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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第 156 章   顾宗孟 ...

  •   顾宗孟、沈行简齐齐起身,跪安。

      萧承彦却没动。

      他坐在锦墩上,脊背挺得笔直,绯红朝服的袖口纹丝不动。

      沈行简跪下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他一眼。这一眼扫过去,心里头便是一沉。萧承彦从来不会攥自己的手腕,他在翰林院跟人说话时,手不是搁在案上便是垂在身侧,松弛得像是春日里垂在池边的柳条。

      沈行简垂下眼睑,额头贴在汉白玉台面上,山呼万岁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去,跟顾宗孟的声音叠在一处。他起身时往后退了半步,余光又扫了萧承彦一眼。

      萧承彦还是没有起身的意思。

      顾宗孟也察觉了。他退到沈行简身侧,瘦高的身量微微佝着,偏头看了看萧承彦,又看了看御座上的永和帝,嘴唇翕动了一下,大约是想起自己说话便磕巴的毛病,又把嘴闭上了。

      御座上的陈睿正端着酒盏。他饮尽了盏底最后一滴酒,搁下酒盏,手指在御案边沿上慢慢敲了两下。这两下敲得不重,可在满堂的寂静里,每一下都像是更鼓敲在人的心口上。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御案上残了一半的鹿筋炖熊掌和凉透了的蜜渍樱桃,落在萧承彦身上。

      “萧承彦。”

      萧承彦从锦墩上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跟平日里在翰林院甬道上遇见同僚时一模一样,不疾不徐,从容得很。他走到御座前的汉白玉台面上,撩起朝服下摆,跪下去。跪下去的姿势也好看,脊背挺直,下颌微收,额头贴在台面上,贴了好一阵子才抬起来。

      “臣有一事,恳请皇上成全。”

      陈睿脸上笑意淡了。

      “说。”

      “臣与长公主,两情相悦,愿结秦晋之好。臣恳请皇上,将长公主下嫁于臣。”

      满堂死寂。

      数千人坐在丹陛下的矮几后头,没有人搁筷子,没有人端酒盏,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拿帕子擦嘴角。连教坊司彩棚里的乐工都停了调弦的手指。

      沈行简看了看萧承彦跪在地上的背影,绯红朝服,五梁冠,金鱼袋,肩背挺得笔直,脖颈的线条从立领里延伸出来,干干净净的。这个人方才在御前答话时还在说“修史之道在存真”,此刻跪在地上求娶长公主,坦坦荡荡的,像是在说一桩天经地义的事。

      他疯了吗。沈行简在心里头问了自己一句。万寿节,太和殿前,满朝文武,外邦使臣。他跪在御座前,当着数千人的面,求娶皇帝最宠爱的嫡长女。这是在逼宫。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萧承彦没疯。萧承彦这个人,从杏榜第三到状元,每一步都踩在正途上,每一个关节都拧得紧紧的。他选了今日这个日子,绝不是一时冲动。

      “臣知道,臣今日这番话,不合时宜。”萧承彦又开口了,“臣与长公主相识于三年之前。彼时臣在国子监读书,长公主在翠微山别院避暑。臣偶然得见,一见倾心。只是臣彼时只是一介监生,无功无名,不敢求娶。臣对自己说,若有一日,臣能靠自己挣一个功名回来,臣便来求皇上。”

      他顿了一下,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捧过头顶。

      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的是兰草。玉佩在晨光里泛着温温润润的光泽,穗子是褪了色的鸦青丝绦,编的是同心结。同心结打得不算精巧,歪歪扭扭的,丝绦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是被人攥在掌心里攥了太多回。

      “臣记得,”萧承彦继续说,“皇上曾召臣入宫,在乾清宫东暖阁里,皇上说,臣的文章有几分乃父之风,只是乃父写不来文章,臣也提不动刀枪。皇上问臣,若是有一个愿望,臣想要什么。臣当时说,臣还没想好。皇上说,那便欠着,等你想好了,再来跟朕说。”

      他抬起眼来,细长的凤眼,眼尾微微往上挑,直直地看向御座上的人。

      “臣今日,便是来讨这个愿望的。”

      丹陛东侧,陈璟搁下了手里的酒盏,搁下之后,手指在盏沿上停了许久,指腹慢慢描着盏沿的弧度,像是在描一把刀的刀锋。坐在他下首的陈瑜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素银指环在食指上慢慢转了一圈。

      武官席上,萧明远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五十出头的魁伟身形从蒲团上拔起来,国字脸上的胡须被呼出的酒气吹得微微翘着。他朝御座的方向拱了拱手,瓮声瓮气地开口。

      “皇上恕罪。这混小子读书读傻了,喝了二两酒便不知道自个儿姓什么了。皇上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什么愿望不愿望的,那是皇上逗他玩呢,他还当真了。臣回去拿马鞭子抽他。”

      他说着便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汉白玉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这一步迈得大,把他身后那个替他斟酒的亲兵吓了一跳,银酒壶差点脱了手。

      萧明远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还没落地,御座上的人开口了。

      “萧明远。”

      三个字。

      萧明远的脚悬在半空,顿了一息,又缩回去了。他站在武官席和御座之间的汉白玉台面上,拱着手,弯着腰,方才那股子粗豪莽撞的气势像被人拿针戳了一下,瘪了。

      “你让他说完。”

      陈睿端起酒盏,发现盏是空的,搁下,手指在御案上慢慢敲了两下。

      “萧承彦,你抬起头来。”

      萧承彦抬起头。

      “你方才说,你跟长公主相识三年。三年里,你们见过几回。”

      “回皇上。长公主在翠微山别院避暑时,臣去过三回。后来长公主回京,臣在国子监读书,每月朔望,长公主去护国寺进香,臣便在寺门口等她,说几句话。再后来臣中了举,去了江宁备考,长公主也去了江宁。臣在贡院里考了九天,出来的时候长公主站在石狮子旁边等臣。”

      “长公主去江宁,是朕准的。她跟朕说,想去看看江南的秋天,看看秦淮河的灯会。朕便准了。”陈睿的语气淡得像白水,可他说到“秦淮河的灯会”这几个字时,手指在御案上停了一息,“朕倒是不知道,她是去看你的。”

      陈玉贞从席位上站了起来,走到御座前,在萧承彦身侧跪下去。

      “父皇。”

      “儿臣与萧承彦,确是两情相悦。儿臣知道自己任性。可儿臣活了二十六年,只任性过这一回。”

      陈睿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年轻人。

      一个是他的嫡长女,金枝玉叶,冷艳疏离。一个是新科状元,将门之后,温润如玉。两个人跪在汉白玉台面上,膝下是双龙戏珠的浮雕,龙珠是一颗磨得发亮的墨玉。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先帝晚年,诸皇子夺嫡的那个夜晚,他踏着亲兄弟的血走进太和殿,殿外石阶上的血迹冲刷了三天三夜才褪干净。从那以后他便落下了病根,每回看见武将和皇子走到一块儿,便觉得龙椅底下的地砖在裂。

      萧承彦是萧明远的幼子,不走武路走文路。萧家是将门,手握三万精兵,坐镇蓟州十余年。萧明远是太子的铁杆,这件事满朝文武心知肚明。若是萧承彦娶了长公主,萧家便不光是太子的铁杆,还成了皇亲国戚。可反过来说,萧承彦若是不尚主,他便只是个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在燕京做个清贵文官。萧家的兵权在萧明远手里,在萧承钧手里,不在他萧承彦手里。一个状元的名头,换萧家一个儿子留在燕京做文官。这笔账,他方才点状元的时候便已经算过了。

      “萧承彦。”

      “臣在。”

      “你方才说,你今日是来讨朕欠你的那个愿望。朕确实说过,欠你一个愿望。君无戏言。可朕也得问你,你凭什么觉得,你今日跪在这里,拿一枚玉佩、一个愿望,便能换走朕的女儿。”

      “臣凭的不是玉佩,也不是愿望。臣凭的是……”他顿了一下,垂下眼睑,“臣凭的是,臣自己。臣没有功名的时候,不敢来求。如今臣中了状元,是皇上钦点的状元。臣在翰林院做修撰,日日与国史典章打交道。臣这辈子,不掌兵,不涉权,只读书。臣求娶长公主,不是萧家的儿子在求,是萧承彦在求。臣求的是跟她过一辈子。”

      陈睿靠在御座靠背上,阖上眼。

      满朝文武都在等他开口。萧明远站在武官席前头,方才迈出去的那两步不敢再往前迈,也不敢退回去。陈珩端着酒盏,指腹在盏底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陈璟搁在盏沿上的手指停了,面无表情地看着萧承彦的背影。陈瑜坐在两个兄长下首,素银指环在食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扇柄抵在唇边,遮住了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

      沈行简站在锦墩旁边,垂着眼睑。

      他离萧承彦不过几步远,能看见萧承彦捧在头顶的玉佩在微微发抖,他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个人,将门之子,状元及第,温文尔雅,见人先带三分笑。他在翰林院里从不跟任何人红脸,从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也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远。他是修撰厅的“萧三度”,对谁都是三分笑、三分话、三分余地,剩下一分,谁也不给。可此刻他跪在御座前,把那一分也交出来了。

      “传朕旨意。”

      御座上的人睁开眼。

      “长公主陈玉贞,自幼失恃,朕怜其孤苦,抚育至今。今已及笄有年,当择良配。翰林院编修沈行简,苏州府长洲县人氏,永和十四年殿试一甲第三名进士及第。年二十二,才学兼优,品貌端正。朕今日便将长公主下降于他,封驸马都尉。着礼部择吉日,完婚。”

      满座哗然。

      不是萧承彦。是沈行简。

      这桩婚事从皇帝嘴里说出来,说得像是方才在乾清宫东暖阁里便已经拟好的旨意,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陈睿方才问沈行简苏州的万寿节怎么过,他讲沧浪亭的河灯、阊门渡口的灯船,皇帝听着笑了,说“你这一科一甲三人,状元是武将之后,榜眼是书香门第,探花是商贾出身,好,好得很”。那时候皇帝大约便已经想好了。状元不能尚主,萧家是将门,手握三万精兵,若再尚长公主,便是如虎添翼。榜眼磕磕巴巴,常州寒门出身,撑不起天家的门面。只有探花合适。商贾之家,没有兵权,没有清流根基,沈家最大的倚仗是织造局和钱庄,这两样东西在皇帝眼里什么都不是。沈行简这个人,二十二岁,探花及第,生得一副好皮囊,策论里写着“制衡”二字,跟赵王走得近,跟萧家没有半点瓜葛。点了他的驸马,便是把他从赵王那条船上拎起来,搁到皇帝的棋盘上。

      多好的一步棋。

      礼部尚书出班跪倒,接下了旨意,嗓门洪亮地应了一声“臣遵旨”。光禄寺的差役又端上了新炙的鹿肉,铜盘搁在矮几上滋滋地冒着油泡。教坊司的乐工重新拿起了笙箫,《海宇升平日》的乐章又奏起来了。文武百官纷纷端起了酒盏,贺喜声此起彼伏,有人在笑,有人在说“恭喜沈探花”,有人隔着好几张矮几朝他举了举酒盏。

      午门广场上数千人的贺喜声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沈行简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皮一直凉到脚底板。

      驸马都尉。

      他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萧承彦,手里捧着羊脂白玉的兰草佩,穗子在风里微微晃着。他又偏头看了一眼陈玉贞,跪在萧承彦身侧,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沈行简的脑子里翻江倒海。他已经娶了妻。菱枝,那个从木渎渡口跟着他一路走到沈府的女人,替他研墨,替他洗衣,替他生了个女儿,疼了一整夜差点把命搭进去。他不能尚主。尚主是什么?是入赘。驸马都尉,说的好听是尚主,说的难听便是皇家的赘婿。历朝历代的驸马,有几个能入朝理政?有几个能执掌实权?住在公主府里,见公主一面得先递帖子,公主不高兴了连门都进不去。他沈行简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捏在手心里,他连沈崇礼的织造局都不愿意接手,他连赵王那条船都上得心不甘情不愿,如今要他去做皇家的赘婿?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他稳了稳身形,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撩起朝服下摆,跪下去。

      “皇上。”

      “微臣不能尚主。”

      满堂的贺喜声戛然而止。教坊司的乐工们手里的笙箫悬在半空,编钟的余韵在大殿的梁柱间嗡嗡地绕了一圈,也散了。文武百官端着酒盏的手僵在原处,有人嘴里的寿面还没嚼完,腮帮子鼓着,眼珠子瞪得溜圆。连光禄寺端菜的差役都停住了脚。

      陈睿挑了挑眉,眉尾几根花白的眉毛往上扬了半分,他倒没有发怒。

      “不能?”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平平的,听不出喜怒,“朕方才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微臣不能尚主。”沈行简又说了一遍,直起腰来,“微臣在苏州已经娶妻。微臣与发妻育有一女,名唤怀瑾。微臣不能尚主,也不敢尚主。长公主金枝玉叶,微臣不过商贾出身,粗鄙浅陋,配不上长公主。萧修撰与长公主两情相悦,才是天作之合。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广场上安静了好一阵子。

      远处午门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地响,旗角拍在旗杆上,啪,啪,啪。

      陈睿靠在御座上,手指在御案边沿上慢慢敲着,敲了三下,停了。他偏头看了一眼王忠。王忠躬着腰凑过来,陈睿低声说了句什么,王忠点了点头,退了两步,朝身边的小太监摆了摆手。小太监快步跑下丹陛,穿过文武百官的席位,往宫门的方向跑去了。

      陈睿转回头来,看着跪在御座前的沈行简。

      “沈行简。朕问你,你可知道拒旨是什么下场。”

      沈行简知道。他当然知道。抗旨不遵,轻则革职流放,重则抄家灭族。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沈家满门,是菱枝,是小石榴,是周蘅芜和柳栖云,是苏州沈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他方才说“微臣不能尚主”,每一个字都是在拿命赌。可他不能说“微臣愿意”。他不能。

      “回皇上。微臣知道。”

      “知道你还敢说。”

      “微臣方才在御前说过,微臣的发妻是在微末之时嫁给微臣的。微臣在木渎渡口摆地摊,替人写家书,三文钱一封。她跟着微臣,住漏雨的竹棚,吃糙米粥,从没叫过一声苦。微臣进京赶考,她一个人在苏州,怀着身孕,替微臣操持家务。微臣中了探花,她在产房里疼了一整夜,替微臣生了个女儿。皇上,微臣若是今日点了这个头,微臣便不是人。”

      他说到最后一句,嗓子劈了。

      丹陛东侧的席位上,陈瑜端着酒盏的手指停了。她看着沈行简伏在地上的背影,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陈睿沉默了很久,他靠在御座上,眼微微阖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沈行简。”

      “微臣在。”

      “你在御前说这番话,朕若是个不讲理的皇帝,此刻便能让人把你拖出午门。”他顿了顿,手指在御案上又敲了一下,“可你方才说,萧承彦和陈玉贞才是天生一对。朕便再问你一句。你觉得朕不该把长公主许给你,那你觉得,朕该把她许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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