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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第 158 章 礼部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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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把日子定在十二月二十八。
万寿节上赐的婚,原本是打算赶在十二月初的,奈何长公主下降的仪制太过繁琐,光禄寺的喜宴菜单要呈御览,尚仪局赶制嫁衣的绣娘三班倒也没来得及,便往后推了半个多月。朝堂上有人松了口长气,也有人把那口气又提了半个多月,永和帝的心思谁也猜不透,这道赐婚的圣旨到底是恩典还是敲打,得看大婚当日皇帝的赏赐单子有多厚。
崇文门里喜鹊胡同的沈宅倒是清静了些。礼部的人来量过尺寸之后便不再登门,只在巷口贴了一张告示,说驸马都尉已另有府邸,此处宅院仍归沈氏所有,闲杂人等不得滋扰。乔掌柜每回从巷口经过,都要在告示前头站一站,背着手,仰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他老婆说他装模作样,他便把手里文玩核桃搓得嘎吱响,说你不懂,这是御笔批过的宅子,整条喜鹊胡同都跟着沾光。
沈行简在喜鹊胡同住了最后几日。田婆子每顿饭都多炒一个菜,端进书房时也不说话,只是把碗筷搁在书案角上,拿围裙蹭蹭手,站一会儿便出去了。翠儿每回替他收拾屋子,都要把他书案上头月白绸帕拿起来,在掌心里摊平了看一看上头石榴花,再折好,搁回镇纸旁边。
阿福还是毛手毛脚的。搬箱笼时绊了一脚,书箱摔在天井里,里头的书散了一地。韩鹏弯腰一本一本捡起来,拍干净灰,摞好,搁回书箱里,难得没骂他。阿福蹲在廊下,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闷了好一阵子,忽然说了句“韩大哥,公子往后还回来不”。韩鹏靠在柱子上,抱着乌木短刀,过了许久才说了一句,不知道。
十二月二十六,韩鹏天不亮便起来套好了马车。藤箱和书箱捆在车顶上,书房里的文房四宝拿油布裹了搁在车厢里。巷口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杈在晨风里晃着。
乔掌柜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文玩核桃搓得比平日慢了好些。他老婆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来,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翠儿站在乔太太身后,手里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枣糕,大约是怕他在路上饿,可她不敢上前,只是站在门缝后头,低着头。
馄饨铺老掌柜端了一碗馄饨过来,热腾腾的白汽在冷风里打着旋。他说沈探花,吃了再走,最后一碗,不收钱。沈行简接过碗,站在巷口的歪脖子槐树底下,三口两口扒完了,空碗递回去,说了句“老伯保重”。老掌柜接过碗,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沈行简弯腰钻进车厢,车帘落下来。
马车辘辘地动了。
驸马都尉府在十王府街,紧挨着长公主府的西墙。两座府邸之间只隔了一道窄巷,巷子两头各设了一道角门,门是朱漆铜钉的,平日里锁着,逢年过节才开。这是永和帝的恩典,驸马都尉不必与长公主同住公主府,另赐府邸,以示尊崇。但两座府邸挨得这样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是怕这对新人连面都不见。
驸马府比喜鹊胡同的宅子大了不止一倍。五间三启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御笔匾额,“驸马都尉府”五个字金漆填得比探花匾厚了好几分。大门两侧各立了一尊石狮子,狮脖子上系着大红绸花,绸花是新的,还带着折痕。进门是一道汉白玉影壁,壁上雕着孔雀开屏的图案。影壁后头是正厅,五楹,灰瓦朱棂,门扇新髹了桐油,在日光底下亮得晃眼。正厅后头是垂花门,垂花门后是正院,正院当间摆了一口青石太平缸,缸里养了锦鲤。正房五楹,东西厢房各三楹,抄手游廊把它们连在一处。正房后头还有一进后院,后院里有一株合抱粗的银杏树。
书房在正房东次间,比喜鹊胡同那间大了将近一倍。靠墙打了整面书架,架上已经摆满了书,宫里藏书楼的副本,经史子集一应俱全。书案是花梨木的,案上搁着文房四宝,端砚一方,紫毫三支,松烟墨一锭,镇纸是黄铜的,上头錾的是龙凤纹。靠窗是一张紫檀木罗汉榻,榻上铺着大红锦褥,褥上搁着一只铜手炉。
这些都是宫里赏的。礼部的人在前几日便来布置妥当了,连书架上每本书的位置都是按着翰林院藏书楼的规制来的。
沈行简走进去,藤箱搁在墙角,书箱搁在书案旁边。文房四宝从油布里拆出来,端砚搁在书案右上角,紫毫笔插进笔筒里,松烟墨搁在砚台旁边。
韩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书房后头有间倒座房,他去收拾。沈行简点了点头,他便转身走了。靴底踩在青砖地上的声音渐渐远了,整座驸马府便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后院银杏树上麻雀啁啾的声音。
沈行简在书案前坐下来,铺开纸,提笔蘸墨。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好一阵子,落下去。
“已搬入驸马府。在十王府街,挨着长公主府。宅子很大,比喜鹊胡同大了不止一倍。书房里的书架是紫檀的,书案是花梨木的,镇纸上錾的是龙凤纹。”
他搁下笔,纸揉成团扔进墙角。又铺开一张,提笔。
“十二月二十八大婚。燕京已经很冷了,银杏叶落尽了。苏州大约也一样……”
他又搁下笔,纸揉成团扔进墙角。
第三张纸铺开来,笔尖在纸面上停了许久,墨汁在毫尖凝聚,一滴墨将坠未坠。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写什么。
第三张纸也揉了。
十二月二十八,大婚。
沈行简在驸马府里被宫里来的嬷嬷们从卯时折腾到辰时。大红纻丝织金蟒袍,玉带皂靴,冠上簪了朵金箔打的宫花。崔嬷嬷上回替他更衣时说过他生得好,这回已经没别的话可夸了,只说了句“驸马爷精神”。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一身大红蟒袍的人。这身衣裳比探花袍沉,也比探花袍贵,金线织的蟒纹在日光底下灼灼地亮着。
他推开门,走到天井里。
韩鹏站在垂花门下,灰布短褐换成了玄色素面直裰,腰间乌木短刀擦得锃亮。他看着沈行简这一身大红蟒袍,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大约是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便把嘴闭上了。
迎亲的仪仗比上回探花及第送匾额时排场大了何止十倍。十六名禁军开道,铁甲铁盔,每人手里举着一支臂粗的龙凤花烛。后头是教坊司的鼓乐班,笙箫唢呐琵琶筝,《凤凰于飞》的曲调在晨风里飘出去老远。再后头是八名礼部官员,青袍乌纱,每人捧着一只红漆描金的托盘,盘里搁着迎亲的聘礼。最后头是一乘八人抬的大红锦缎花轿,轿顶缀着一颗拳头大的金绣球,球上垂下来的大红流苏在风里晃来晃去。
沈行简翻身上马。雪白的高头大马今日换了新鞍,鞍桥上铺着大红锦褥,马镫是鎏金的。他攥着缰绳,白马的蹄子在青石板地上踏了两下,打了个响鼻,鼻孔里喷出两团白汽。
鼓乐声大作。
礼部定的路线是从驸马府正门出发,沿十王府街往东,绕崇文门大街,再往西拐上正阳门大街,再往北绕过大明门,最后才折回长公主府正门。明明隔着一道墙,偏要绕上小半个时辰的路。这是规矩,天家的体面,驸马迎亲须得让满城百姓看见,不能悄没声地从角门里把公主接过来,那成什么了。
满城百姓确实都看见了。正阳门大街两侧挤满了人,沿街铺子的二楼窗户全开了,每个窗口都挤着好几个脑袋。有人喊“驸马爷生得好俊”,有人喊“探花郎配长公主,天生一对”。
沈行简骑在马上,大红蟒袍的袖口被冷风灌得鼓起来。他看着前头十六支龙凤花烛的焰头在风里突突地跳,听着教坊司鼓乐班奏着《凤凰于飞》,心里头在想一件事。这道窄巷,往后他若是想去长公主府,走角门不过几十步。陈玉贞若是想过来,也只需让崔嬷嬷拿钥匙开锁。两座府邸挨得这样近,近得不像夫妻,倒像邻居。
不,连邻居都不如。邻居还能隔着墙头借一碟盐。他和陈玉贞之间,隔的是一道御赐的角门,锁着的时候比敞着的时候多。
长公主府大门敞着,汉白玉影壁上雕的凤凰牡丹被大红绸花衬得愈发华丽。正殿前的丹陛上铺了大红地毯,一路铺到大门外。文武百官站在殿内两侧,比万寿节那日排得还整齐。
沈行简在门口下了马,按着司仪官的唱和一步一步地走。跨马鞍,过火盆,踩红毡。
陈玉贞被嬷嬷们从后殿搀出来时,满殿的烛火都晃了一下。她穿着大红纻丝织金凤纹的大袖衫,霞帔深青,帔坠是一对赤金衔珠凤凰,九翚四凤冠上的点翠幽蓝幽蓝的,凤嘴里衔着的东珠流苏垂在额前微微晃着。她脸上敷了粉,胭脂涂得恰到好处,唇上点了正红的口脂,衬得整张脸愈发白净冷艳,像一尊冰雕的观音被硬塞进了大红嫁衣里。
她走到香案前,在沈行简身侧站定。
两个人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司仪官高唱拜天地。两个人齐齐跪下去,额头贴在锦褥上。拜完了天地拜先皇后灵位,拜完了灵位再对拜。
奠雁礼时,沈行简双手捧着红绸扎的雁形银瓶递过去。陈玉贞伸手来接,她的手指碰到银瓶时在他手指上停了一瞬,凉的。
她抬起眼来,凤眼从九翚四凤冠的东珠流苏后头看着他,目光冷冷的,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头一回见这个人,要把他的骨头架子都看穿。
沈行简迎着她,没躲,也没笑,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陈玉贞收回目光,接过银瓶,递给身后的嬷嬷。
沈行简忽然想,她那日在万寿节上跪在萧承彦身侧的样子,跟此刻站在香案前接过银瓶的样子,哪一个更真,哪一个更假。
他不知道。
礼成。
傍晚时分,长公主府里开了喜宴。文武百官按品级入席,觥筹交错,丝竹盈耳。沈行简端着酒盏一桌一桌地敬酒,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多不少,不远不近。有人道喜他便举一举酒盏,说几句客气话,寒暄完了便去敬下一桌。蒋琮坐在编修席的角落里,他如今是沈行简在翰林院唯一还能说得上话的人,可他今日什么都没说,端着酒盏,看着沈行简从这张桌子走到那张桌子,看着他脸上端方周正滴水不漏的表情,叹了口气。
酒过三巡,沈行简从正殿侧门出来,站在廊下透了透气。夜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酒意散了大半。廊下的绛纱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灯笼上拿金粉描的龙凤纹在光晕里明明暗暗的。他靠在朱红柱子上,仰头看了看天。天边一弯冷月,几颗星子疏疏落落地散在月亮周围。
手炉搁在栏杆上,他从袖子里摸出青瓷小罐,在掌心里转了转,又揣回去了。汪敏容让陈瑜带给他的通草膏,他还没用。指节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余下几道淡粉的印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韩鹏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醒酒汤,拿山楂和橘皮熬的,酸甜的气味在冷风里散开来。
“公子。田婆子走之前教的,说公子每回喝多了,都喝这个。”
沈行简接过碗,灌了大半碗,搁下。
“韩鹏。”
“属下在。”
“你说,人这辈子,有多少事是自己能做主的。”
韩鹏沉默了一阵子,“属下不知道。属下只知道,公子去哪儿,属下便去哪儿。”
沈行简偏头看了他一眼,“行。那你便在驸马府里待着。宅子大得很,比喜鹊胡同大了好几倍,你往后不用再住倒座房了。”
“属下还是住倒座房。离大门近,夜里巡地方便。”
沈行简没再说什么,端起空碗递还给他。韩鹏接过碗,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公子。亥时了。该去瑶华阁了。”
瑶华阁在长公主府最深处,重檐攒尖顶,覆着碧绿琉璃瓦,正脊上蹲着一只铜铸的凤凰。殿前的台阶是汉白玉的,阶下种了两株西府海棠,枝杈上挂了几盏绛纱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沈行简推开殿门。
殿内烧着地龙,暖烘烘的。正中紫檀木雕龙凤呈祥的拔步床上,大红妆花缎的床幔垂着,幔上拿金线绣的百子图在烛火下泛着光。床前鎏金烛台上插着臂粗的龙凤花烛,烛焰高高地烧着,烛泪一层一层地堆在烛台上。
陈玉贞坐在妆台前。
她卸了九翚四凤冠,乌发拿一根赤金凤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敷的粉也洗了,胭脂也擦了,露出底下白净得有些苍白的皮肤。她换了一件正红素面寝衣,领口裹得严严实实,外头罩着一件石青妆花缎的褙子,褙子没系带,敞着。她手里拿着一把黄杨木梳,正低头梳发尾,梳齿从发丝间滑下去,一下,又一下。
她听见推门声,抬起眼来,从铜镜里看着沈行简。铜镜是新磨的,照得见他脸上的表情。他站在门口,大红蟒袍的下摆被廊下的冷风吹得微微晃着,玉带勒着腰,冠上的金箔宫花歪了半分。
他从铜镜里也看见了她。四目在铜镜里对上了。她的目光还是白日里在香案前那样的冷,冷冷清清,不喜不怒。
“驸马来了。”她开口,语调淡得像白水。
沈行简迈进殿内,走到妆台旁边,解下冠搁在妆台上,冠簪从发髻里抽出来时扯断了几根头发,他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殿下不必叫我驸马。”
“那叫什么。”
“叫沈行简便行。”
“好。沈行简。”梳子搁在妆台上,她转过身来,面朝他,石青褙子的下摆扫过脚踏上的大红锦褥,她交叠在膝头的双手手指慢慢蜷起来。
“沈行简。有几句话,本宫得跟你说在前头。”
“殿下说。”
“你我的婚事,是我父皇硬塞的。我不想嫁你,你也不想娶我。这件事,你我心里头都清楚。你在万寿节上拒旨,拒得好。我敬你。可你终究还是点了头。你点了头,便做了驸马都尉。驸马都尉这四个字,搁在朝堂上是个虚衔,搁在这瑶华阁里,是我陈玉贞的夫婿。你在外头怎么跟别人说,怎么跟赵王来往,怎么在翰林院做你的官,我不管。可在这长公主府里,你须得记着,你是我陈玉贞的驸马。在人前,你把你的体面端好,别让人看了笑话。”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凤眼直直地看着沈行简的侧脸。语调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恰到好处。
沈行简揉腰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来,偏头看着她,桃花眼里没有恼怒,也没有意外,“说完了?”
“说完了。”
陈玉贞站起来,石青褙子的下摆扫过脚踏边缘,走到拔步床边,伸手撩开大红床幔的一角。
“崔嬷嬷。”
声音不高,刚好够传到殿门外。
门扇从外头推开了。崔嬷嬷端着一只红漆托盘进来,盘上搁着一把戒尺、一本绢面的册子、一只青瓷小碗。碗里头盛的是清水,水面纹丝不动。
沈行简看着崔嬷嬷把托盘搁在床头的紫檀木小几上,一件一件地摆开。戒尺搁在最左边,绢册搁在中间,青瓷碗搁在最右边。
“沈行简。”陈玉贞在床沿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叠在膝头,“本宫知道你从前在苏州是什么做派。沈家大公子,长洲县地面上排得上号的纨绔。那些事,你在万寿节上都认了,本宫不必再替你重复一遍。可你如今进了长公主府,便得守长公主府的规矩。崔嬷嬷是宫里跟出来的老人,伺候本宫十几年了。往后你在府里的起居行止,崔嬷嬷会一条一条地教你。”
她说完这句,偏头看了崔嬷嬷一眼。
崔嬷嬷往前迈了一步,拿起绢面册子,翻开。册页是绢裱的,上头拿馆阁体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每条规矩后头都缀着违者如何。
“驸马爷,老奴斗胆了。”她清了清嗓子,念得不高不低,平铺直叙,“头一条,驸马都尉每日卯时正刻起身,卯时三刻到瑶华阁外间请安,不得早,不得迟。”
“第二条,驸马都尉在公主面前须自称‘臣’,不得称‘我’。”
“第三条,驸马都尉不得在长公主府内饮酒至醉,不得召伎乐入府,不得与府中婢女私相授受。”
“第四条,驸马都尉出入府门须向管事太监报备,亥时后不得出府,未得公主允准不得在外留宿。”
“第五条。”她顿了一下,眼皮抬起来看了沈行简一眼,又落回册页上,“驸马都尉若要入瑶华阁,须得公主召见。无事不得擅入。”
她念完了。
殿内静了一息。烛台上的龙凤花烛突突地跳了两下,烛泪沿着烛身往下淌,堆在鎏金烛台上。
沈行简转过身面朝陈玉贞,拱手,弯腰。
“臣记下了。”
四个字,语调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玉贞垂着的眼睑动了一下。她没想到他应得这样干脆,这样……没有脾气。她抬起头来,凤眼在他脸上扫了一遍。他脸上确实没什么表情,嘴角没有往下撇,眉头也没有拧。这副模样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她在宫里生活了二十多年,见惯了各式各样的脸色,可她头一回见到一个人在被立规矩的时候,表情像是在翰林院里誊旧档。
“崔嬷嬷,把戒尺拿过来。”陈玉贞说。
崔嬷嬷搁下册子,拿起戒尺。戒尺是竹制的,宽约二指,长一尺有余,竹面磨得发亮,上头拿朱砂写了一个“礼”字。她双手捧着,递到沈行简面前。
“驸马爷,跪下。”崔嬷嬷提醒他,“掌心朝上,托着戒尺。跪足一个时辰,这便是今晚的行止课了。”
沈行简撩起蟒袍下摆,在金砖地上跪下去。双膝磕在砖面上,他伸出双手,掌心朝上,崔嬷嬷把戒尺搁在他掌心里,退后两步,在妆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盯着沈行简的脊背有没有塌。
陈玉贞从床沿上站起来。她走到沈行简面前,离他不过半步远。正红寝衣的下摆蹭过他的肩头,他嗅到一缕幽幽的栀子花香,清甜里带着微凉,跟瑶华阁里的熏香气味一模一样。
她站了片刻,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床边,撩起床幔,上了拔步床。床幔垂下来,百子图的绣线在烛火里晃了几晃,落定了。床幔后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她在褪褙子,褙子搁在床尾,然后是寝衣,叠好了搁在枕边。又过了片刻,被褥被掀开了,身体陷进锦褥里的声响,被角被掖好了。
床幔后头静下来了。
沈行简跪在金砖地上,双手托着戒尺。地龙的热气从砖缝里往上蒸,膝盖底下是暖的。可这暖意只停留在膝盖上,往上到了胸口便散了。
纱灯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外头起了风,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纱灯里的烛焰往西边歪了歪,又直起来。更远的地方,大约是前院,有人在关角门,门轴吱嘎一声,又归于沉寂。
过了一会。
下雪了。
他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十二月末的燕京,白日里憋了一整天的阴,入夜终于落了雪。
戒尺在掌心里微微晃了一下。他收回目光,肩背挺直了,手指托稳了戒尺。
金砖地上,他的影子被纱灯的光拉得又长又瘦。
窗外,雪越下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