了个身,脸埋进枕芯里。枕芯里填的是晒干的杭白菊和决明子,清苦微甘的气味钻进鼻腔,混着锦褥上残余的一缕栀子花香。
日头爬上瑶华阁的琉璃瓦时,他还在睡。
辰时末刻。
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一线雪沫子钻进来,在门槛内侧打了个旋,又散了。进来的是翠儿,手里端着一只红漆托盘,盘上搁着一碗热气袅袅的红枣桂圆粥和几碟佐粥小菜,一碟香油拌笋丝,一碟酱渍萝卜皮,一碟切得薄薄的胭脂鹅脯,还有两只炸得金黄的春卷。粥是田婆子天没亮便在灶房里熬上的,糯米和粳米掺着熬,熬到米粒开花、米汤浓稠,再搁红枣和桂圆肉,文火慢煨,煨得枣肉化在粥里,桂圆肉涨得胖乎乎的。田婆子把这碗粥端给翠儿时,拿围裙蹭着手说:“给公子端去。他就爱喝这个。”
翠儿穿着鸦青比甲,梳着双丫髻,圆脸上被廊下的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她轻手轻脚地把托盘搁在妆台旁边的紫檀木小几上,偏头往拔步床那边瞄了一眼。
床幔后头那个人的轮廓影影绰绰的,侧身蜷着,锦被裹得乱七八糟的,一只脚从被角伸出来搭在床沿上,脚踝瘦而有力,踝骨凸起一小块。
他在公主床上。在公主的百子千孙被里。
翠儿的脸腾地红了,挪开目光,低着头退到殿门口,门扇重新合拢。
午时初刻。
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比方才翠儿的步子沉些,也急些。门扇又被推开,进来的是阿鸾。她今日穿的是鹅黄比甲,双螺髻上簪了一朵绢纱堆的海棠花,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食盒是竹篾编的,里头装着午膳。她把食盒搁在圆桌上,探头往床那边张了一眼,又缩回来,压着嗓子问守在殿内的小翠:“还没醒?”
小翠坐在妆台旁边的矮凳上,正拿鸡毛掸子掸窗棂上的灰,闻言摇了摇头,“没呢。连身都没翻过。”
阿鸾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退出去。
未时初刻。
殿外廊下有人在走动,靴底踩在青石板地上沙沙的。是韩鹏。他在瑶华阁外头的游廊上来回踱步。纪安今早来过,送了赵王府的贺礼,是一对羊脂白玉的如意,说是殿下和王妃的一点心意。韩鹏代收了,搁在正厅的条案上,然后便又回到瑶华阁外头踱步。小翠端了碗茶出来给他,他接过来灌了大半碗,搁下茶碗,继续踱。
未时三刻。
床幔后头终于有了动静。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便是一声闷闷的呻吟,床幔被一只手拨开了,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腹覆着一层薄茧。床幔撩到一半便卡住了,他又拽了一把,铜钩在帐杆上当啷响了一声。
金砖地上铺的光柱刚好移到他脸上,他眯着眼,抬手挡了一下,指缝间漏进来的光刺得他又把眼闭上了。他翻身坐起来,锦被滑到腰际,月白中衣皱得跟咸菜干似的,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整片锁骨和胸骨,乌发披了一肩。他呆坐在床沿上,两只脚踩在脚踏上,脚趾在锦褥上蜷了蜷。
他揉了揉眼。
昨夜的事在脑子里翻了个跟头。万寿节。赐婚。戒尺。萧承彦闯门。巴掌。元帕上的血。还有陈玉贞那句“到床上来”。他偏头往身侧看了一眼,床铺另一边空着。
人已经不在了。
他也没在意。
站起来,赤着脚踩在金砖地上,走到盆架前。铜盆里的水是凉的,翠儿一早端来的热水早已冷透了,他掬了一捧泼在脸上,凉水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人也清醒了大半。
“有人么。”
声音从殿内传出去,在廊下荡了一圈。
门扇被推开了。
小翠快步走到他面前,屈了屈膝,“驸马爷醒了。奴婢小翠,瑶华阁的当值宫女。驸马爷是要洗漱更衣,还是先用膳?早膳和午膳都在灶上温着,有红枣桂圆粥,有春卷,有……”
“先洗漱。”沈行简打断她,耙了耙散开的头发,左右看了看,在妆台上找到根银簪,拿起来三两下绾了个髻。他绾髻的动作利索得很,手腕翻了几下便绾好了,没有镜子也不耽误。小翠在旁边看着,嘴张了张,觉得驸马绾髻比公主还快,有些不可思议,又赶紧把嘴合上了。
“有水么。热的。”
“有有有。”小翠转身便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差点撞在门框上,“驸马爷稍等,奴婢这就去灶房提热水。方才烧了好几壶,一直温在灶上,就等驸马爷醒。”
她说完又跑出去了,脚步急,蹬蹬蹬地穿过游廊,鸦青比甲的下摆在拐角处一闪便没了。
沈行简转身走回床边,弯腰捡起搭在脚踏上的大红蟒袍。袍子上全是褶皱,袖口还有昨夜跟萧承彦拉扯时蹭破的一道口子,金线绣的蟒纹断了半截。他把蟒袍抖了抖,搁在床沿上,又弯腰捡起地上的玉带,搁在蟒袍旁边。
小翠提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铜壶回来了。铜壶是黄铜打的,壶嘴上还套着一只棉布套子,怕烫手。她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只半人高的杉木浴桶,浴桶是新的,箍桶的铁圈上还泛着桐油的光泽,搁在瑶华阁西次间的碧纱橱后头。粗使婆子们来来回回好几趟,往浴桶里注热水,热水一瓢一瓢地倾进去,白蒙蒙的蒸汽从桶口升腾起来,在西次间里弥漫开来。小翠又往浴桶里搁了几味药材,是田婆子配的,艾叶、桂枝、老姜片,拿纱布包着,扔进热水里,药香便慢慢散出来了。她又从妆台上拿来一只青瓷小瓶,往水里滴了几滴薄荷露,清凉的气息被热气一蒸,窜得满屋子都是。
“驸马爷,水备好了。”小翠从碧纱橱后头探出头来,脸上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田嬷嬷说,驸马爷昨夜累着了,泡一泡解解乏。”
沈行简正拿着巾栉蘸青盐刷牙,听见这话,嘴里含着盐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他站在盆架前,弯着腰,把盐水吐进铜盆里,又拿清水漱了两遍口,直起腰来,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田婆子也来了?”
“来了。田嬷嬷、阿福、韩大哥都来了。纪管事今早也来过,送了赵王府的贺礼,是一对白玉如意。”小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公主说,驸马府那边的人,往后都可以在长公主府里走动。韩大哥还是住驸马府的倒座房,说离大门近,夜里巡地方便。田嬷嬷在灶房旁边收拾了一间屋子,说往后驸马爷的吃食她亲自管。”
巾栉搁回盆架上,沈行简转过身来,往西次间走。穿过碧纱橱,浴桶摆在屏风后头,蒸汽氤氲,药香和薄荷的清凉混在一处。他解了中衣搭在屏风上,翻身跨进浴桶里。热水漫过肩胛,他靠在桶壁上,两条手臂搭在桶沿上,头往后仰着,闭上眼。
药材的苦香和薄荷的清凉从毛孔里渗进去,筋骨里被罚跪、被拳脚、被连日奔波碾压出来的酸痛,一点一点地化开了,蒸得人毛孔舒张,浑身懒洋洋。
小翠站在碧纱橱外头,隔着竹帘,小心翼翼地问:“驸马爷,水温还合适吗?”
“合适。”
他睁开眼,偏头看了看西次间的陈设。这间屋子他昨夜没进来过,此刻才看清。碧纱橱后头是一片极敞阔的空间,比前头寝殿还大了几分。浴桶搁在正中央,四周围着一架紫檀木雕兰草的屏风,屏风上搭着几方雪白的巾帕。靠墙是一张紫檀木的矮榻,榻上铺着月白锦褥,搁着一只铜手炉。矮榻旁边是一架红木衣桁,桁上挂着几件素色寝衣和褙子,都是女子的尺寸,料子是松江三梭布和月白软烟罗,不张扬,却一眼看得出是极好的东西。靠窗是一张紫檀木妆台,台上搁着一面铜镜、一把黄杨木梳、几只青瓷小瓶和一只螺钿首饰盒,盒盖半开着,里头珠光宝气地堆着几支簪子和步摇。东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好”二字,字迹清隽端秀,落款处是一方小小的朱砂印,印文是“玉贞”。
再往东看,是一道镂空的月洞门隔断,雕的是岁寒三友,松、竹、梅。隔断后头影影绰绰地看得见另一片空间,有水光在墙壁上晃动,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硫磺气味,混在薄荷和药材的苦香里,淡,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他眨了眨眼。水光?硫磺?
“小翠。”
“奴婢在。”小翠的脑袋从碧纱橱的竹帘后头探出来。
“那边是什么地方。”他朝月洞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小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往前迈了半步,站在浴桶三步开外的地方,两只手绞着比甲的衣角,开口了。
“回驸马爷。那边是公主的浴池。”
“浴池。”
“是。引的是玉泉山的温汤,从后山拿竹管接下来,走地下暗渠,一路通到瑶华阁底下。”小翠说到这儿,嗓门不自觉地低了几分,“池子是汉白玉砌的,底下铺的是雨花石,每日都有粗使婆子拿丝瓜络刷。池畔立了四根盘龙铜柱,柱身上嵌着夜明珠,夜里不用点灯,珠子自己会亮。出水口是铜铸的玄武,龟蛇合体,龟嘴里吐热水,蛇嘴里吐凉水。前头还有一架碧玉屏风,是皇上去年万寿节时赏的贡品,说那碧玉是昆仑山采的,凿了三年才凿成一块完整的屏风料。”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在观察沈行简的反应。
他挑了挑眉。
小翠又开口了。
“殿下每日卯时起身,卯时三刻去浴池泡一刻钟,雷打不动,风雨无阻。嫁进公主府头一日,崔嬷嬷便把规矩立得明明白白,浴池是禁地,除了殿下,任何人不得擅入。每日辰时之前,浴池的门是锁着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崔嬷嬷手里,一把在殿下手里。奴婢在瑶华阁伺候了一年多,连门槛都没跨进去过。”
禁地。沈行简靠在桶壁上,手指在水面上慢慢划了一下。陈玉贞的地方,处处都是禁地。床是禁地,浴池也是禁地。他是驸马,在瑶华阁里睡了一宿,连喝口茶都得先问一句行不行。他想,昨夜陈玉贞扇他那一巴掌,大约便是这么个意思,这张床你可以躺,但这张床不是你的。这座府邸你可以住,但这座府邸不是你的。这个名头你可以顶着,但这个名头不是你要的,也不是我给的。
手指从水里抽出来,他甩了甩水珠,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在沈府的时候,莫说正院书房,便是柳栖云的院子、周蘅芜的拔步床,他想去哪里,从来没有人敢拦。到了长公主府,倒成了一件会喘气的摆设。
“驸马爷。”小翠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您……要去看看吗?”
沈行简靠在桶壁上,偏头看她。
“你不是说禁地么。”
“是禁地。”小翠绞着衣角的手指又转了两圈,圆脸上浮起一点微妙的笑意,“可您是驸马呀。奴婢说这么多,其实就是想说……公主的浴池,可大可大了,比这浴桶舒服多了。驸马爷去泡一泡,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最后那个“吧”字拖了个又轻又短的尾音,里头全是怂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