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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 155 章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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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八。
永和帝的万寿圣节。
天还没亮,沈行简便被巷口的炮仗声惊醒了。
喜鹊胡同的街坊们自发放的,噼里啪啦地在歪脖子槐树底下炸了一片。阿福蹲在廊下拿竹竿挑着半挂鞭炮,翠儿捂着耳朵躲在灶房门口,田婆子拿围裙掸着身上的纸屑,嘴里念叨着“万岁爷过寿,咱们小门小户的也沾沾喜气”。
沈行简站在正房门口,青灰中衣,散着头发,看了一阵子天井里还没亮透的灰蓝,转身进了屋。
今日不上朝。万寿节辍朝三日,百官入宫贺寿,却不议事,不递奏本,不争不吵,是一年到头朝堂上最体面也最假的一天。翰林院编修检讨们品级虽低,却也在贺寿之列,编修厅里提前好几日便发了通知,卯时三刻入午门,辰时正太和殿前排班,各按品级,不得喧哗,不得错位。
沈行简换上了朝服。这套朝服是礼部统一发的,绯红罗袍,青缘领袖,腰间束着素银带,带上挂着药玉佩,梁冠是四梁,素银簪导,比萧承彦的五梁冠少了一梁。
韩鹏从后院过来,站在门口,看了看沈行简这一身装束,铜手炉搁在门边的案上,手炉套着石青绸套。
“公子,马车在巷口。”
沈行简揣上手炉,迈过门槛。
正阳门大街已经戒严了。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沿街站了两排,铁甲铁盔,长矛上的缨子在晨风里齐刷刷地往北飘。街面上不许走车马,文武百官的轿子和马车都停在正阳门外,人下了轿,按品级排成几列,从正阳门门洞里鱼贯而入。沈行简在正阳门外下了车,韩鹏留在马车旁,手搭在刀柄上,目光在人群里慢慢扫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才靠在车辕上。
午门前的广场已经站满了人。绯袍、青袍、绿袍,一层一层地铺开去,补子上的仙鹤锦鸡鹌鹑练鹊在晨光里明明暗暗的。有人在跺脚取暖,有人拢着袖筒缩着脖子,有人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说话,说今儿太和殿的寿宴有多少道菜、教坊司新排了什么舞、琉球使臣进贡的珊瑚树有多高。谭文远拄着獬豸拐杖站在文官队列前头,须发皆白,脊背挺得笔直,七十好几的人,站在冷风里纹丝不动。他身后是方知微和顾敏中,方知微面白微须,眼微微阖着,像是在养神。顾敏中手里攥着一串蜜蜡念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嘴唇翕动着,大约是替皇上祈福。再往后是各部院寺的堂官,按衙门排列,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都察院、大理寺、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等,每一部每一院的队列都整整齐齐的。
翰林院的方队在文官队列中段偏后。侍读侍讲学士在前,修撰编修检讨在后。萧承彦站在修撰那一列的头一个,绯红朝服,五梁冠,腰间系着金带。顾宗孟站在萧承彦身后,瘦高的身量缩在朝服里,低着头。沈行简站在编修队列的第二排,左手边是蒋琮。蒋琮今日的朝服熨得格外挺括,胖脸上的肉却还是把领口挤得有些紧,他拿手指勾了勾领缘,往沈行简这边凑了凑。
“沈编修,你瞧见没有,今儿阵仗比中秋大朝还大。中秋那回琉球使臣没来,朝鲜使臣也没来。今儿万寿节,各国使臣都到了。听说缅甸贡了一对白象,安南贡了一株三尺高的红珊瑚,暹罗贡的是一匣子鸽血红宝石。”
他还想絮叨,钟鼓声响了。
午门上的钟鼓楼先响,然后是太和门外的钟鼓楼,然后是太和殿东侧的钟楼。钟声叠着钟声,鼓声叠着鼓声。
文武百官噤了声。
太和门缓缓推开,九扇朱漆铜钉的大门,正中的帝门只开给天子。百官从左右掖门鱼贯而入。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已经设好了寿宴的排场。丹陛正中的御道两侧摆了数百张矮几,矮几是紫檀木的,几面上铺着明黄妆花缎的桌围。矮几后头的蒲团是黄绫面的,上头绣着云纹。丹陛东侧搭了一座彩棚,棚里摆着教坊司的乐器,编钟、编磬、笙、箫、笛、埙,乐工们已经就位了,穿鸦青团领衫,戴乌纱小帽,正低着头调弦。丹陛西侧是外国使臣的席位,矮几上已经摆好了银筷银碗,蒲团上多铺了一层锦褥。
沈行简随着翰林院的方队走到指定的位置。翰林院编修的席位在丹陛下东侧靠后的位置,离御座隔了好几十步远。矮几上已经摆好了四碟冷盘。酒壶是锡的,酒盏是青花瓷的。前头侍读侍讲学士的席位稍靠前,修撰编修的席位又往后错了一排。再往后便是六科给事中和各道御史的席位。
蒋琮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酒壶晃了晃,听见里头酒液晃荡的声音,满意地搁下了。沈行简的目光越过前排的侍读学士们,落在更前面的位置上。
一甲三人的席位不在一处。
萧承彦是状元,又是从六品修撰,按例坐在修撰那一列的头席,离丹陛不过十几步远。顾宗孟是榜眼,正七品编修,跟沈行简品级相同,却因为是榜眼而坐在编修列的前排。沈行简是探花,也是正七品编修,他的席位在编修列的第二排,跟蒋琮挨着。这排位看起来是按品级来的,挑不出毛病。
蒋琮瞄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往前头看了一眼,胖脸上浮起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张了张嘴,大约是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便把嘴闭上了,从碟子里拈了颗松仁搁进嘴里,嚼得嘎嘣嘎嘣的。
辰时正。
丹陛大乐奏起来了。万寿节特奏的《海宇升平日》之章。编钟先起,金声玉振,然后是笙箫齐鸣,琵琶筝筝。
乐声里,永和帝升座了。
陈睿从太和殿正门走出来,明黄绛纱袍,十二旒冕冠,白玉珠子在晨光里微微晃着。他身后跟着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忠和秉笔太监李端。陈睿走到御座前,转过身,冕冠底下的目光从广场上黑压压的百官头顶扫过去,扫过丹陛下文武百官和外邦使臣,扫过远处端门和午门上的禁军旗帜。
百官跪下山呼万岁。上万人的声音汇在一处,从太和殿前的丹陛一直漫到午门外的广场。
御座左侧的珠帘后头是太后和皇后的席位。太后年过七旬,满头银发拿赤金凤冠束着,冠上的东珠有小指肚那么大,脸上皱纹层叠,眼睑耷拉着,眼珠子从褶皱的缝隙里往外看,目光浑浊却不动声色。皇后坐在太后下首,石青袆衣,九龙四凤冠,脸上敷了粉,端端正正地坐着。
御座右侧是嫔妃的席位。淑妃坐在最前头,她穿了件胭脂红蹙金绣鸾纹的褙子,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子是小指肚大的南珠,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着。淑妃身后是德妃、贤妃、庄妃,再往后是几个低等嫔御。
丹陛东侧第二排是皇子和公主的席位。太子陈珩坐在最前头,赭黄蟒袍,翼善冠上缀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二十出头,留了一抹短髭,面容白净,眉眼间有几分像永和帝年轻时的模样。他端着酒盏,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跟他下首的官员说着什么,语气温温的,像是在聊家常。晋王陈璟坐在太子下首,他的席位与太子之间隔了一张矮几的距离,这个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像是特意量过的,穿了件藏蓝暗花缎的蟒袍,没戴冠,乌木簪绾着发,额角有一道旧疤,从眉梢斜斜地划进发际线里。赵王陈瑜坐在晋王下首,绛紫蟒袍,金冠束发,素银指环在食指上慢慢转着。她偏头跟旁边的官员说话的时候,嘴角弯着三分笑意,语调散漫。赵王下首的席位空着,那是赵王正妃的位置,汪敏容没有来,她如今身子重了,太医说不宜久立久坐。
再往后是长公主和几位郡主的席位。陈玉贞坐在公主席的头一个,大红缂丝鸾凤团花吉服,通身织金,领口袖缘缀着一圈米珠,灯光一映,金红交织的光便从她身上漫开,明明是极秾艳的一身打扮,却硬生生被她穿出了霜雪的意味。
丹陛西侧是武官的席位。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佥事,京卫指挥使司的指挥使、同知,蓟州、宣府、大同、辽东各镇在京的将领,按品级一层一层地往后排。征北将军萧明远坐在武官席的头排正中,五十出头,身形魁伟,国字脸,浓眉入鬓,胡须花白,修得齐齐整整。他面前的酒盏已经空了,身后的亲兵正弯腰替他斟酒,他的手搁在膝头,手指慢慢敲着膝骨,节奏跟永和帝敲御案时如出一辙。他身后半步远的席位上坐着一个穿石青蟒袍的年轻人,萧承钧,萧家长子,山海关守将。他生得比萧明远清瘦些,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丹陛下扫过去,扫过外国使臣席上的琉球使节和朝鲜使臣。
沈行简的目光在萧明远和萧承钧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萧家父子都来了,一个坐在武官首席,一个坐在山海关守将的席位上。萧承彦坐在文官席上,绯红朝服,五梁冠,金鱼袋,离他父兄隔了整整半座广场。
外国使臣的席位在丹陛西侧最外围。琉球使臣穿着藕色直裾,腰间束着锦带,正襟危坐。朝鲜使臣戴着乌纱帽,穿着团领衫,补子上绣的是白鹤,规规矩矩的。安南使臣穿着交领长袍,头上裹着黑纱,正偏头跟旁边的暹罗使臣说话。暹罗使臣穿的是金线织花的筒裙,耳垂上挂着拇指大的金环。还有几个碧眼高鼻的色目商人,穿着翻领窄袖的胡服,大约是跟着西域某个小国的使团来的,坐在最靠边的席位上,好奇地打量着太和殿的黄琉璃瓦和丹陛上的双龙戏珠浮雕。
寿宴开始了。
光禄寺的差役端着食盒从东西庑廊里鱼贯而出,食盒是红漆描金的,一屉一屉地往上摞,每屉里搁着一道菜。头一道是寿桃,发面的,桃尖上点了胭脂红,一只只码在青花瓷盘里,盘底铺着松针。第二道是八宝鸭,鸭肚子里塞满了糯米、莲子、火腿丁、香菇丁,蒸得鸭皮透亮。第三道是清炖蟹粉狮子头,一盅一盅地搁在矮几上,盅盖一掀,蟹粉的鲜香便窜上来了。第四道是红烧黄河鲤鱼,鱼身上划了柳叶花刀,浇了糖醋汁。第五道是烤全羊,整只羊架在铁架子上,皮色金红,油光锃亮。光禄寺的厨子拿刀一片一片地片下来,码在银盘里,每一片都带皮,肥瘦相间。
沈行简夹了一箸八宝鸭,嚼了。鸭子蒸得烂,糯米吸饱了鸭油的香和火腿的咸鲜,滋味比方在致美斋吃的还强些。他又夹了一筷子烤羊肉,羊肉嫩得拿筷子一夹便散了,孜然和花椒的香味在舌尖上炸开来。
教坊司的乐舞开始了。先是《八佾舞》,六十四名舞生穿着鸦青团领衫,手持翟羽和竹管,在丹陛下排成八行八列。进退周旋,每一个动作都跟编钟的节奏对得严丝合缝。然后是《太平令》,笙箫齐鸣,鼓点渐急,舞生们变换队形,翟羽和竹管在头顶交错成“寿”字的笔画。
百官齐齐举杯,山呼万岁。
酒过三巡,陈睿搁下酒盏,偏头跟王忠说了句什么。王忠躬着身退了两步,往丹陛东侧走过去。他穿过文武百官的席位,在翰林院编修的方队前头停了一停。坐在前几排的人都直起了腰,有人端着酒盏忘了搁下,有人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有人在矮几下头悄悄踢了旁边的人一脚。王忠的目光在翰林院的方队里扫了扫,最后落在萧承彦身上。
“萧修撰。”
萧承彦搁下银筷,从蒲团上站起来,整了整绯红朝服的袖口。
“王公公。”
“皇上传萧修撰御前侍宴。”王忠的嗓门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让前后几排的人都听得见,“还有顾编修,沈编修。一甲三人,都来。”
顾宗孟正夹着一颗狮子头往嘴里送,听见自己的名字,筷子一抖,狮子头掉回了盅里,汤汁溅在黄绫桌围上。他手忙脚乱地拿帕子去擦,擦了两下又觉得不妥,站起来,膝盖碰在矮几边沿上,矮几上的酒盏晃了晃,差点倒了。萧承彦伸手替他扶住了酒盏,动作不疾不徐。
沈行简站起来,抚平膝头的直裰下摆,他从蒋琮身边走过时,蒋琮仰着脸看他,低声说了句“沈编修,皇上有请”。沈行简点了一下头,跟着萧承彦和顾宗孟,穿过一层一层的矮几和蒲团,往丹陛上走。
御座设在太和殿前的须弥座上,比丹陛又高了九级台阶。须弥座四周围着汉白玉栏杆,栏杆上雕着云龙纹,柱头上蹲着一只只石雕的望天犼。御座前的紫檀木大案上摆满了菜肴,比百官桌上的多了好几道,有一道鹿筋炖熊掌,有一道燕窝银耳羹,还有一碟蜜渍樱桃,樱桃是拿糖霜裹的,红白相间。
陈睿坐在御座上,他已经喝了不少酒,颧骨上浮着两团酡红,眼睑下头的青灰被酒气熏得淡了些,目光比上回在乾清宫东暖阁陛见时多了几分松弛。
萧承彦在前,顾宗孟在中,沈行简在后。三人走到御座前九级台阶下的平台上,撩起朝服下摆,跪下去,额头贴在汉白玉台面上。
“起来。”陈睿抬了抬手,“今日是朕的寿辰,不必多礼。来人,给状元、榜眼、探花设座。”
太监们搬了三只锦墩过来,搁在御座下首东侧。锦墩是黄绫面的,比百官的蒲团高了半尺,比御座低了好几级。萧承彦在离御座最近的锦墩上坐下,顾宗孟在中间,沈行简在最外侧。
广场上鸦雀无声,教坊司的乐舞停了,舞生们捧着翟羽和竹管退到了彩棚两侧。文武百官都搁下了筷子,连御座左侧珠帘后头太后和皇后的说话声都歇了。满广场数千人的目光,都落在丹陛上这四张矮几和三只锦墩上。
“萧承彦。”陈睿开口,“你的策论,朕看了好几遍。‘用人以德’,立意正,文采也好。读卷官排你第一,朕点你状元。你在翰林院待了大半年,可有什么心得。”
萧承彦直起腰来,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点笑意,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却又不让人觉得刻意。
“回皇上。微臣在翰林院修撰厅,日日与国史典章打交道。微臣以为,修史之道,不在文采,在存真。太祖高皇帝创业维艰,成祖文皇帝定鼎北京,列祖列宗的实录里,每一个字都是江山。”
陈睿点了点头,手指在御案上慢慢敲了两下。
“存真。说得好。你爹是武将,你倒是生了一颗文臣的心。萧明远。”他忽然偏头往丹陛西侧看了一眼,“你这个儿子,比你强。你打仗是一把好手,叫你写几个字便要了你的命。”
武官席上萧明远站起来,国字脸上的胡须被酒气熏得微微翘着。他拱起手,瓮声瓮气地说:“皇上说得是,臣是个粗人,刀枪棍棒使得顺手,笔杆子一捏便折。承彦这孩子从小便不爱舞枪弄棒,臣也没法子,只好由他去了。”
满堂笑了几声,有文官拿袖子掩着嘴,有武官哈哈笑了两声又赶紧收住了。萧承彦低下头,耳根微微泛了红,嘴角的笑意却还在。
陈睿又转向顾宗孟。
“顾宗孟。你的策论,谭文远批了个‘辞藻过盛,失之于浮’。朕点你榜眼,你心里头服不服。”
顾宗孟正襟危坐在锦墩上,瘦高的身量缩着,脊背微微佝着,像是怕自己太高了扎眼。他听见永和帝问他话,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回皇上”,后头的话又卡住了。他偏头看了看萧承彦,萧承彦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他才深吸了一口气,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回皇上。臣……臣心服。谭阁老的批语,臣回去之后反复琢磨了许久。臣在常州时,文章的浮华习气确实重了些。谭阁老说‘失之于浮’,臣便日日临馆阁体,临了好些个月。如今好一些了,只是偶尔……偶尔还会犯。”
陈睿靠在御座靠背上,手指在膝头慢慢敲着,眼微微阖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他等顾宗孟磕磕巴巴地说完了,才睁开眼,嘴角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倒是实诚。辞藻浮华不是大毛病,历练几年便好了。你爹是教书的?”
“回皇上,臣父是常州府学的廪生,教了二十几年书。”
“怪不得。书香门第出来的,底子是好的。”陈睿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沈行简身上。
沈行简端端正正地坐在锦墩上,双手搁在膝头。
他在心里头飞快地翻了翻自己这副壳子。绯红朝服,四梁冠。脸是沈行简的脸,桃花眼,眉骨旧疤,下颌的线条比年初硬朗了几分。这副壳子他端了好几年了,从木渎渡口端到江宁贡院,从苏州沈府端到燕京翰林院,端到此刻御座下首的锦墩上,该端的时候从不掉链子。
陈睿看着他,看了好一阵子,开口了。
“沈行简。你的策论,朕也看了好几遍。‘取其长而弃其短’,把‘制衡’二字夹在束股里头,不细看便漏过去了。谭文远说你那束股收束露了半分锋芒,朕倒觉得,不露锋芒才是毛病。”
沈行简垂下眼睑。永和帝这番话,听着是夸,可每一句都藏着钩子。他说“不细看便漏过去了”,是在说你那点小心思朕看得一清二楚。他说“不露锋芒才是毛病”,是在说你装什么装。上回在乾清宫东暖阁问策论是不是赵王教的,这回在寿宴上当众提“制衡”二字。两次都是在探他的底,只是上次是私下敲打,这回是当众掂量。
“皇上谬赞。微臣策论里的‘制衡’二字,不过是就事论事,不敢妄测圣意。皇上那日在乾清宫东暖阁教导微臣,说用人如用器,各有所长。微臣回去之后反复琢磨,越想越觉得皇上的话深不可测。今日斗胆,敬皇上一盏。”
陈睿笑了起来。
“你这张嘴。朕那日不过随口说了几句,到你嘴里便成了‘深不可测’。你敬朕的酒,朕喝了。可朕也得问你,你在翰林院待了大半年,谭文远让你翻永乐元年的漕运旧档,你翻出什么心得来了。”
沈行简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谭文远在编修厅里让他看永乐元年北迁漕运总纲,那是翰林院内部的差事,永和帝怎么会知道。要么是谭文远自己说的,要么是编修厅里有皇帝的眼线。不管是哪一桩,都说明永和帝对翰林院的事门儿清。
“回皇上。永乐元年漕运北迁,从扬州到通州三千六百里,设水次仓七十二处,漕船一万两千余艘,漕军十四万人。每年漕粮四百万石,损耗不过一成。可永乐元年到如今近百年,河道淤塞、仓廒损毁、漕军逃亡,当年的法子虽好,搁在今日已处处不合用。谭阁老教导微臣,每翻一份旧档,都要问自己一句,这份旧档上记的事,搁在今天还合不合适。”
“你觉得不合适。”
“微臣以为,不是法子不合适,是时势变了。永乐年间海内初定,漕运是国之命脉,集中调度最见成效。如今承平日久,漕运沿线的地方官各有各的算盘,漕军逃亡是因为军户世代为军、不得改业,仓廒损毁是因为修缮银子被层层盘剥落不到实处。漕运的根子不在河道,在人事。”
“谭文远说你是可造之材,朕起初不信。探花及第,又跟赵王走得近,朕以为你不过是个会写文章会做人情的聪明人。今日听你说漕运,朕倒觉得,谭文远没看走眼。”
沈行简后背的青灰中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这满朝文武面前夸他一句“可造之材”,明面上是恩宠,暗地里却是把他搁在了风口浪尖上。
“皇上过誉。微臣不过是把旧档上的数字记在心里,再说出来罢了。倒是谭阁老让微臣看的另一桩事,微臣至今没想明白。”
“什么事。”
“洪武十七年苏州府税赋折。苏州一府的税粮,折银上缴,每石折银二钱五。可同样的米,在松江折三钱,在常州折二钱二,在湖州折二钱八。同样是江南,同样是粳米,折银的价差何以如此悬殊。”
陈睿挑了挑眉,“这道题,朕也答不上来。洪武朝的旧档,你去问谭文远,谭文远也答不上来。你若是能把这道题答上来,朕便调你出翰林院,去户部。”
此言一出,满座寂然。
调出翰林院去户部,这句话若是私下说的,不过是随口一提。可在万寿节寿宴上当众说出口,分量便完全不同了。户部是管钱粮的,六部里最肥也最烫手的地方。永和帝在寿宴上当众许了沈行简一个前程,这是在拿他试水。试太子的反应,试晋王的反应,试赵王的反应。
沈行简跪下去,额头贴在锦墩前的汉白玉台面上。
“微臣遵旨。”
陈睿抬了抬手,“起来。今日是朕的寿辰,不议政事。你给朕说说,苏州的万寿节是怎么过的。”
沈行简直起腰来,“回皇上。苏州的万寿节,阊门内大街的铺子都悬灯结彩,说书的在观前街摆摊,说一段《三国》说一段《水浒》,末了必加一句‘恭祝吾皇万寿无疆’。沧浪亭外有放河灯的,灯是莲花灯,拿彩纸糊的,里头搁一截蜡烛头,放到河里漂漂荡荡的,满河的灯,比天上的星还密。有一年微臣还小,跟着家父在阊门渡口看灯,家父指着满河的灯说,这些灯顺着运河北上,漂到镇江,漂到扬州,漂到通州,再漂到燕京,皇上在宫里便能瞧见。”
满堂又笑了。谭文远捻着花白胡须,微微点了点头。方知微偏头跟顾敏中说了句什么,顾敏中手里的蜜蜡念珠停了一瞬,又继续拨过去。周翰思端坐在市舶司提举的席位上,也笑了一声,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陈睿也笑了一声,端起酒盏。
“你这张嘴,比你爹还会做生意。朕在宫里瞧不见苏州的河灯,倒瞧见了你这个探花郎。你这一科一甲三人,状元是武将之后,榜眼是书香门第,探花是商贾出身。好,好得很。”
他仰头饮尽了盏中的酒,搁下酒盏,靠在御座靠背上,眼微微阖着。王忠赶紧上前替他斟酒,他摆了摆手,没让斟。
“朕乏了。你们三个,回去坐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