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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第 154 章   天已经 ...

  •   天已经黑透了。

      石牌坊底下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上挂了几盏油纸灯笼,灯笼上拿墨笔写着“醉太平”三个字,字不算好,横竖撇捺却写得蛮横有力,倒不像酒馆,像武馆的匾。

      蒋琮已经到了。他换了件宝蓝绸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银灰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翡翠佩,成色不算顶好,绿里泛着白絮,尺寸却够大,晃来晃去的扎眼。头发拿一顶方巾裹着,方巾是新的,折痕硬着。这一身打扮比白日里青绀公服精神了好些,只是他缩着脖子站在槐树底下,两只手拢在袖筒里,脚在地上跺着取暖,把那一身行头的气势跺了个干净。

      “沈编修!”他看见沈行简从巷口拐进来,立刻迎上来,“你可算来了!我当你也要放我鸽子。”他往沈行简身后张了一眼,“老何真不来?”

      “老何说棋盘街的灯笼晃眼睛。”

      “这老头儿。”蒋琮啧了一声,摇摇头,随即又笑起来,“不管他。两个人也能喝。走,醉太平在巷子中段,门脸不大,你别看它门脸小,酒可是真好。掌柜的姓鲁,绍兴人,脾气臭,酿酒的手艺却是一等一的。”

      两个人往巷子里走。

      棋盘街的夜才刚刚开始。巷子两侧的小楼灯火通明,绛纱灯和琉璃灯一盏接一盏地挂在廊檐底下。廊下的女子们已经开始揽客了,有倚在门框上嗑瓜子的,瓜子皮从涂了胭脂的嘴唇间吐出来。有二楼上歪在栏杆边的,手里捏着团扇,扇面上的美人图在灯笼光里若隐若现。有穿石榴红褙子的,领口开得低,露出里头月白抹胸的边缘。有裹银鼠皮袄的,毛茸茸的领口堆在脸侧,衬得一张脸只有巴掌大,眼波往外瞟,瞟一眼便收回去,又瞟一眼。

      蒋琮眼珠子不敢乱看,又忍不住想看。他低着头走路,走了几步便偏一下头,偏完了又赶紧转回来,胖脸上强撑着一副“我经常来”的泰然,可耳根已经红透了,宝蓝直裰的领口像是突然变紧了,他拿手指勾了勾领缘。

      “蒋编修。”沈行简忽然开口。

      “啊?”蒋琮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踩到自己的直裰下摆。

      “你上回来,也是这副模样?”

      “我上回……”蒋琮咽了口唾沫,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脖子,“我上回来是白天。白天棋盘街不开门,我是来……是来买酱牛肉的。对,买酱牛肉。醉太平白天不卖酒,只卖酱牛肉,切好了拿油纸包着,我买了两包带回编修厅当宵夜。那回老何尝了一块,说卤得不错,就是咸了点。”

      他说到后头自己都信了,嗓门也大起来。沈行简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没拆穿。

      醉太平的招牌不大,一块黑漆木匾挂在门楣上,匾上的字和槐树上挂的灯笼字如出一辙,蛮横有力。门面是一间窄窄的铺子,青砖墙,黑漆门板已经卸了,门洞里挂着一挂蓝布棉帘。棉帘掀开一角,暖烘烘的酒气和卤香便从里头涌出来,混着一股子烟草和陈年木头的味道。

      沈行简掀开棉帘,迈了进去。

      酒馆不大,四张榆木方桌,十几把条凳,墙角的火炉上坐着一把大铜壶,壶嘴正冒着白汽。炉子旁边搁着一只粗陶酒坛,坛身上拿红纸写着“花雕”二字,纸角卷了边,被酒渍洇得发黄。东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醉里乾坤大”,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砂印,印文模糊了,只辨得出一个“鲁”字。西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一串蒜辫子。

      掌柜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精瘦老汉,脸被灶火熏得发红,颧骨凸出来,下巴上一撮花白山羊胡。他正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手指翻飞,比蒋琮誊诏书还利索。听见棉帘响,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扫见沈行简和蒋琮,目光在沈行简脸上多停了一息,又落回算盘上。

      “随便坐。”

      店里已经坐了两桌人。靠窗那桌是两个穿灰布棉袍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大约是镖师或脚行的,面前搁着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两碗酒。另一个汉子正拿筷子夹花生米,夹了好几回没夹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的。靠墙角那桌是个独饮的老头,白发白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面前只搁了一碗酒。

      蒋琮挑了靠火炉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去,条凳吱嘎了一声。他解下腰间的翡翠佩搁在桌角,又觉得不妥,拿起来塞回袖子里,又觉得袖子鼓鼓囊囊的不舒服,又掏出来搁在桌角。来回折腾了好几下,最后把翡翠佩揣进了怀里,贴身搁着。

      掌柜的从柜台后头站起来,走过来。山羊胡被炉火的热气吹得微微翘着,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桌面上蹭了两把,蹭完了一甩抹布搭在肩上。

      “两位客官吃点什么。”

      “鲁掌柜!”蒋琮嗓门比平日里在编修厅誊诏书时洪亮了好些,“我上回来买过酱牛肉,你还记不记得?两包,切薄些,拿油纸包的。你说你那锅老卤从永乐年间传下来的,没断过火。”

      鲁掌柜看了他一眼,山羊胡翘了翘,“不记得了。酱牛肉卖得多,一天卖好几十包,谁记得住。”

      蒋琮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了,干咳一声,“那……那来一碟酱牛肉。花雕一壶。还有什么下酒的,看着上。”

      “花生米,卤豆干,糟鹅掌今儿没了。”鲁掌柜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一碟腊鸭胗,是老家寄来的,不算钱,送你们尝尝。”他说完也不等蒋琮答话,转身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花雕要几年的?有五年、十年、十五年。”

      “十五年的!”蒋琮抢在沈行简前头开了口。

      鲁掌柜点了点头,掀开灶房的门帘进去了。门帘落下来,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和油锅滋啦滋啦的动静。

      沈行简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腹前,手指慢慢敲着手背,“蒋兄,你方才说这酱牛肉的卤从永乐年间传下来的。永乐元年到现在,多少年了。”

      蒋琮正在摆弄桌上的筷子筒,把筷子抽出来又插回去,听见这话愣了一下,“这……一百多年?”他眨巴眨巴眼,凑近了些,压低了嗓子,胖脸上嘻皮笑脸的表情收了大半,换成了在编修厅里跟沈行简咬耳朵时惯用的正经模样。

      “沈编修,其实今儿我约你来棋盘街,不是光为了喝酒。”

      “我知道。”沈行简说。

      “你知道?”蒋琮又眨巴眨巴眼。

      “你在食堂里拿眼珠子在我和状元之间溜了好几个来回,溜完了便说要来棋盘街散心。你这散心散得也太急了,下午出的事,晚上便要散。”

      蒋琮干笑了一声,低下头,筷子从筷子筒里抽出来又插回去,抽出来又插回去,竹筷碰在粗陶筒壁上当当当的,节奏又急又乱。

      “我这不是……”他顿了一下,筷子搁在桌上,两只手在膝头搓了搓,抬起眼来,“沈编修,在编修厅里我不方便问。你跟萧状元,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没有。”

      “没有?”蒋琮的声音拔高了半分,随即自己又压下去了,往前凑了凑,“你们是一科的,一甲三人,状元榜眼探花,散值时在甬道上碰见了,他跟你打招呼,你也跟他打招呼,客客气气的。可那份客气……怎么说呢,像是隔着一层纸。不,隔着一层纱。也不是。像是隔着一层冰,冰不厚,薄薄的,可你们谁都不想去戳破。还有今日在食堂,老何问你为什么不去跟萧状元凑一桌,你扯什么饺子趁热吃。饺子趁热吃?沈编修,我在编修厅誊了这么些年诏书,练就了一样本事,听话听音。你说‘饺子趁热吃’的时候,那语气跟你誊卷宗誊到错字时一模一样。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在翻页。”

      “蒋兄。”沈行简抬起眼来,桃花眼里盛着一点似笑非笑的东西,“你这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去都察院当御史可惜了。”

      蒋琮被他这一看,脖子缩了半寸,嘴里嘟囔着“我又不是故意要察”,可心虚只维持了一瞬,他又往前凑了凑。

      “不过话说回来,萧状元这人,确实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他是将门之子,萧家那是什么门第,征北将军府,手握三万精兵,太子党的铁杆。他又是状元,温文尔雅,见人先带三分笑,满翰林院没人说他一句不是。可你不觉得,他对谁都是那副模样么?不远不近,不亲不疏,恰到好处。修撰厅那帮人背地里叫他‘萧三度’,说他对谁都是三分笑、三分话、三分余地,剩下一分,谁也不给。”

      “蒋兄,你在编修厅里私下议论同僚,这话谭阁老听见了,怕是又要拿拐杖敲你的案头。”

      蒋琮缩了缩脖子,端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口。茶是鲁掌柜方才搁下的,粗瓷碗,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入口又涩又苦。他灌了一大口,搁下茶碗,又憋不住。

      “那我不说萧状元了。我说你,行不?沈编修,你说你在食堂里跟老何说那句‘一甲三人是给皇上看的’,这话对。可我心里头一直琢磨着一件事。你是探花,他是状元,都是苏州那边的人。你是长洲县的,他是松江府的……不对,他娘是松江人,他自己在顺天府长大的。可总归都是南直隶的籍。同乡同科,本该走动走动。可你们连话都不多说几句。难道他嫌你是商贾出身?”

      沈行简摇了摇头。

      “他也没有。他那个人,大约不会嫌任何人。”

      “那是什么缘故?”

      鲁掌柜掀开灶房门帘,端着一只托盘出来了。托盘上搁着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卤豆干、一碟腊鸭胗,还有一壶花雕、两只粗瓷酒碗。牛肉切得薄,一片一片铺在碟子里。腊鸭胗切成薄片,暗红色的,上头撒了几粒白芝麻。卤豆干拿花椒和八角卤过,深褐色,切成麻将块,码得齐齐整整。花生米是炒的,红衣还在,盐粒沾在表面。

      “花雕十五年。慢用。”托盘搁在桌上,碗筷一碟一碟地摆好,酒壶搁在桌角,他说完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蒋琮一眼,“这位胖客官,方才你说买过我的酱牛肉。我方才说记不得了,其实记得。你那天穿着青绀公服,大概是翰林院的,站在柜台前头,问我酱牛肉能不能只买半包。我说不能。你站了好一阵子,从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柜台上,说‘那便来一包’。银子成色不好,我拿剪子铰了半边才收的。”

      蒋琮:“……”

      他低下头,端起酒壶往两只粗瓷碗里斟酒。琥珀色的酒液从壶嘴里倾出来,落在碗底,酒花细密,一层一层地堆上去,又慢慢散了。

      鲁掌柜转过身,山羊胡翘了翘,回柜台后头继续打算盘去了。

      蒋琮端起酒碗,朝沈行简举了举。

      “沈编修。这碗酒,算我敬你。”

      沈行简也端起酒碗,“敬什么。”

      “敬……”蒋琮想了想,胖脸上浮起一种认真的、不带算计的表情,“敬探花郎。敬你誊的旧档比我誊的诏书还多。敬你——”他忽然笑了,是自嘲的笑,“敬你今儿没把我撂在槐树底下吹冷风。”

      两只粗瓷碗碰在一处,当的一声脆响。

      酒是好酒。十五年的花雕,入口醇厚绵长,后劲缓缓地泛上来,像陈年旧事,初时不觉得,久了才知分量。沈行简抿了一口,搁下酒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牛肉切得薄,入口筋道,卤汁的咸香里透着一丝回甘,确实是老卤,层次丰富。

      “这牛肉,确实不错。”

      “不错吧!”蒋琮也夹了一筷子,腮帮子嚼得鼓鼓的,“我跟你说,醉太平的酱牛肉跟致美斋的醉蟹,是正阳门外两大绝。致美斋你熟,杏榜放榜那晚赵王在致美斋替你摆的宴,这事翰林院里都传遍了。”

      沈行简筷子停了一下,夹起一片腊鸭胗搁进嘴里,嚼了。腊鸭胗咸中带鲜,嚼劲十足,搁了花椒和辣椒,麻辣麻辣的。

      “传遍了?”

      “传遍了。”蒋琮又夹了一筷子卤豆干,在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不过也没人说什么。赵王好结交文人雅士,又不是什么秘密。再说了,你如今是探花,在翰林院做编修。赵王再礼贤下士,你也有你自己的仕途。这两件事……”他咽下豆干,抬起眼来看沈行简,“沈编修,你在谭阁老面前说得上话,你的策论写得好,你的馆阁体连方侍郎都夸过。你不需要靠任何人。赵王也好,萧状元也好,你都不需要上赶着去巴结。我蒋琮这辈子没什么本事,誊诏书誊了六年还是个从七品检讨,可我有一样好处,我看人准。你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沈行简没接话。

      蒋琮这番话,听着是醉话,可醉话里往往裹着实话。他说的“不需要靠任何人”,沈行简自己都没想过。他在木渎渡口摆地摊的时候便知道,人活在世上,总要靠些什么。靠天,靠地,靠人,靠命。沈崇礼靠织造局和钱庄,周蘅芜靠沈府那个壳子,陈瑜靠赵王府的面具,周翰思靠市舶司的权柄。每个人都有一根拐杖,有粗有细。他沈行简的拐杖是什么?是谭文远的赏识,是永和帝的探花,是沈家在江南的根基,是赵王府那条暗线。这几样东西,哪一样都不能丢,哪一样都不能断。可这些东西,能跟蒋琮说么?

      他不能。

      他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

      窗外传来一阵琵琶声。是街对面那栋小楼上传来的,弹的是《霓裳曲》,弦音切切嘈嘈的,从二楼的雕花窗棂里飘出来,落在冷风里,被吹得零零碎碎的。有人在唱曲,嗓音软糯,吴语底子,唱的什么听不太清,只隐约辨出“月明”二字。琵琶弹了一阵子便停了,换成了箫,箫声呜呜咽咽的,在棋盘街的红灯绿影里穿行,被脂粉香和酒气裹着,听不太真切。

      沈行简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对面的小楼廊下,一个穿玉白褙子的女子正倚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柄纨扇,扇面上的美人图在灯笼光里若隐若现。

      他转回头来,夹起片酱牛肉。

      “蒋兄,今日的酒,你请。下回的温居酒,我来。”

      蒋琮笑说:“那可得定个日子!腊月里行不行?腊月里翰林院封印,咱们能喝一整天。”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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