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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第 157 章   沈行简 ...

  •   沈行简伏在地上,心里头像有一只拳头在擂。永和帝这是在给他挖坑。他若说“许给萧承彦”,便是在替皇帝做决断,是大不敬。他若不说,方才那番话便成了空话。他咬了咬牙,横下一条心。

      “回皇上。长公主该许给谁,不是微臣能置喙的。至于萧修撰……萧修撰方才说,他求的不是萧家的儿子在求,是萧承彦在求。微臣斗胆说一句,这满朝文武里,能说出这句话的人,不多。”

      陈玉贞跪着,凤眼里的泪光漫上来了。她方才一直忍着,忍着不在父皇面前哭,忍着不在满朝文武面前失态。可沈行简这番话像一把刀子,把她忍了好些年的东西一刀剖开了。

      “呵……”

      陈睿笑了一声。笑得不响,轻飘飘的,在笑自己下了一步棋却被棋子反过来将了一军。

      “沈行简。你方才说,你配不上长公主。朕倒觉得,你配得上。你在御前拒旨,拿命替别人说话。这份胆色,比你这篇策论里的‘制衡’二字,更难得。”

      “可朕是皇帝。皇帝开了口,没有收回的道理。你娶了妻,那便……”

      话说到一半,萧承彦开口了。

      “皇上。”

      两个字。嗓音发颤。他抬起头来,眼里血丝密布。

      “臣不明白。”

      “臣不明白。臣与长公主两情相悦,臣求的是她,臣等了三年。皇上若是觉得臣不配,臣可以等,可以再等三年,再等十年。可皇上为什么要把长公主许给他——”

      他猛地偏头看向沈行简,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许给这个沈行简?”

      他站了起来,朝服的下摆在汉白玉台面上扫过,五梁冠歪了半分,金鱼袋在腰间晃来晃去。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沈行简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伏在地上的沈行简。

      “皇上知不知道,这个人在苏州是什么名声?沈家大公子,沈半城的嫡长子。十三岁在赌坊输掉两千两银子,十五岁把另一家绸缎商的公子打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斗蛐蛐、赌牌九、逛花楼,长洲县地面上但凡有头有脸的纨绔圈子里,他沈大公子的名号排得上号。”他转回头来看着御座上的陈睿,“皇上,臣不是要诋毁同僚。臣说的是事实。这些事,在苏州随便找一个街坊打听,都能问出来。他后来是变好了,中了举,中了探花,可那又怎样?他从前干的那些事,难道一笔勾销了?长公主是什么人?是先皇后的嫡长女,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她从小到大,手指头没沾过一滴脏水。皇上要把她嫁给一个……”

      他咬住了后槽牙,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把最后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嫁给一个混账东西?”

      满堂哗然。

      文武百官的席位上响起了议论声。有人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咬耳朵,有人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同僚的靴子,有人端着酒盏忘了搁,酒液从盏沿上晃出来洇湿了黄绫桌围。谭文远捻着花白胡须的手指停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方知微和顾敏中对视了一眼,方知微微微摇了摇头。蒋琮坐在编修席的后排,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手里的银筷啪嗒一声掉在矮几上,滚了两圈,掉在蒲团上。萧明远站在武官席前头,国字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拿鞋底子抽了一下,嘴角往下撇着,嘴唇翕动了一下,大约是觉得儿子丢人现眼,又大约是觉得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法收拾了。萧承钧坐在他身后,石青蟒袍的袖口纹丝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弟弟的背影,手指在膝头慢慢敲着,节奏跟萧明远方才敲膝骨时如出一辙。

      陈玉贞跪在汉白玉台面上,眼泪已经下来了。

      “萧承彦,你住口。”她说。

      萧承彦冷笑了一声,又往前迈了一步,靴尖差点踩到沈行简伏在地上的手指。

      “你以为你中了探花便能洗白了?你以为你在翰林院誊了几份旧档便成了清流?沈行简,你不过是个商贾出身的纨绔子弟,你攀上赵王,攀上谭阁老,在御前装出一副赤胆忠心的模样。你方才那番话,说得倒是漂亮,可你是什么人,你心里头清楚。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沈行简伏在地上,手指在汉白玉台面上慢慢蜷起来。指节一根一根地屈着,指腹摁在石面上,摁得发白。他听着萧承彦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后脑勺上。他说他从前是个混账东西,没错,他从前确实是个混账东西。他说他不过是个商贾出身的纨绔子弟,没错,他确实是商贾出身,沈家在燕京的世家圈子里连门槛都摸不着。他说他攀上赵王、攀上谭阁老,他在心里头骂了一句。他攀上谁了?他在木渎渡口摆地摊的时候,陈瑜自己找上门来的。他在翰林院誊旧档誊到半夜的时候,谭文远拄着拐杖自己踱进来的。他沈行简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说攀附,可他不能反驳。萧承彦说的都是事实。那些事确实是他干的,虽然在躯壳里住着的灵魂是另一个人,可他没法和别人解释。

      直到萧承彦说出下一句话。

      “你连你自己的姨娘都敢——”

      沈行简动了。

      他从地上弹起来,绯红朝服的袖口在空中划了一道弧,拳头落在萧承彦的左脸上,指节砸在颧骨上。

      萧承彦整个人往后仰倒,下摆被靴子踩住了绊了一下,后脑勺磕在汉白玉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五梁冠滚出去,在台阶上弹了几下,骨碌碌地滚到丹陛底下的蒲团旁边。

      他懵了一瞬,血从嘴角渗出来,淌在下颌上。

      广场上炸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后退撞翻了矮几,青花瓷的酒盏和银碟哗啦啦地碎了一地。光禄寺的差役端着铜盘往旁边躲,铜盘里的鹿肉连汤带肉扣在一个御史的补子上。蒋琮从蒲团上弹起来,胖脸上的肉都在抖,嘴里喊着“沈编修你疯了——”陆修和何文焕对视了一眼。萧明远往前迈了一大步,手按在了腰间,万寿节不许佩刀,他按了个空。萧承钧站起来,石青蟒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在袖口里攥成了拳。

      沈行简站在御座前的汉白玉台面上,胸脯剧烈起伏着,右手指节上沾着血。月白绸帕从袖口滑出来掉在地上,上头那朵歪歪扭扭的石榴花被血洇了一角。他低头看着萧承彦,桃花眼里是从没有过的暴怒,眼尾泛着红。

      “你再说一遍。萧承彦,你骂我可以。我从前是个混账,我认。你骂我商贾出身攀附权贵,我也认。可你敢提她一个字,你再提一个字试试。”

      萧承彦从汉白玉台面上撑起身子。嘴角的血滴在绯红朝服的领口上,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看手背上一抹血红,然后抬起头来,脸上温润如玉的壳子彻底碎了,碎得片甲不留,露出底下一张扭曲被嫉妒和愤怒烧得变了形的脸。他站起来,五梁冠掉了,头发散了半边,领口歪到一边。

      “我说的不是事实?”他开口,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沈行简,你在苏州干的那些事,你以为燕京没人知道?你酒后闯入你爹小妾的闺房,意图不轨,被人家拿花瓶砸破了脑袋。你二叔带着人闯进去的时候你还躺在人家床上,衣衫不整。这事搁在别人家早就被逐出宗族了,你爹替你压下去了。你以为你把那些事洗干净了,你便是个好人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玉贞,又转回头来看沈行简,笑意更扭曲了几分。

      “你这种人也配跟我争?”

      他话音没落,沈行简已经扑上去了。

      两个人摔在汉白玉台面上。

      萧承彦的拳头砸在沈行简的肩胛骨上,沈行简的膝盖顶在萧承彦的小腹上。沈行简一拳砸在萧承彦的下颌上,萧承彦的头猛地偏向一边,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双龙戏珠浮雕的龙珠上,墨玉上星星点点的全是暗红。萧承彦反手攥住沈行简的领口,把他往浮雕上撞,沈行简的后背撞在龙尾上,闷哼了一声,抬脚踹在萧承彦的膝盖上,萧承彦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又爬起来,朝沈行简扑过去。

      两个翰林院的官员,一个状元一个探花,在万寿圣节的寿宴上,在太和殿前的丹陛上,当着满朝文武、外邦使臣、太后皇后嫔妃皇子的面,像两个市井泼皮一样扭打在一起。

      没有人敢上前拉架。

      蒋琮在丹陛底下急得团团转,想往上冲,被陆修一把拽住了袖子,“你上去找死?”何文焕趴在矮几上,难得把眼睛睁大了,看着丹陛上滚作一团的两个人,慢吞吞地说了句:“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自己解决。”谭文远拄着獬豸拐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嘴唇翕动着。方知微端着茶盏,茶盏里的茶水纹丝不动,眼微微阖着。顾敏中手里的蜜蜡念珠拨得飞快,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心经》。

      萧明远攥着拳头站在丹陛下,国字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台阶上,又缩回来了。他不能上去。他若是上去拉架,这件事便不再是沈行简和萧承彦两个人的事,而是萧家和一个探花之间的事,是武将和文官之间的事,是太子党和赵王党之间的事。他攥在袖口里的手指捏得咔嗒响,指节捏得发白,终究没有迈出这一步。

      陈玉贞跪在原处,眼泪已经糊了满脸,胭脂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的。她看着扭打在地上的两个人,喊了一声。

      “够了——”

      没有人听见。沈行简和萧承彦已经打红了眼,耳畔只有对方的拳头和自己的呼吸声。

      沈行简压在萧承彦身上,膝盖顶着他的胸口,一只手攥着他的领口,另一只手举起来,指节上全是血。萧承彦仰面躺在汉白玉台面上,嘴角的伤口裂得更大了,血从嘴角淌到耳根。

      “萧承彦。”沈行简冷声道,“你方才说你等了她三年。三年,你等了三年你便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你知道我等了什么?我跟我媳妇在木渎渡口摆地摊的时候,连明天的米都买不起。她在产房里疼了一整夜,我在廊下,听着她在里头叫,每一声都像拿刀子剜我的心。你等了你三年,你觉得你苦。你苦什么?你是征北将军府的少爷,你生下来便含着金汤匙。你在国子监读书,她在翠微山别院避暑,你们见一面便叫苦?你见过什么叫苦?”

      萧承彦愣住了。

      沈行简攥着他领口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还有。你方才提我姨娘。”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只有萧承彦能听见,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寒到了骨子里,“你说我酒后闯入她的闺房,你说我意图不轨。萧承彦,你知道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你知道我后脑勺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仗着自己是状元,仗着萧家替你撑腰,你便敢在御前拿这种事泼我的脏水。你骂我混账,我认。你骂我攀附权贵,我也认。可你拿她来骂我,你不配。”

      他松开攥着萧承彦领口的手,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有些踉跄,膝盖磕在汉白玉台面上磕得发麻,他稳了稳身形,低头整了整蹭歪的领口。绯红朝服的领口被扯裂了一道口子,素银带歪了半边,右手指节上的血在往外渗。他弯腰捡起地上被血洇了一角的月白绸帕,抖开来,看了看上头歪歪扭扭的石榴花,折好,塞回袖子里。又弯腰捡起竹节银簪,拿袖口蹭了蹭簪头上的血迹,四梁冠已经滚到丹陛底下去了,他也不去捡,就那么披散着头发站在御座前,转过身,面朝御座,撩起朝服下摆,跪下去。

      “皇上。微臣在万寿圣节寿宴上殴打同僚,失仪失态,罪该万死。微臣甘受任何惩处。只是微臣方才说的话,句句属实。微臣不能尚主,也不敢尚主。长公主是金枝玉叶,她心里头装着谁,皇上比微臣更清楚。微臣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萧承彦仰面躺在汉白玉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他偏过头,看着跪在御座前的沈行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喘息,闭上了眼,拿手臂盖住了脸,肩头在朝服底下微微发颤。

      广场上安静了。

      数千人坐在丹陛下的矮几后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端酒盏。教坊司的乐工们抱着笙箫缩在彩棚角落里。外国使臣席上,琉球使臣拿折扇挡着脸,朝鲜使臣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太后掀开珠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御座上的陈睿靠在靠背上,手指在御案边沿上慢慢敲着,节奏不快不慢。他看着跪在面前的沈行简,又看了一眼仰面躺在汉白玉台面上的萧承彦,再看了一眼跪在旁边泪流满面的陈玉贞。

      “王忠。”

      王忠躬着腰凑过来,“奴婢在。”

      “传太医。给状元和探花看看伤。”

      “奴婢遵旨。”

      王忠朝身后的小太监摆了摆手,小太监快步跑下丹陛,往太医院的方向去了。

      “好。好得很。”陈睿又说,端起酒盏在御案上磕了一下,“朕的万寿节,状元和探花在朕面前打了一架。朕活了五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见到。”

      他沉默了片刻。

      “沈行简,你在苏州有妻室,朕知道。朕在点你探花之前,便把你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朕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长公主许配给你。这道旨意,不是朕一时兴起。你在殿试策论里写‘取其长而弃其短’,写‘制衡’,朕看了三遍。朕在乾清宫东暖阁召见你,问你漕运的根子在不在河道,你说根子在人事。朕在寿宴上问你苏州的万寿节怎么过,你给朕讲沧浪亭的河灯。沈行简,朕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能在朕面前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的,你是头一个。”

      “所以朕将长公主许给你。朕觉得你配得上。至于你在苏州的妻室……”他偏头看了王忠一眼,“王忠。”

      “奴婢在。”

      “传朕口谕。沈行简原配菱氏,贤良淑德,着封为宜人,赐金百两、锦缎二十匹。其女沈怀瑾,赐长命锁一副、玉如意一柄。沈行简尚主之后,菱氏仍居沈府,一切用度按正室例供给,不得有亏。”

      王忠应了一声“奴婢遵旨”,退了两步,朝身边的小太监摆了摆手。小太监快步跑下丹陛,往宫门的方向跑去了。

      “沈行简。朕把能给的体面都给了。你的发妻,朕封她为宜人。你的女儿,朕赐她长命锁。你尚主之后,她们在苏州的日子不会比从前差半分。朕能做的,到此为止。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事。”

      “朕的圣旨,没有收回的道理。你今日在御前说了‘不能’二字,朕念你是初犯,不追究你殿前失仪之罪。可你若再敢说一个‘不’字。沈行简,你便不是在驳朕的面子,你是在拿沈家满门的前程性命,赌你一个人的倔脾气。你自己掂量。”

      皇帝把路堵死了。封菱枝为宜人,赐小石榴长命锁,这是恩典,是体面,是皇帝给沈家的天大的脸。可这恩典底下藏着的是一把刀,你若不接,这恩典随时可以变成罪状。皇帝说“不追究你殿前失仪之罪”,说“你若再敢说一个不字”,每一句都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他若再拒,沈家满门都要跟着他一起死。

      他若点了这个头,他还是人么。

      可他不点头,那些人还能安安稳稳地活着么。

      他直起腰来,双手撑在汉白玉台面上,磕下去。

      “微臣——”

      “领旨。”

      两个字落地。

      陈睿靠在御座上,手指在御案边沿上停了。

      他看着伏在地上的沈行简。披头散发,朝服撕裂,右手指节上还在渗血。方才在御前拒旨的时候,这个人是站着的,脊背挺得笔直,说“微臣不能尚主”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此刻他跪着,跪得比方才萧承彦求娶长公主时还要低,额头抵着地面,肩胛骨在朝服底下微微发颤。

      “沈行简。”

      “微臣在。”

      “你方才在御前说不能尚主,朕没有怪你。你在御前殴打同僚,朕也没有当场治你的罪。你可知道为什么。”

      沈行简没有应声。

      “因为朕在你这个年纪,也打过人。那时候朕还是皇子,在蓟州练兵。有个参将仗着是先帝的旧部,克扣军饷,喝兵血。朕当着全军的面,拿马鞭抽了他三十鞭,抽得他皮开肉绽,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事后先帝罚朕禁足半年,朕认了。朕认的不是罚,是朕打了人,朕担得起。”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沈行简身上。

      “你今日打人,你也得担。”

      “微臣担。”

      “好。”陈睿坐直了,“翰林院编修沈行简,万寿圣节御前失仪,殴打同僚,按律当革职流放。朕念你方才替别人说话的那份胆色,免你死罪。降为庶吉士,罚俸一年,在翰林院戴罪读书,无诏不得离开燕京。”

      沈行简叩首,山呼万岁。

      陈睿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仰面躺在汉白玉台面上的萧承彦身上。

      “萧承彦。”

      萧承彦撑起身子,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比沈行简狼狈,嘴角的伤口裂着,左脸颧骨上肿起一块青紫,头发散了半边,朝服上全是血迹和褶皱。

      他跪下去。动作很慢,膝盖磕在汉白玉上,咚的一声。

      “臣在。”

      “你在御前出言不逊,污蔑同僚,按律也是死罪。朕念你是新科状元,又是萧明远的儿子,免你死罪。翰林院修撰萧承彦,殿前失仪,降为编修,罚俸一年,在修撰厅戴罪读书,无诏不得离开燕京。”

      萧承彦叩首,山呼万岁。

      陈睿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年轻人。一个状元,一个探花,一个将门之后,一个商贾出身。刚才还穿着绯红朝服端端正正地坐在锦墩上,跟他讨论修史存真、漕运人事、沧浪亭的河灯。此刻朝服撕裂、披头散发、指节渗血,像两只斗败了的公鸡。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陈玉贞身上。

      陈玉贞跪在沈行简和萧承彦之间,大红缂丝鸾凤团花吉服铺在汉白玉上,髻上的东珠凤钗歪了半边,穗子垂在额侧,脸上的胭脂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的,凤眼红肿着,下颌微微抬着,双手交叠在膝前,指节攥得发白。

      “陈玉贞。”

      “儿臣在。”

      “你自幼失恃,朕怜你,惯你,惯得你今日在满朝文武面前跪在地上跟朕叫板。你方才说,你活到二十六,只任性过这一回。朕便容你这一回。但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陈玉贞伏在地上,额头贴在汉白玉上。

      “儿臣……谢父皇恩典。”

      这几个字说得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陈睿靠在御座上,阖上眼。手指在御案边沿上停了许久,然后抬起来,摆了摆。

      “都下去罢。”

      沈行简直起腰来。膝盖在汉白玉上跪得发麻,他拿手掌撑了一下台面,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有些晃,膝盖弯里像是灌了醋,他稳了稳身形,弯腰捡起滚落在丹陛边沿的四梁冠。冠上沾了血和灰,素银簪导歪了半边。

      四梁冠夹在腋下,他转过身,往丹陛下走。

      下了丹陛,穿过文武百官的席位。数千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惊骇的,有怜悯的,有幸灾乐祸的,有不动声色的。他在这些目光里穿行,目不斜视。

      走到翰林院编修席时,蒋琮从蒲团上站起来。胖脸上的肉还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沈行简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沈行简从他身边走过时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拍完了便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太和门外的风比丹陛上更冷。沈行简站在汉白玉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天还是灰蓝灰蓝的,跟今早出门时一模一样。他站在台阶上,被冷风吹了好一阵子,才迈下最后一级台阶。

      午门外,马车已经等着了。韩鹏靠在车辕上,远远看见沈行简从午门掖门里走出来,站直了。他看见沈行简披头散发,朝服撕裂,指节上全是血,夹在腋下的四梁冠歪歪扭扭的。韩鹏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沉默,迎上去,解下自己身上的灰布短褐,披在沈行简肩上。

      “公子。”

      “嗯。”沈行简弯腰钻进车厢,四梁冠搁在膝头,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车厢里暗了一瞬,又亮了。

      马车辘辘地动了。

      正阳门大街两旁的铺子已经卸了板,卖炊饼的老汉正往灶膛里添柴,捏面人的后生蹲在石阶上揉面团,茶摊的伙计拿长嘴铜壶往粗瓷碗里斟茶。沈行简掀起车帘一角,看着街上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他们离自己很远。

      马车在喜鹊胡同口停了。

      沈行简下车,灰布短褐还给韩鹏,说了句“不用跟”,便推开门进去了。

      阿福正蹲在廊下拿草木灰搓铜盆,看见沈行简进来,铜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翠儿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的鸡毛掸子停在半空。田婆子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炸酱面,酱香在天井里弥漫开来,她看见沈行简这副模样,碗在手里晃了一下,热汤溅在围裙上。

      沈行简朝田婆子点了一下头,穿过天井,推开书房的门,四梁冠搁在书案上。书案上摊着前几日誊了一半的永乐朝漕运旧档,镇纸压着纸角,砚池里的墨已经干了。

      他在圈椅上坐下来,铺开纸,拿起紫毫笔,在砚池里蘸了蘸残墨。笔尖在纸面上悬了许久,落下去。

      “菱枝。

      今日闯了大祸。万寿节上跟人打了一架,被降了官,罚了俸,一年不许出燕京。

      还有个事。皇上赐了婚。

      对方是长公主。

      我没法不答应。皇上把你封了宜人,给小石榴赐了长命锁。我尽了所有力气抗旨,没抗住。

      原定腊月回去的,如今回不去了。过年你替我在娘牌位前上炷香。

      别等我。”

      他搁下笔,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拿馆阁体端端正正地写了几个字,信封上的“枝”字写到最后一笔时笔锋颤了一下,那一捺往下一滑,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第 1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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