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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第 159 章   戒尺不 ...

  •   戒尺不重。

      竹片子,二指宽,托在掌心里不过几两分量。可托久了,手腕便开始发酸,酸劲从腕骨一路往上窜,窜到肘弯,窜到肩胛。沈行简调了一次呼吸,微微发颤的手腕稳住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崔嬷嬷坐在妆台旁边的矮凳上,眼皮阖着。伺候了陈玉贞十几年,什么场面都见过,罚跪的驸马倒还是头一个。大婚当夜,新人不在拔步床上喝合卺酒,一个躺在床幔后头,一个跪在金砖地上。她这把老骨头在宫里熬了大半辈子,自以为见惯了天家的荒唐事,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她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大对。

      纱灯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外头廊下传来脚步声。步子压得轻,踩在雪地上沙沙的,在殿门外停住了。过了片刻,门扇上响起几声轻叩,指节敲在木头上,又轻又急。

      崔嬷嬷睁开眼,往门扇那边偏了偏头。

      叩门声又响了。多敲了两下,急了些。

      崔嬷嬷站起来,走到门边,门扇开了一条缝。冷风裹着雪沫子从门缝里灌进来。门外站着的是瑶华阁当值的宫女,叫阿鸾,十五六岁,圆脸,穿鸦青比甲,手里提着一盏绛纱灯笼。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映得她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的。她踮着脚,往崔嬷嬷耳边凑了凑。

      “嬷嬷,外头……外头来了个人。”

      “什么人。”

      阿鸾咬了咬下唇,眼珠子往门缝里溜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萧……萧编修。”

      崔嬷嬷眉头跳了一下。

      “人在哪儿。”

      “角门。东角门。守角门的小路子不敢放人,又不敢赶,让奴婢来报。萧编修他……他像是喝了不少酒,靠在角门外的石狮子上,怎么劝都不走。小路子说他在雪地里站了好一阵子了,身上全是雪,脸都冻白了。”

      崔嬷嬷回头往殿内看了一眼。

      沈行简跪在原处,双手托着戒尺,肩背笔直。

      她转回头来,压低了嗓子,“他怎么进来的。”

      “奴婢也不知道。十王府街外头有禁军巡夜,按理说外人进不来。可他就是进来了。小路子说他骑了一匹马,马拴在巷口的老槐树底下,马背上全是汗,像是跑了好一阵子。他自己倒好,脸上青了一块,嘴角还有伤,瞧着像是……”阿鸾咽了口唾沫,“像是跟人打过架。”

      “他带的什么人。”

      “就他一个。连个随从都没有。”

      崔嬷嬷沉默了。她在宫里当了半辈子差,什么事没见过。新科状元,将门之子,大婚当夜单枪匹马闯公主府。这事若是传出去,莫说萧承彦的前程毁了,长公主的名声也完了。更麻烦的是,皇上刚把长公主许给了沈行简,萧承彦便在大婚当夜闯上门来。这是什么?这是在打皇帝的脸。

      她转过身,走回殿内,在沈行简身侧停了半步。

      沈行简没抬头。戒尺托得稳稳当当。

      崔嬷嬷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方才陈玉贞给他立规矩,他应得干脆利落,跪得端端正正,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她活了这把年纪,见过被罚跪的官员,有面如死灰的,有咬牙切齿的,有痛哭流涕的,有磕头如捣蒜的。唯独没见过这种……

      她收回目光,走到拔步床边,撩起床幔一角。

      “殿下。”

      床幔后头静了一息。被褥窸窣了一阵,陈玉贞翻过身来。

      “什么事。”

      “萧编修来了。在东角门外。”

      被褥底下的身体僵住了。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坐起来,攥着被面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他……来做什么。”

      “老奴不知。守角门的小路子说他喝醉了,靠在石狮子上不走。”

      陈玉贞垂下眼睑。

      她知道父皇的脾气。万寿节上那场闹剧,父皇没有当场发作,不代表事情便过去了。皇帝把她许给沈行简,不是一时兴起,是在下一盘棋。这盘棋里,萧承彦是被挪出局的那颗子。挪出去了,便不能再回来。若是让人知道大婚当夜她私会萧承彦,父皇会怎么想?满朝文武会怎么想?萧家是太子的人,手握三万精兵。她这个长公主,在父皇的棋盘上从来不是女儿,是一枚还没落子的白子。如今白子落在驸马府,父皇要的是她安安分分地待在这个格子里。

      可萧承彦在雪地里站着。

      她想起江宁贡院门口的石狮子。那天他也是这样站着,靛蓝道袍,银簪绾发,嘴角挂着一点温温润润的笑意。他考了九天,从贡院里走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可看见她站在石狮子旁边,眼睛便亮了。

      三年。

      她在心里头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三年,她在翠微山别院的竹林里头一回见他。他跟着国子监的几个同窗来别院借书,站在藏书楼门口。她隔着竹帘看了他一眼,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让他进来。”

      “殿下,大婚当夜,驸马还在。”

      “本宫说,让他进来。”

      崔嬷嬷看着她,看了好一阵子。她在宫里当了半辈子差,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头门儿清。

      她垂下眼睑,躬了躬身。

      “老奴遵命。”

      她转身走到殿门口,拉开殿门。冷风裹着雪沫子扑了她一脸,她朝阿鸾招了招手。

      “去东角门,把萧编修领进来。走角门,不许绕正门。路上避开巡夜的禁军,碰见任何人都不许多嘴。”

      阿鸾应了一声,提着灯笼转身便跑。脚步踩在雪地上沙沙的,绛纱灯笼的光晕在雪夜里晃了几下,消失在游廊拐角处。

      崔嬷嬷转过身,扫了一眼廊下当值的几个宫女和太监。他们都是瑶华阁的人,跟了陈玉贞好些年,嘴严。可今夜这事太大了,大到她不敢信任何人。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息。

      “都下去。今夜瑶华阁不用当值。回去歇着。”

      宫女们对视了一眼,谁也不敢多问,屈了屈膝,鱼贯退出了瑶华阁的院子。廊下的绛纱灯笼被她们顺手带走了几盏,院子里暗了大半,只余檐下两盏还在风里晃着。

      崔嬷嬷又朝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小路子。你也回去。角门不用守了。”

      远处传来一声“是”。

      人都散了。院子里静下来,只听见雪落在地上沙沙的声响。

      崔嬷嬷关上门扇,转过身。她走到沈行简身侧,站定了。

      沈行简肩背挺得笔直,方才那番对话他听得一字不漏,脸上没什么表情。

      崔嬷嬷在心里头叹了口气。

      “沈驸马。”她压低嗓音,“萧编修的事……”

      “臣什么都没听见。”

      崔嬷嬷愣了一瞬,想说句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转过身,走到拔步床边,低声朝床幔后头说了句什么。

      床幔后头静了一息。

      “让他跪着。”陈玉贞的声音从床幔后头传出来,比方才又冷了几分,“本宫没叫他起。”

      崔嬷嬷叹了口气,走了。

      没过一会。

      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脚步声沉,乱,靴底拖在青石板上,走两步滑半步。

      门扇被推开了。

      推得不算重,手掌拍在门板上,闷闷的一声。门轴吱嘎了一下,冷风裹着雪沫子从门缝里灌进来,纱灯里的烛焰往西边一歪,又弹回来。

      萧承彦站在门口。

      靛蓝道袍上全是雪,肩头堆了厚厚一层,领口也灌了雪,头发散了半边,银簪歪在耳侧,几缕碎发黏在额角,左脸颧骨上青紫还没消,嘴角的伤口结了痂,又被冻裂了,渗出一线淡淡的血丝。他一只手撑着门框,指节冻得发红,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只青瓷酒壶,壶嘴朝下,里头已经空了,只余壶底几滴残酒,在壶口将坠未坠地挂着。

      他站在门口,喘着气。喘了好一阵子,才抬起眼来。

      然后他便看见了沈行简。

      跪在金砖地上,一身大红蟒袍,双手托着一把竹戒尺,肩背挺得笔直。

      “这不是沈驸马么。”他嘴角往上一扯,扯出一个笑来,“新婚之夜,怎么跪在这儿?莫不是……公主嫌你脏?”

      他迈过门槛,往前走了两步,步子歪歪斜斜的,走到沈行简身侧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托在掌心里的戒尺。竹片子,二指宽,上头拿朱砂写了一个“礼”字。

      “戒尺。”他念了一声,“好,好得很。沈行简,你在御前打我的那股子狠劲儿呢?你那拳头不是挺硬的么?怎么到了长公主面前,便跟条狗似的跪着?”

      他弯下腰,脸凑到沈行简近前。酒气从他嘴里喷出来,混着血腥味,扑在沈行简脸上。

      “你说话啊。哑巴了?”

      沈行简的眼睑动了一下。他偏过头,桃花眼从下往上扫了萧承彦一眼,目光平平的,像是看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物件,既没有恼怒,也没有怜悯,连不屑都算不上。

      萧承彦脸上笑僵了一瞬,直起腰来。他攥着空酒壶的手指骨节发白,胸膛起伏了好几下,喉结滚了滚,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

      他转过身,不再看沈行简了。

      拔步床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是床幔被撩开的声响。

      “萧承彦。”

      “你来了。”陈玉贞说,她躺在拔步床上,大红锦被盖到胸口,头露在被子外头,正红的寝衣褪了,只余一件鹅黄抹胸,抹胸的系带松松地搭在锁骨上。

      “方才阿鸾来报,说你在东角门外。本宫想了想,还是让你进来了。”

      “玉贞——”萧承彦往前迈了一步。

      “站住。”

      两个字。

      萧承彦的脚悬在半空,又缩回去了。他站在拔步床三步开外的地方,手里攥着酒壶,肩头微微发颤。

      “本宫让你进来,是想把话说清楚。今日是本宫大婚的日子。你站在外头,不合规矩。”

      “规矩?”萧承彦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唇翕动着,“你跟我说规矩?三年前在翠微山别院的竹林里,你跟我说的是规矩么?你说你恨透了宫里的规矩,你说你羡慕天上的雀儿,你说你这辈子最想要的便是自由。江宁贡院门口的石狮子旁边,你拿扇骨敲我的手背,说等我中了状元便去找你父皇。等了三年……你今日跟我说的,便是规矩?”

      “我今夜在醉太平喝酒。鲁掌柜说花雕没了,便给我上了烧刀子。一杯,两杯,三杯。喝了多少记不清了。可越喝越清醒。我在想,你此刻在做什么。你跟沈行简在瑶华阁里喝合卺酒,你跟他在龙凤花烛底下对拜,你跟他……”他咬住了后槽牙,没说完。

      “……我从十王府街的角门翻进来的。墙不算高,我骑在墙头上,把酒壶搁在瓦片上,坐了好一阵子。守角门的小路子仰着脸看我,手里提着灯笼,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我跟他说,你不用怕,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只是来问一句话。就问一句。”

      他抬起眼来,隔着大红床幔,看着床幔后头那个模糊的人影。

      “你心里头,到底有没有我。”

      帐子后头沉默了许久。纱灯里的烛火跳了好几跳,烛泪堆在鎏金烛台上,堆得老高。

      “有过。”

      “三年。你等了我三年,我也等了你三年。在江宁贡院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等你出来,拿扇骨敲你的手背的时候,我心里头是欢喜的。可萧承彦,有些事,不是欢喜便能成的。”

      “为什么不能。”萧承彦往前迈了一步。

      “是因为沈行简?是他在万寿节上替你说话的那番话让你动了心?还是他方才跪在外头托戒尺的模样让你觉得他可怜?你说你有过我,我站在这里,你跟我说……”

      “萧承彦。”陈玉贞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是在压着什么,压得声线发颤,“你住口。”

      “我不。”萧承彦又往前迈了一步,离床幔只剩一步远了,“三年不是三炷香、三天、三个月,是三年。你一句话便想把我打发了?”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床幔后头,陈玉贞看着越来越近的影子,忽然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萧承彦从不是这样的人。他在翰林院跟人说话时,总是微微低着头,嘴角挂着笑,声调温温的,像是春日里的细雨。他在江宁贡院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等她时,手里捏着扇子,背脊始终挺得笔直。他从不会这样说话,不会这样踉踉跄跄地往前迈步,不会用这种语调。

      他失控了。

      “崔嬷嬷。”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妆台旁边的矮凳空着,崔嬷嬷方才送走阿鸾之后便没再回来。她又喊了一声,声调拔高了几分,尾音开始发颤。

      还是没有回应。

      瑶华阁的院子里静静的。廊下的宫女和太监已经被崔嬷嬷遣散了,守角门的小路子也回去了。

      没有人。

      她把被子往胸口拽了拽。被子是龙凤呈祥纹的锦被,大红的底子,金线绣的龙凤在烛火下泛着光。地龙还烧着,炭火在脚底的砖缝里明明灭灭地燃着,可她还是觉着冷。冷意从脊背窜上来,沿着脊椎一路往上,窜到后脑勺。

      沈行简跪在金砖地上,戒尺托在掌心里。他看着萧承彦从自己身侧走过去,看着他一脚深一脚浅地靠近拔步床,看着他攥在身侧的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纱灯里的烛焰又跳了一下。灯芯快要燃尽了,烛火开始发暗,光晕从明黄变成了暗红,把他自己影子也拉得模糊了。他想,崔嬷嬷临走时遣散了所有下人,崔嬷嬷以为萧承彦不敢。一个翰林院编修,将门之子,温文尔雅的萧三度,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无非是喝醉了酒,说几句胡话,哭一场,闹一场,便该走了。

      可他看着萧承彦的背影,忽然觉着,今夜的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说到底,他是她驸马。这名头是御笔亲批砸进他命里的,不管他想不想要,它都烙在骨头上了。不是夫妻又如何,他也不能看着一个疯子在瑶华阁里撒野。

      戒尺搁在金砖地上,他站起来的动作不算快,膝盖在砖面上跪得发僵,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大红蟒袍的袖口擦过身侧的紫檀木花架,花架上的青瓷瓶晃了一下,里头的腊梅枝颤了几颤,又稳住了。

      萧承彦根本没有察觉。他的全部心神都钉在拔步床上,钉在被烛火映得半透的大红床幔上。

      “你为什么不开门?”

      “这些日子我被我爹关在府里。他拿马鞭抽了我一顿。他说萧家的脸让我丢尽了,说我不配姓萧。他把我国子监的房舍都退了,把我的书全锁了。我翻墙出来的。墙头上插着碎瓷片子,划了我一手。你看……”

      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掌根到腕口一道长长的血痕,血已经凝了,黑红黑红的。

      “我不疼。”他收回手,攥成拳,垂在身侧,“我不疼。我只是想来问你一句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尖抵上了拔步床的脚踏。

      床幔后头,陈玉贞往后缩了缩,背抵上了雕花床栏,栏板上雕的是百子图,一个个胖娃娃咧着嘴笑,抱鲤鱼的抱鲤鱼,举荷花的举荷花,喜庆得扎眼。

      “我在墙头上坐了很久。”萧承彦说,他的手抬起来了,手指触到了床幔的边缘。大红妆花缎,金线绣的龙凤,百子图的暗纹,摸上去滑腻冰凉,“我看着这道角门,看着瑶华阁的琉璃瓦,看着瓦楞上蹲着的那只铜凤凰。我想起你跟我说过的话。你说翠微山的竹子比宫里的高,你说秦淮河的灯比上元节的亮,你说你羡慕天上的雀儿,你说你想飞出去。”

      他的手指攥紧了床幔,攥得骨节发白。

      “玉贞,我们走。”

      “走?萧承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在说,我们走。今夜就走。我的马拴在巷口老槐树底下,马背上还有银子。出了燕京往南,过了保定便是真定,过了真定便是黄河。你不是想看江南的春天么?你不是想看秦淮河的灯么?我带你去看。我们不回萧家了,不回燕京了,什么都不管了。”

      他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眶泛着红,他看着烛光从她身侧勾出轮廓,喉结滚了滚,嘴里泛起一股腥甜。

      “跟我走。”

      床幔被猛地往下一扯。金线绣的龙凤被扯歪了,百子图的暗纹扭曲成一个狰狞的弧度。铜钩从帐杆上脱了,叮当一声弹在床栏上。萧承彦攥着床幔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掌心的伤口重新裂开了,新鲜的血沿着腕骨往下淌,滴在大红锦褥上。

      “萧承彦你疯了——”陈玉贞整个人往后缩在雕花床栏的角落里。

      “我没疯。”萧承彦打断她,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攥着床幔不放。他的脸凑近了陈玉贞,近得能看清她眼底倒映着的龙凤花烛的焰光,“我清醒得很。我这辈子从没这么清醒过。你父皇把你许给沈行简的时候我跪在那里,我捧着玉佩跪在那里,你父皇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他把我当什么?把你当什么?你在他眼里不是女儿,是棋子。你还不明白么?”

      他松开床幔,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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