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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第 163 章   永和十 ...

  •   永和十五年。

      正月初一,寅时末刻。

      天还黑着,十王府街上的积雪被车轮碾出一道道深辙,沿街府邸门前的灯笼都亮着,绛纱、羊皮、掐丝珐琅,一盏一盏往皇城的方向铺过去。各府的马车已经在巷口排成了队,骡马打着响鼻,白气一团一团地喷在冷风里。

      沈行简站在瑶华阁正殿门口,身上的青绀色朝服浆洗得挺括,补子上绣着的鸂鶒在廊下灯笼光里泛着暗沉沉的紫。簪在发髻里的是驸马都尉的素银簪导,四梁冠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腰间束着素银带,革带勒得比平日紧了半分。

      陈玉贞从殿内走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真红大袖衫,织金云凤纹从肩头一直铺到下摆,深青霞帔,帔坠是一对赤金衔珠凤凰,凤嘴里衔着的南珠有小指肚大。九翚四凤冠端端正正地压在髻上,翠蓝的点翠在灯笼光里泛着幽光,东珠流苏垂在额前,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着。

      崔嬷嬷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装了手炉的锦套,阿鸾端着一只红漆托盘,盘上搁着两盏莲子茶。

      沈行简侧身让开半步,拱了拱手。

      “殿下。”

      陈玉贞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四梁冠扫到鸂鶒补子,从素银带扫到皂靴。崔嬷嬷在一旁瞧着,嘴角往下抿了一抿。驸马这身朝服她昨儿晚上便熨好了挂在衣桁上的,该配的簪导、玉佩、荷包一样不少,她检查了好几遍,确实是挑不出毛病。

      “上车。”陈玉贞说。

      马车是长公主府的四驾马车,朱轮华盖,车围是玄色织金妆花缎,四角挂着鎏金铃铛。韩鹏坐在车辕上,缰绳攥在手心,板着一张刀疤脸。车后头跟着两个护卫。

      沈行简扶着陈玉贞上了车,自己跟着弯腰钻进去。车厢里铺着猩红毡毯,四壁挂着暗红锦帷,中间搁了一只鎏金手炉,炭火烧得正旺。陈玉贞坐在正中,裙摆铺开来占了半边车厢。沈行简在她右侧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尺的距离。这个距离,说近不算近,在旁人看来却已经是一个驸马能离公主最近的尺寸了。

      车轮辘辘地动了。

      出了十王府街,拐上正阳门大街,街上已经有禁军戒严了。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沿街站了两排,铁甲上凝着霜花,呼出的白气在火把光里一蓬一蓬地散开。各府的马车沿着正阳门大街往北,在大明门外停下。文武百官按品级下车,文官在东,武官在西,从大明门两侧的掖门鱼贯而入。

      沈行简先下车,回身伸出手臂。

      陈玉贞扶着他的手臂下了车。沈行简垂下眼睑,保持着这个姿势,等她站稳了,收回手臂,退后半步。

      两个人并肩往大明门走。他今日的步子压得比平日慢,配合着她的步伐。丹凤门,承天门,端门,午门,每一道门前都有礼部的官员核对身份,唱名声此起彼伏。过了午门,太和殿前的广场已经站满了人。

      广场上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汉白玉御道被晨光浸得发青。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站在丹陛下头,缩着脖子拢着袖筒,有人跺脚取暖,有人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人往手上哈着白气。站在最前头的是谭文远,拄着獬豸拐杖,脊背挺得笔直。方知微和顾敏中站在他身后。

      沈行简站在命妇班次的最末尾。他这个驸马都尉,说的好听是正四品,可那是沾了公主的光,搁在文官堆里,翰林院庶吉士不过是个从七品,殿试一甲三名的体面在万寿节上被他那一拳砸了个稀碎。他站的位置,不前不后,不扎眼,也不寒碜,刚刚好够他看清丹陛上头御座的方向。

      陈玉贞站在公主班次里,就在太后身侧不远。她隔着人群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只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辰时正,鼓乐齐鸣。

      永和帝升座。陈睿今日穿着衮冕,十二章纹从肩头铺到下摆,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一层一层地绣在玄衣纁裳上。十二旒冕冠垂在脸前,白玉珠子纹丝不动。他坐在御座上,脊背挺直,眼睑下头的青灰被晨光照得愈发明显。

      百官跪下山呼万岁。

      沈行简跪在人群中,额头贴着汉白玉,跟着山呼万岁的声音张嘴,声音汇进了人潮里。跪在他前头的是个穿青袍的六科给事中,膝盖跪得久了,身子歪了一下,又赶紧正回去。跪在他后头的是个绿袍的行人司行人,呼万岁的时候嗓门劈了,最后一个字破了音。

      鸿胪寺官宣读贺表。骈四俪六,洋洋洒洒。然后是百官进贺,从谭文远开始,文官武官按品级依次上前,走到御座前磕头,说几句恭贺新禧的吉利话,再退回来。有人说话利索,有人磕磕巴巴,有人在袖子里攥了半天的贺词走到御前便忘了词,涨红了脸憋出一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便仓皇退下。

      沈行简排在很后面。等到他上前磕头的时候,丹陛下头已经有人开始偷偷跺脚了。他走到御座前,撩起朝服下摆,跪下去,额头贴在汉白玉上。

      “翰林院庶吉士、驸马都尉沈行简,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这个人在万寿节上拒他的婚,在他面前打了新科状元,被降了官罚了俸,此刻跪在丹陛下头,朝服穿得端端正正,脸上不卑不亢。他想起陈玉贞昨日入宫请安时说的话,她说驸马待她极好,说元帕也交了,说夫妻和睦。他看了陈玉贞好一阵子,没说什么,只说了句“那便好”。

      “平身。”

      沈行简直起腰,退回到命妇班次的末尾。陈玉贞站在公主班次里,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冗长的排班、奏乐、鸣鞭,等到鸿胪寺官喊出“礼成”二字,文武百官齐齐出了口气。光禄寺的差役早在偏殿里摆好了宴席,众人鱼贯而入。偏殿里烧了地龙,炭火从脚底的砖缝里往上蒸,比外头暖和了好些。正月初一赐宴照例是五品以上才有席位,品级低的散了朝便各自回衙门。沈行简是沾了驸马都尉的光,才在偏殿角落里捞着一个座。

      宴席的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热腾腾的白汽在殿内蒸腾着。沈行简坐在角落里,端着酒盏慢慢抿着。有人来敬酒他便站起来碰一下,抿一小口,说几句吉利话,寒暄完了便坐下继续抿自己的酒。

      陈玉贞坐在太后的珠帘后头,端着茶盏,正低头跟旁边的一个老郡王妃说话。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点笑意,恰到好处,不远不近。陈瑜坐在对面的席位上,绛紫蟒袍,金冠束发,素银指环在食指上慢慢转着。汪敏容坐在她旁边,穿着宽松的鸦青褙子,领口镶着雪白风毛。陈瑜偏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抿着嘴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剥面前的橘子。

      萧承彦坐在编修席的角落里。他今日穿了件青绀色朝服,五梁冠端端正正地戴着,左脸颧骨上的青紫没消干净,嘴角的伤结了痂。他闷头坐着,酒盏搁在面前,也不喝。顾宗孟坐在他旁边,夹了一箸炙羊肉搁在他碟子里,他看都没看一眼。顾宗孟自己也夹了一箸,嚼了嚼,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便把嘴闭上了。

      宴散时已是未时末刻。

      马车停在长公主府门口,崔嬷嬷已经在廊下等着了。阿鸾端着铜盆过来,绞了热帕子递过去。沈行简接过帕子擦了脸,又递还给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瑶华阁。

      殿门在身后合拢。

      沈行简低头解玉带。玉带的搭扣今日比平日紧,他抠了好几下没抠开,正打算用力扯。

      陈玉贞站在妆台前,正对着铜镜摘九翚四凤冠。她从铜镜里看见了他的动作。

      “你坐下。本宫替你解。”

      沈行简应了一声,走到妆台前坐下。坐在陈玉贞平日坐的绣墩上,面朝铜镜。凤冠摘了搁在妆台上,陈玉贞转过身来面朝他,伸出手去够他腰间玉带的搭扣。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腰侧,沈行简嗅到一缕幽幽的栀子花香,他垂下眼睑,手指在膝头慢慢蜷起来。

      “谢殿下。”

      手指在搭扣上停了一息。陈玉贞想起翠儿今早来报时说驸马在她的浴池里泡了半个时辰,泡完了还拿她的玉梳梳了头,螺钿漆盒里的皂角少了一块,白绢巾帕用了两条。她当时正坐在书房里翻《世说新语》,听见这话,书页翻过一页,面上淡淡的,只说了句“随他去”。

      玉带的搭扣咔嗒一声弹开了。她收回手,转过身去,继续对着铜镜拆髻上的簪子。

      “今日在前朝,都瞧见谁了。”

      “殿下想问的是萧承彦,还是赵王。”

      陈玉贞拆发髻的手指顿了一下,“谁都不想问。”

      “赵王妃身子重了。萧编修脸上还在青。”

      陈玉贞搁下簪子,转过来看着他,他低着头系中衣的带子,方才她替他解玉带的时候他肩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端端正正。她一转身,他便松懈下来了,又变回那个散散漫漫的沈行简。

      系好了带子,他抬起眼来看她。

      “殿下今日在太后跟前站了许久,腿酸不酸。”

      陈玉贞愣了一下。她今日卯时起来,穿了几个时辰的朝服,在太和殿前站了大半个时辰,又在偏殿里应酬了好些官眷命妇,腿早就酸了。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腿酸不酸。在宫里,她是长公主,是太后最宠爱的嫡长孙女,是皇帝最偏疼的嫡长女。每个人见了她都是恭恭敬敬的,问安,行礼,说吉祥话,没有人会问她腿酸不酸。

      “不酸。”她说。

      “殿下说谎。”沈行简站起来,走到盆架前,弯腰掬了把热水泼在脸上,拿帕子擦干了脸,转过身来,“殿下在偏殿里坐着的时候,左手在膝头上揉了好几次,揉了左膝又揉右膝,揉完了还拿帕子遮着。臣都瞧见了。”

      陈玉贞张了张嘴,想说他多事,又想说你怎么连这都注意到了,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他在马车上扶她下车时那副端方周正的模样。他是驸马,在人前把体面端得滴水不漏,离了她的眼,便跟小翠串通一气偷她浴池的钥匙,泡完了还敢理直气壮地说“做戏做全套”。这个人是真是假,她已经分不清了。

      “你那汤婆子,”沈行简走到床尾,弯腰掀开锦褥一角,拎出铜汤婆子晃了晃,听见里头水声咣当,便走到殿门口,拉开门扇,朝廊下喊了一声,“阿鸾,换一壶热水。”

      阿鸾蹬蹬蹬地跑过来,接过汤婆子往茶房跑,茶房里的水是十二个时辰在灶上滚着的,她拿铜壶灌了滚水,又蹬蹬蹬地跑回来,裹着锦套的汤婆子递到沈行简手里。

      门扇重新合拢。沈行简裹好了汤婆子,塞进锦褥底下,隔着被子用手按了按。

      “殿下,床暖好了。”

      陈玉贞坐在妆台前,从铜镜里看着他忙活。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利索得很,像是在自己家里,在自己卧房里,在替自己的妻子暖床。她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手指攥紧了掌心里的赤金凤簪,簪尾硌在指节上,有些疼。

      “沈行简。”

      “臣在。”

      “你今夜……还睡脚踏么。”

      沈行简站在床尾,一只手还按在锦褥上头,偏头看她。

      “殿下让臣睡哪,臣便睡哪。”

      陈玉贞沉默了好一阵子。

      “上来睡吧。”她说完便转过身去,对着铜镜继续拆髻上簪子。

      洗漱完。

      拔步床上,两个人平躺着,中间隔了大约一尺的距离。锦被是大红妆花缎的,被面上金线绣的百子图在烛火下泛着光。陈玉贞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是从她浴池里的皂角上沾来的,又闻到他发间松烟墨的冷香。

      她闭上眼,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面朝外侧。

      沈行简平躺着,两只手交叠在腹前,呼吸又匀又长。

      远处前院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沈行简。”

      “嗯。”

      “你从前在苏州的时候,跟你媳妇也是这么睡的吗。”

      “不是。”

      “怎么睡的。”

      “她怕冷,每回都往我这边挤。挤着挤着便把被子全卷走了。我半夜冻醒了,起来捡被子,她还不让捡,说被子是她的。”

      “你很想她。”

      “嗯。”

      “你在本宫的床上想着旁的女人,本宫该生气的。”

      “殿下生气也是应该的。只是臣这张嘴,说不来假话。”

      陈玉贞又翻了个身,翻得重,锦被扯过去半寸。沈行简那边便少了半寸,肩膀露在外头。

      “殿下,被子。”

      “本宫冷。”

      沈行简偏头看了她一眼。她裹着被子面朝里侧,后脑勺对着他,乌发散在枕上。

      他伸出手去,把她肩头锦被往上拽了拽,掖好了被角。

      “殿下还冷么。”

      “……不冷了。”

      “那便好。”

      殿内又静下来。月光从窗棂上移到了金砖地正中央,更夫的梆子声又响了,四更了。

      陈玉贞睁着眼,看着纱灯在墙壁上投下的影子。她想起万寿节上沈行简跪在汉白玉台面上说“微臣不能尚主”,想起他在萧承彦攥她床幔时从地上弹起来,想起他在浴池里说“做戏做全套”,想起他方才替她掖被角时手指擦过她肩头的温度。

      这个人,从万寿节拒婚到今夜替她暖床,每一步都走得坦坦荡荡。他把什么话都摊在明面上,不藏,不装,不躲。他越是这样坦荡,便越让人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她翻过身来,面朝他。他闭着眼,呼吸又匀又长。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眉骨旧疤被月色照得泛白,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

      她看了好一会儿,闭上眼。

      睡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沉沉地压着她的眼皮。太和殿前站了大半日,又在偏殿里应酬了无数官眷命妇,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她听着身侧沈行简匀净的呼吸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渐渐模糊了,散了,像墨滴进清水里,洇开几缕,便没了。

      可偏偏有一件事,不肯让她安生。

      她蹙了蹙眉,翻了个身,拿被子裹紧了肩头,想把尿意压下去。不管用。越压越清晰,越清晰越急。莲子茶。崔嬷嬷临出门前灌了她两盏莲子茶,说元日大朝站久了容易上火,莲子清心。清心是清心了,利尿也是真利尿。

      她睁开眼,偏头看了看身侧,沈行简平躺着,两只手交叠在腹前,睡得跟一堵墙似的。她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这个人确实睡死了,才慢慢撑起身子。

      她睡在里侧。拔步床的雕花床栏贴着她的左肩,右肩外头便是沈行简。他个子高,肩也宽,往那儿一躺,把下床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要想不惊动他,便只能从他身上跨过去。

      她掀开锦被一角,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床面,一条腿先跨过去。月白寝衣的下摆蹭过他的膝盖,她屏着呼吸,另一条腿也挪过来。

      身子刚跨到一半,腿还没落稳,底下的人便睁眼了。

      沈行简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幅他怎么也没想到的画面。陈玉贞半跪在他身上,一条腿跨在他腰侧,寝衣的下摆散开来,鸦青丝绦垂在他胸口。月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肩头勾了一道银边,脸却藏在暗处,只看得清凤眼的眼尾往上挑着,挑出一个又惊又恼的弧度。

      他眨了眨眼。

      陈玉贞也眨了眨眼。

      她的反应比脑子快。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直接按在了他脸上,掌心压着他的鼻梁,手指扣着他的颧骨,把他的脸往枕头里摁。

      “不许看。”

      沈行简被她摁着脸,闷闷地笑了一声。

      “殿下,”他含含糊糊地开口,嘴唇在她掌心里翕动,每一个字都像在她手心里挠痒痒,“这大半夜的,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本宫要下去。”

      “下去便下去,殿下跨臣身上做什么。”

      “你挡在外头,本宫怎么下?”她嗓门压得低,尾音是翘的,恼的,“你睡那么死,本宫推了你好几下,你动都不动。你是猪吗。”

      他又笑了一声。

      陈玉贞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姿势有多不对劲。她骑在他腰上,一只手撑在床面上,另一只手按在他脸上。

      不对。她是公主,他是驸马。她是被他挡了下床路,才不得不跨过去的。是他不好,是他睡得太死,是他块头太大。她有什么好理亏的。

      可她脸还是红了。

      红是从耳根开始的,烧到颧骨,烧到下颌,最后连脖子都染了一层淡粉。她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又急又气,按在他脸上的手又用了两分力。

      “殿下,臣喘不过气了。”

      “憋死你。”

      话虽这么说,手还是松开了。

      沈行简的脸从她掌心里露出来。月光刚好移到他脸上,桃花眼被月色浸得发亮,颧骨上几道红印子,是她方才摁的。嘴角往上弯着,笑意从眼尾一直蔓延到唇边。

      “殿下脸红了。”

      陈玉贞咬着下唇,撑在他胸口的手攥成了拳,指甲隔着中衣掐在他胸骨上,掐得不重,倒像是在泄愤。

      “本宫是气的。你别多想。”

      “臣没多想。殿下是被臣气的,不是被臣臊的。”

      “你还说。”

      “不说了。”他闭上嘴,可眼角还是弯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陈玉贞恼羞成怒地又瞪了他一眼。这一眼瞪得毫无威慑力,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冲人哈气,哈完了自己也知道没用,便更气了。她从他身上翻下来,赤着脚踩在脚踏上,趿了绣鞋便往净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床,说了句“你下次睡地上。不准上床。”说完也不等他应,脚步蹬蹬蹬地走了,寝衣的下摆在屏风后头一闪便没了。

      沈行简躺在床上,一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帐顶百子图的绣纹,忍不住又笑了一声,又赶紧抿住了嘴。

      过了一会。

      脚步声从屏风后头转出来,陈玉贞走到床边,站在脚踏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往里去。”

      沈行简往床里侧挪了挪。她翻身上了床,背对着他躺下,锦被全拽到自己那边,把他晾在外头。被子扯得太猛,他半边肩膀露在冷空气里。

      他伸手去拽被角。

      她攥着不放。

      他又拽了一下。

      她松了手,被子被他拽回去半幅。他盖好了,平躺着,闭上眼。过了片刻,她翻了个身,头发蹭到了他的肩。他没躲。她又翻了个身,直接撞在他肩胛上。他偏头看她。

      “殿下,床就这么大,臣再往里便贴墙上了。”

      “闭嘴。”

      他闭上嘴。过了许久,他听见她嘟囔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

      “……你方才笑什么。”

      “臣没笑。”

      “你笑了。”

      “臣是觉着,殿下生起气来,好看。”

      被子底下一只脚踹在他小腿上。力道不重,踹完了也没收回去,就那么搁在他腿边。他没动,她也没动。

      月光移到了墙角。更夫的梆子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五更了。

      她忽然开口,嗓门低。

      “下次别说本宫好看。本宫不吃这套。”

      他没应声。她以为他睡着了,便闭上眼,往他那边又靠了靠。他身子是热的,比汤婆子还暖和。她便不动了。

      沈行简:“……”

      他想起方才她骑在他身上按他脸的模样,想起她咬牙切齿说“憋死你”的模样,想起她脸红到脖子的模样。

      忽然觉着,这场婚事,也许没那么难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第 1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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