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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第 153 章 五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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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
沈行简每日卯时起,青绀公服,乌纱硬翅,从喜鹊胡同步行两炷香到翰林院,日头刚爬到承天门的飞檐上头。编修厅的差事说清闲也清闲,说磨人也磨人,洪武朝的旧档堆了半间屋子,虫蛀的、受潮的、墨迹漫漶的,一册一册地托裱、誊录、归架。
谭文远隔三差五拄着獬豸拐杖来巡一趟,不夸人,也不骂人,只拿手指在书脊上一排排摸过去,摸到归错了架的卷宗便抽出来,搁在沈行简案头,什么话也不说,囊囊的拐杖声又远了。
蒋琮每回看见这阵仗便缩脖子,压着嗓子跟沈行简咬耳朵:“谭阁老这招比骂人狠,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沈行简倒不在意,归错的卷宗抽出来插回原处,继续翻下一页。洪武十七年苏州府税赋折之后,他又翻到了洪武二十三年松江府棉田清丈册、洪武二十九年太湖水利疏、建文二年削藩诏底稿、永乐元年北迁漕运总纲。
入了六月,燕京热起来了。
编修厅朝西,午后日头毒辣辣地晒在瓦檐上,屋子里闷得像个蒸笼。
蒋琮胖,最怕热,伏在案上誊诏书,腕子底下垫一块帕子怕汗洇了纸,誊两行便拿蒲扇哗哗扇一阵。陆修依旧翻他的《太祖实录》,额角沁着汗珠,鼠须被汗水粘成一绺一绺的,拿朱笔的手倒还是稳稳当当。何文焕倒有一手绝活,旁人热得恨不能把公服剥了,他却连领口都不曾松过半分,趴在案上翻《永和大典》的旧档,翻一页打半刻钟盹,打完了接着翻,额上半点汗星子都没有。蒋琮问他秘诀,他眼皮都不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心静自然凉。”
沈行简不觉得热。他自幼在苏州长大,苏州的夏天才叫熬人,梅雨季一过便入了伏,溽热蒸腾,衣裳黏在身上揭都揭不下来。燕京的夏天热得干爽,日头虽毒,往廊下一站便有穿堂风,到了夜里还得盖薄被。他反倒胖了些,田婆子做的炸酱面他一顿能吃两大碗,翠儿每回收碗时都抿着嘴笑,阿福在旁边拿抹布擦桌子,嘴里念叨着“公子这饭量,比隔壁乔老爷还强些”。
六月中旬,韩鹏回了一趟苏州。沈行简让他回去的。菱枝的信半个月来一封,每回都是厚厚的好几页纸,写小石榴会翻身了,写小石榴会认人了,写小石榴对着窗外老槐树咿咿呀呀地叫,不知是在叫树还是在叫自己。信纸上有时候沾着米糊印子,有时候沾着奶渍,有一回信纸角上还有一星胭脂色的东西,菱枝在信尾补了一句,“小石榴拿手指蘸了印泥,在信纸上按了一下,说是给爹爹捎的。”
沈行简对着窗外的日光看了许久,折好信纸,塞回信封里,搁在书案抽屉最里头。
他让韩鹏回去送些东西。一箱子燕京的糕点和蜜饯,给菱枝和柳栖云的几匹料子,给周蘅芜的一匣子燕京新出的香药,给小石榴的一只拨浪鼓。韩鹏临走时他靠在书房门框上,想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早去早回”。韩鹏把乌木短刀往腰间一别,说了句“公子放心”,转身便出了巷口。
七月初七,乞巧节。
燕京城里的姑娘们在庭院里摆上瓜果,对月穿针,求一双巧手。喜鹊胡同的乔太太在自家天井里摆了香案,她家那个胖墩墩的小闺女穿了一身新做的石榴红衫子,跪在蒲团上穿针,穿了十几回没穿上,嘴嘟得能挂油瓶。沈行简下了值从巷口经过,乔太太隔着墙喊他,“沈探花,来吃巧果!”他笑着摆了摆手,推开自家大门,天井里静静的,太平缸里的荷叶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他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月亮,转身进了书房,提笔写了一封家书,写到“今夜乞巧,燕京月如钩”时停了笔,偏头看了看窗外,老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了。
七月十二,赵王府来报。
来的是纪安。沈行简刚从翰林院下值回来,公服还没脱,正蹲在天井里拿井水洗脸。纪安进了门也不说话,朝他躬了躬身,脸上那股子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擦脸的帕子往盆架上一搭,沈行简站直了,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打湿了青绀公服的领口。
“多久了。”
“太医今早诊的脉,说有两个多月了。殿下和王妃让小的来跟沈探花说一声,一切安好。”
两个多月。往回推,正是五月前后。
沈行简站在天井里,手指在盆架边沿上慢慢敲了两下,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又像有什么东西悬起来了。他跟纪安说了几句客气话,纪安临走时他又叫住了,想了半天才说了句“替我恭喜殿下和王妃”。纪安应了一声,青帷小轿消失在巷口歪脖子槐树的影子里。
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砚池里的墨干了又磨,磨了又干,纸面上只落了四个字,“恭喜殿下”。他把这张纸揉成团扔进墙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陈瑜那夜的凤眼,他端着酒盏仰头一饮而尽时喉头的滚烫。五月初九那夜,他做了一个答应便不会反悔的决定。此刻这个决定在汪敏容的腹中长成了一枚小小的胚芽,而他将与这个孩子隔着干爹干儿的虚名,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永远不能再往前一步。
这样很好,他对自己说。这样最好。
八月初,韩鹏回来了。带回菱枝的信,带回周蘅芜的信,带回柳栖云的信,还带回一大包袱小石榴的衣物鞋袜。菱枝信上说小石榴会坐了,坐得歪歪扭扭的,坐一会儿便往旁边倒,倒了也不哭,翻个身接着啃自己的脚丫子,啃得满脚都是口水。周蘅芜的信很短,一页纸,端端正正的馆阁体,写沈崇礼身子还好,沈锦瑟闹着要来燕京看大哥被她压住了,末尾一句“天凉添衣”。柳栖云的信跟她的人一样清清淡淡的,写她在后花园里新辟了一小块花圃,种了月季和茉莉,开了几朵,颜色淡得跟她身上月白褙子似的。信纸角上有一小片干透的茉莉花瓣,压得扁扁的。
沈行简把三封信摊在书案上,一封一封地回。给菱枝的信里夹了一张小石榴拨浪鼓的图样,说燕京的拨浪鼓两面都蒙牛皮,敲起来比苏州的响。给周蘅芜的信里抄了一段翰林院新修的《永和大典》条目,说谭阁老夸他馆阁体长进了。给柳栖云的信里压了一片老枣树的叶子,信封上写了“柳栖云亲启”,又拿镇纸压了压。
入了九月,燕京的凉意便来了。
田婆子烧热水要多添两把柴。沈行简换上了夹棉的公服,青绀色的料子里絮了一层薄棉,袖子宽大,灌风,走在承天门外的御道上冷风直往袖口里钻。他缩了缩脖子,想起苏州的秋天,这时候阊门内大街的桂花该开了,满街甜丝丝的香。
编修厅里生了炭盆。铜盆搁在屋子正中的砖地上,炭是宫里发的红罗炭,烧起来无烟无焰,暖烘烘的。蒋琮把条案往炭盆边挪了挪,胖脸上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誊诏书誊到一半便打瞌睡,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墨点子,被谭文远巡厅时逮了个正着。谭文远拿獬豸拐杖在他案头敲了三下,蒋琮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嘴里条件反射地蹦出一句“下官知错了”。谭文远哼了一声,转过身,拐杖声囊囊地出了厅门,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蒋琮,墨点子拿刀片刮了,重新誊。今日誊不完不许下值。”
沈行简誊完手头最后一份建文朝旧档,搁下笔,揉了揉右手中指上被笔杆磨出来的老茧。茧子比在江宁时又厚了一层,硬硬的,拿指甲掐也不疼。他收拾好案上的卷宗,盖上砚台,笔洗了,跟陆修和蒋琮道了别。蒋琮正埋头刮纸,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沈编修慢走”。出了翰林院大门,晚风从承天门的方向灌过来,他裹紧了夹棉公服,沿着崇文门大街往回走。
九月中旬,赵王府又传了一次消息。汪敏容的肚子已经显了怀,太医说脉象稳,胎位正,大约是明年春末生。陈瑜在朝堂上依旧是那副富贵闲人的模样,散朝后跟周翰思拌嘴,在户部议漕运时拿话刺唐言澈,回了府便在清辉堂里翻兵书、看舆图,偶尔让人把沈行简叫过去喝一盏茶。两个人坐在水榭里,隔着一张紫檀木小几,陈瑜不提案子,不谈朝局,只问翰林院的琐事,编修厅的同僚可好相处,谭阁老可曾为难他,蒋胖子誊诏书又戳了几个墨点子。沈行简一一答了,端着茶盏抿一口,目光越过水榭的飞檐,落在远处赵王府后花园里那片渐渐变黄的银杏林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茶的距离,也隔着一桩不能言说的事,茶喝完了,沈行简便告辞,陈瑜也不留,只说了句“天凉了,路上慢些”。
十月底,燕京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碎碎的,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筛,落到青砖地上便化了,只在墙头和瓦垄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沈行简清晨推开房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天井里的太平缸结了薄冰。田婆子已经在灶房里生火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阿福蹲在廊下搓着手哈白气,翠儿拿鸡毛掸子掸窗棂上的雪,掸两下便把手缩回袖子里焐一焐。
他换上厚棉公服,田婆子往他怀里塞了个手炉,铜炉套着石青绸套,炉里搁了两块新炭,热烘烘的。他揣着手炉出了门,巷口馄饨铺的老掌柜缩在灶火后头,远远看见他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沈探花早”。
翰林院里也生了炭盆。编修厅的炭盆比别处都大些,蒋琮说这是何文焕的面子,谭阁老看在他修了《永和大典》的份上,每年冬天编修厅的炭例都比别的厅多两篓。何文焕趴在炭盆边翻旧档,翻一页,拿朱笔在书页上圈点,圈完了搁下笔,手伸到炭盆上烤,烤暖和了接着翻。蒋琮今日倒没打瞌睡,正伏在案上誊一份礼部送来的冬至祭祀仪注,馆阁体写得一笔一画,写到“钦此”二字时搁下笔,搓了搓手,朝沈行简这边探过头来。
“沈编修,今儿冬至,翰林院散值得早。白师傅说今儿食堂包饺子,羊肉馅的,一人三十个,去晚了便没了。”
陆修在旁边翻了一页《太祖实录》,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蒋胖子,你除了吃还惦记什么。”
“还惦记温居酒。”蒋琮嘿嘿笑了两声,“沈编修搬进喜鹊胡同好几个月了,温居酒还没请呢。”
沈行简搁下笔,笑了笑,“请,冬至过后便请。”
蒋琮还要说什么,厅门口传来拐杖声,他立刻缩回脖子,拿起笔,笔尖在砚池里戳了两下,低头继续誊仪注。谭文远拄着獬豸拐杖踱进来,在炭盆边站了一会儿,伸手烤了烤火,转身走到沈行简案前,低头看了看他面前誊了一半的建文朝旧档,又看了看他案角上摊开的一册永乐朝漕运疏,手指在漕运疏上点了点。
“永乐元年北迁漕运总纲,你看过了。”
“看过了。”
“有什么心得。”
“永乐元年漕运北迁,运河从扬州到通州,三千六百里。沿途设水次仓七十二处,每仓设仓大使一员、副使两员、攒典四名。漕船一万两千余艘,漕军十四万人。每年漕粮四百万石,损耗不过一成。这套漕运之法,用了近百年,至今没大变过。”
“没大变过。”谭文远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漕运疏上又点了一点,“这便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你记着,往后在翰林院,每翻一份旧档,都要问自己一句:这份旧档上记的事,搁在今天还合不合适。若不合适,该不该改,怎么改。不是所有的旧档都该被供在架子上。”
拐杖声囊囊地远了。
蒋琮誊完了冬至仪注,搁下笔伸了个懒腰,胖脸上的肉挤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嚷着要去食堂抢饺子。陆修合上《太祖实录》,拿袖蹭了蹭封皮上的灰。何文焕从臂弯里抬起脸来,花白头发蓬乱着,打了个呵欠,慢吞吞地站起来。
沈行简合上漕运疏,收拾好案上的卷宗,跟着他们往外走。
食堂在翰林院东侧,一溜五楹的敞厅,比编修厅阔气得多。悬了一方竹帘,帘子被油烟熏得发黄,边角让灶房的热气常年扑着,润得发软。进了门是一排榆木长桌,桌腿底下拿青砖垫着。条凳是槐木的,面上的漆早让人磨光了,坐了不知多少茬翰林官的屁股。
今日冬至,食堂里的人比平日多了不止一倍。灶房那边白师傅正领着几个小徒弟往大铜锅里下饺子,铜锅口径三尺有余,沸水翻着白浪,饺子一笊篱一笊篱地往里倾,溅起的热气扑在白师傅脸上,他偏头躲了一下,嘴里吆喝了一声“羊肉馅的——一人三十个——多了没有——”。小徒弟们端着竹匾在长桌间穿梭,竹匾里码着刚出锅的饺子,白生生的,皮薄得透出里头粉嫩的肉馅,冒着白汽。
沈行简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挨着灶房最近的两张桌子坐着修撰厅和编检厅的人,乌纱硬翅挨着乌纱硬翅,青绀公服挤成一片,有人端碗有人举筷有人拿筷子敲碗沿催饺子,闹哄哄的。靠窗那排桌子稍清静些,坐的是侍读侍讲学士们,隔着一张桌子各吃各的,谁也不搭理谁,筷子挑饺子的节奏倒是出奇地一致。
目光再往东边扫,靠墙角落里坐了两个人。
萧承彦背对着门口,青绀公服,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帽翅纹丝不动。他面前搁着一碟饺子、一碟老醋、一碟蒜泥,筷子横搁在碟沿上,吃相斯文得不像在食堂,倒像是在自家花厅里赴宴。顾宗孟坐在他对面,瘦高的身量缩在条凳上,脊背微微佝着,正低头扒拉碗里饺子,夹了两下没夹起来,索性拿筷子一戳,戳穿了饺子皮,羊肉馅的汁水滋了一碟子。萧承彦皱了皱眉,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递过去,顾宗孟接过来擦了擦碟沿,嘟囔了一声什么,萧承彦嘴角弯了一下。
这两个人倒真玩到一起去了。状元和榜眼,一个温润一个木讷,凑在一处吃饭的画面说不上多融洽,倒也不违和。萧承彦是征北将军萧家的幼子,将门世家,虽说走了文路,骨子里那股子从容是打小在燕京的朱门绣户里养出来的。顾宗孟是常州府无锡县的寒门子弟,会试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殿试策论却被谭文远批了个“辞藻过盛,失之于浮”,硬生生从状元被压到了榜眼。他大概也不在意,毕竟他连筷子都用不利索。
这两个人,跟沈行简不是一路人。沈行简是商贾出身,沈家在苏州虽说富甲一方,搁在燕京的世家圈子里,连门槛都摸不着。萧承彦和顾宗孟见了他倒也不失礼数,散值时在甬道上碰见了,萧承彦会拱一拱手,叫声“沈编修”,笑容温温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顾宗孟也会点一下头,闷闷的,然后便低下头继续走路。只是那声招呼打完了,话头便也断了。没有多余的热络,没有进一步的意思。
沈行简不在意。
他端着饺子,绕过挤挤挨挨的长桌,往编修厅惯常坐的那张桌子走。蒋琮已经替他占了座,胖身子往条凳上一墩,占了半条凳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陆修坐在他对面,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先拿筷子把饺子皮挑开一个小口,往里灌了半勺老醋,再用筷子夹起来慢慢咬,嚼完了拿帕子擦擦嘴角,再夹下一个。何文焕也来了,难得没趴着,坐在条凳上端着碗,吃饺子的速度不慢,筷子使得稳稳当当,一点不像平日里那个打盹打得昏天暗地的老头儿。
沈行简在蒋琮旁边坐下,碟子搁在桌上,筷子在醋碗里蘸了蘸。
“沈编修,你这饺子怎的比我的大?”蒋琮嚼着饺子,含含糊糊地凑过来往他碟子里瞄。
“你眼花了。”
“没有,真的大一圈。白师傅偏心,探花郎的饺子都比旁人大。”
陆修抬起眼皮,“蒋胖子,你吃了三个了还堵不住嘴。白师傅的饺子都是一个模子捏的,你吃太快噎着了便觉得旁人的大。”
蒋琮还要辩解,被何文焕从桌子底下踹了一脚,踹得不重,刚好踹在小腿肚上。他缩了缩腿,嘴里嘟囔着“老何你今儿倒精神了”,又夹起第四个饺子塞进嘴里。
沈行简咬了一口饺子。羊肉馅的,白师傅调馅时搁了花椒水和葱姜末,腥膻去得干净,只余羊肉的鲜嫩。面皮是死面的,筋道有嚼劲,比发面的饺子多了一分实在。
何文焕吃完了饺子,拿袖子蹭了蹭嘴角,忽然开口。
“状元和榜眼坐在那边,你怎么不过去凑一桌。”
沈行简筷子停了一下,夹起第二个饺子,“我过去做什么。”
“你们是一科的。一甲三人,状元榜眼探花,旁人想凑还凑不上。”
“一甲三人是给皇上看的。”饺子在醋碗里滚了一圈,沈行简说,“食堂里不分这个。饺子趁热吃,凉了便坨了。”
何文焕没再问了,拿筷子拨了拨碟子里剩下的蒜泥,拨到碟沿上,又拨回来。
蒋琮腮帮子鼓着,眼珠子在沈行简和何文焕之间转了一圈,嚼东西的速度慢下来。
食堂里闹哄哄的。灶房那边白师傅的铜锅又沸了,水蒸气噗噗地顶着锅盖,小徒弟扯着嗓子喊“羊肉馅的没了,剩猪肉白菜的,要的赶紧”。有人敲碗,有人端着空碟子往灶房挤,有人吃完了靠在条凳上剔牙,乌纱帽摘下来搁在膝头。
“咳。”蒋琮咽下嘴里的饺子,身子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那个……今儿冬至,翰林院散值得早。沈编修,陆兄,老何,要不咱们晚上去棋盘街转转?”
陆修筷子停了,抬起眼皮看了蒋琮一眼。
“棋盘街。”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平平的,筷子又落下去,合上挑开的饺子皮,夹起来咬了一口。
“你别这副腔调。”蒋琮啧了一声,胖脸上堆起笑来,“我又不是说要逛窑子。棋盘街又不全是……那什么。街口有一家酒馆,叫醉太平,酿的黄酒是绍兴师傅教的,比起致美斋的花雕也不差什么。他们家的酱牛肉切得薄,卤得透,下酒最好。咱们几个在编修厅里闷了大半年,除了誊卷宗便是翻旧档,过年过节的,出去喝两盅总不为过吧?”
筷子搁在碟沿上,陆修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擦得很慢,从左边嘴角擦到右边嘴角,再折一下帕子,擦手指,帕子叠好收进怀里站起来,“我不去。《太祖实录》还有三卷没校完。谭阁老说下月要。”
“三卷!三卷你天天校,少校一晚上又不会长腿跑了。”蒋琮仰着脸看他,“陆兄,你整日闷在厅里,脸都闷白了。出去透透气,棋盘街的灯笼比咱们编修厅的油灯亮堂。”
“不去。”
陆修说完就走了。青绀公服的下摆蹭过条凳边缘,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偏头说了句“你们少喝些”,竹帘一掀,人便消失在廊道里了。
蒋琮看着晃荡的竹帘,叹了口气,转向何文焕。
“老何。”
何文焕趴在桌上,花白头发蓬乱着,脸埋在臂弯里,像是又睡着了。听见蒋琮叫他,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眼皮耷拉着,也不知是困还是懒得睁。
“棋盘街。”他慢吞吞地开口,“我年轻时去过。那时候棋盘街还不叫棋盘街,叫胭脂巷。巷口有一家卖羊头肉的,肉煮得烂,蘸椒盐吃,香得很。后来那家铺子关了,巷子改了个体面名字,便再没去过。”
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老何。”蒋琮不死心。
“不去。老了。棋盘街的灯笼晃眼睛。你们年轻人去罢。”
蒋琮没法子,转回头来看沈行简,胖脸上挂着一种可怜巴巴的表情,眼珠子圆溜溜的,嘴角往下撇着。
“沈编修。”
“醉太平的酱牛肉,真有你说的那么好?”沈行简问。
蒋琮眼睛亮了,“好!怎么不好!那牛肉是拿陈年老卤卤的,卤汁里搁了十几味香料,我上回去吃,掌柜的说那锅老卤从永乐年间传下来的,没断过火。牛肉切出来,对光一照,透亮!”
“行。”沈行简搁下筷子,“那便去。”
“得嘞!”蒋琮一拍大腿,站起来,屁股底下的条凳被带得往后挪了半寸,吱嘎一声响。他端起自己的碟子和沈行简的碟子,颠颠地往灶房那边跑,嘴里喊着“白师傅碟子还你”,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朝沈行简竖起一根手指,“酉时三刻,棋盘街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碰头。说好了,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