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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 150 章   五月初 ...

  •   五月初五,端午。

      燕京城里的端午比苏州热闹了不止十倍。天还没亮,正阳门大街两旁的铺子便挂出了一串一串的菖蒲和艾蒿。卖粽子的小贩推着独轮车沿街叫卖,车上堆着小山似的粽子,有豆沙的、枣泥的、火腿的、咸蛋黄的,箬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热气,在街上蒸腾着。护城河里有龙舟竞渡,鼓声咚咚咚地敲着,从永定门一直敲到崇文门,船上的汉子光着膀子划桨,吆喝声震天响。

      沈行简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换了件月白直裰,头发拿竹节银簪绾了,趿着软底布鞋,踱到巷口买了两只豆沙粽子,边走边剥,箬叶剥开来,糯米黏得拉丝,豆沙馅甜得发腻。他咬了两口便不想吃了,剩下的粽子搁在街边石阶上,等野猫来叼。韩鹏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捆菖蒲,是纪安早上让人送来的,说是挂在门楣上辟邪。韩鹏挂好了菖蒲,又拿雄黄酒在门槛上洒了一道,洒完了站在门口,抱着刀,看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孩子们手腕上都系着五彩丝线编的长命缕,红绿黄白黑五色交缠。

      有个梳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跑到青云客栈门口,仰着脸看韩鹏,看了好一阵子,说了句“叔叔你的脸怎么了”。韩鹏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旧疤。

      沈行简靠在门框上,替他答了:“那是打坏人留下的。”

      小丫头哦了一声,从手腕上解下一根五彩长命缕,踮着脚塞进韩鹏手里,转身便跑了,羊角辫在脑后一颠一颠的。韩鹏低头看着掌心里五彩丝线,手指攥了攥,塞进怀里了。

      午后,纪安来了,手里拎着一只紫檀木食盒。食盒打开来,里头是赵王府厨子包的粽子,箬叶是新鲜的,还带着水珠,粽子小小巧巧的,一口一个,拿金线扎着。纪安把食盒搁在方桌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锦囊,锦囊是杏黄缎面的,上头绣着五毒纹,蛇蝎蜈蚣壁虎蟾蜍,绣得张牙舞爪的,囊口拿朱砂绳扎着,里头装着雄黄和菖蒲根,挂在腰间能驱五毒。

      “沈探花,殿下说,端午安康。”纪安躬了躬身,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食盒旁边。是一把折扇。扇骨是湘妃竹的,竹斑点点,扇面是素白绢面,上头画了一株枇杷树,枝叶蓊蓊郁郁的,枇杷果黄澄澄的缀在叶间。画的笔法不算顶精妙,胜在生动,枇杷果的色泽浓淡有致,倒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扇面右上角题了四个字,“平安顺遂”,字迹是馆阁体,端端正正的,可收笔处微微往上挑,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锋芒。

      沈行简展开折扇,对着窗外的日光看了好一阵子。枇杷树。文德巷。西厢房窗外的枇杷树。他收起折扇,搁在书案上。

      “替我回殿下,就说……就说粽子很好吃。”

      五月初八,殿试放榜后第五日,翰林院的委任文书下来了。

      沈行简起了个早。卯时初刻便起了,对着铜镜刮胡子,剃刀在脸上走了三遍,刮得干干净净,换上了翰林院编修的公服。公服是青绀色的,料子是礼部统一发的三梭布,不算顶名贵,胜在挺括。补子上绣着鸂鶒,鸂鶒是紫鸳鸯,比鸳鸯小些,羽毛是五色的,绣在青绀色的底子上,花花绿绿的,倒也精神。腰间束着素银带,带上挂着药玉佩,药玉是琉璃仿的玉,色泽发暗,瞧着有几分像墨玉,可懂行的人一眼便知不是真的。乌纱帽是硬翅的,帽翅往两边伸出去,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他对着铜镜扶正了乌纱帽,偏头看了看铜镜里的人,青绀公服,乌纱硬翅,竹节银簪换了素银簪子,素净几分,藏在乌纱帽底下,不大看得出来。

      “公子穿这一身,倒有几分像当官的了。”韩鹏靠在门框上说。

      沈行简整了整领口,“我本来就是当官的。”

      韩鹏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翰林院在承天门东侧,紧挨着礼部衙门,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院门朝南,黑漆门板,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匾上是“翰林院”三个大字。门前的石狮子比别处的都小一号,蹲在须弥座上,倒有几分斯文气。院门两侧种了两株老槐树,树干有合抱粗,枝叶蓊蓊郁郁的,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沈行简在院门口整了整乌纱帽,迈过门槛。

      进了门便是一道青砖甬道,甬道两侧是两排厢房,厢房的门都关着,窗户里透出翻纸的沙沙声。甬道尽头是正堂,正堂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黑漆金字,写的是“储材”二字,是永和帝御笔。正堂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都是穿青绀公服的翰林官,有的抱着卷宗,有的端着茶盏,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说话。

      正堂西侧是编修厅。编修厅不大,三楹的屋子,窗明几净。靠墙摆了两排书架,架上摞满了蓝皮线装的典章和档案,书脊上贴着白纸签条,签条上拿蝇头小楷写着书名和编号。书架之间是几张花梨木条案,案上搁着文房四宝,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架上挂着几支秃了头的紫毫,镇纸底下压着誊了一半的稿本。屋子里有一股陈年纸墨的气味,混着旧书页的霉味,不算难闻,倒有几分让人安心的旧。

      厅里已经坐了三个人。坐在靠窗位置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姓陆名修,字慎言,是编修厅里资格最老的,在翰林院待了八年。青绀公服的袖口磨得发白,下巴上留着一把稀稀拉拉的鼠须,正在翻一本《太祖实录》,翻一页便拿朱笔在上头圈点,嘴里念念有词。

      坐在陆修对面的是个圆脸微胖的年轻人,姓蒋名琮,字瑞卿,比沈行简早一科,在编修厅待了三年。他正伏在案上誊一份诏书,馆阁体写得一笔一画,写到“钦此”二字时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抬头看见沈行简,眼睛便亮了。

      “哟,探花郎来了!”蒋琮站起来,胖脸上的肉挤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坐在角落里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翰林,姓何名文焕,字蔚然。花白头发,佝偻着背,正趴在案上打盹。听见蒋琮那声“探花郎”,耳朵动了一下,抬起眼来朝沈行简点了点头,又趴回去了。

      沈行简朝蒋琮和陆修各施了一揖,“下官沈行简,今日头一遭来编修厅当值,若有不懂规矩的地方,还请二位前辈多担待。”

      “沈探花不必多礼。”陆修搁下朱笔,抬起眼来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乌纱帽扫到鸂鶒补子,又从鸂鶒补子扫到素银腰带,最后落在他脸上,点了点头,又把目光收回去了。

      蒋琮从条案后头绕出来,拍了拍沈行简的肩,手劲不算重,带着几分自来熟的热络,“沈探花,你这称呼不对。在编修厅,什么下官前辈的,听着怪生分的。往后便叫老陆和蒋兄便是。至于那边那位何老前辈,翰林院资历最老的,从修撰做到编修做了三十年,正在修《永和大典》,整日扎在故纸堆里,醒了便翻书,翻累了便趴着,不用理他。”

      何文焕趴着,眼皮都没抬,嘴里嘟囔了一声,“蒋胖子,你说谁不用理。”蒋琮嘿嘿笑了两声,又转回来朝沈行简挤了挤眼,“沈探花……不对,沈编修,往后你便是咱们编修厅的人了。你这张脸往这儿一搁,往后礼部那帮女史来调档案,怕是都要绕道往咱们厅里多走几趟。”

      “蒋兄说笑了。”

      “说笑不说笑的,过几日你便知道了。”蒋琮走回自己条案前,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又拿起笔,笔尖蘸了蘸墨,继续誊诏书,誊了两行又搁下笔,偏头朝沈行简这边看了看,压低嗓门,“对了沈编修,有件事得提醒你。咱们编修厅的顶头上司是侍读学士顾大人和侍讲学士方大人,这两位你是见过的,殿试读卷官。不过平日里管咱们的不是他们,是掌院学士谭阁老。谭阁老你大概也听说过,三朝元老,内阁大学士,脾气不算好,最恨两件事。一是卷宗归错了架,二是誊本上出了错字。上回户部一个主事来调档案,把卷宗插错了架子,谭阁老亲自追到户部衙门把人拎回来,当着六部官员的面让他把卷宗归回原位。那位主事的脸……”

      蒋琮说到这儿,拿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下,做了个“丢尽了”的表情。沈行简听着,手指在自己面前那摞卷宗上敲了两下。

      陆修在旁边哼了一声,“蒋琮,你别吓唬新人。谭阁老最恨的是三件事。你漏了第三件。”

      蒋琮愣了一下,“第三件?”

      “打盹。”陆修朝何文焕那边努了努嘴,“不过老何是例外。他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年,谭阁老还是编修的时候他便是编修了。谭阁老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何文焕趴着,抬起一只手朝陆修竖了竖拇指,又放回去了。

      沈行简在靠门的条案前坐下来。条案上已经替他备好了一套文房四宝,端砚一方,紫毫三支,松烟墨一锭。砚台是旧的,砚池里还有上一任留下的墨渍,干透了,抠都抠不掉。笔架上的笔倒是新的,笔锋还没开过。他拿起墨锭在砚池里慢慢磨着,磨了一阵子,墨色出来了,乌黑发亮。铺开纸,拿起笔,在砚池里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阵子,不知该写什么。

      蒋琮探过头来,往他纸上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沈编修,你这字,啧啧。殿试那日我在保和殿便瞧见了,隔着好几排都能看出是下过苦功的。往后誊本的事,咱们厅里便多一个人分担了。上回礼部送来一批洪武朝的旧档,字迹都快糊了,要重新誊录,我跟陆修誊了大半个月还没誊完三分之一。回头你也来搭把手。”

      “蒋兄尽管吩咐。”

      蒋琮嘿嘿笑了两声,又低头继续誊诏书了。陆修翻过一页《太祖实录》,拿朱笔在上头又圈了一个字,圈完了搁下笔,抬起眼来看了看沈行简,又看了看蒋琮,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一整个上午,沈行简都在翻卷宗。编修厅的卷宗分门别类地码在书架上,有洪武朝的,有永乐朝的,有宣德朝的,有正统朝的,有景泰朝的,一直到永和朝。每一朝的卷宗都按年份、月份、部门分了类,签条上拿蝇头小楷写着编号。他先从永和朝的卷宗翻起,一册一册地抽出来,翻看目录,记下卷宗的大致内容和排列顺序,再按原样插回去。翻到永和九年那册时,手指在目录上停了一下,那一页记的是江南税赋折,里头夹了一张便签,字迹潦草,写着“松江府绸税有疑,待查”。便签上没有署名,墨色已经淡了,纸边泛了黄,搁了好些年了。他把便签夹回原处,继续往下翻。

      到了午时,蒋琮搁下笔,伸了个懒腰,朝沈行简招了招手,“走,沈编修,带你见识见识翰林院的食堂。”

      食堂在院子东侧,是一间敞亮的厅堂,几排榆木长桌,长凳排得齐齐整整。灶房里的掌勺是宫里退下来的御厨,六十出头了,姓白,满头白发,人干干净净的,做的一手好面食。今日午膳是鸡汤面,面是手擀的,宽窄匀停,汤是鸡架吊的,清凌凌的,上头浮着几星金黄的油花,卧了几片火腿和几根碧绿的菜心。沈行简端了一碗面,在长桌边上坐下,拿筷子挑了一箸,面筋道,汤鲜美,火腿的咸香和菜心的清甜搅在一处,比他预想的好得多。

      蒋琮端着面碗在他对面坐下,嘴里嚼着面,含含糊糊地介绍食堂的菜色,说白师傅最拿手的是炸酱面,每旬逢三才有,又说周三是包子日,猪肉白菜馅的包子一人限拿两个,去晚了便没了。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说上回周三他在誊一份急件,誊完了跑去食堂,包子已经被抢光了,只剩几个花卷,气得他啃了三个花卷才缓过来。

      沈行简听着,笑了笑。

      下午,谭文远来了。

      谭文远进来的时候,编修厅里四个人都在各自忙各自的。陆修在翻《太祖实录》,蒋琮在誊诏书,何文焕在翻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旧档,沈行简在归置书架上的卷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便看见谭文远站在厅门口,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拐杖头上雕着一只獬豸,獬豸的独角又尖又亮。

      四个人齐齐站起来行礼。

      谭文远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坐下。他在编修厅里慢慢踱了一圈,走到何文焕案前停了停,低头看了看他面前摊开的旧档,哼了一声,没说话。踱到陆修案前,低头看了看他面前《太祖实录》上的朱笔圈点,点了下头。踱到蒋琮案前,低头看了看他誊了一半的诏书,皱了下眉头。

      “蒋琮。”

      “下官在。”

      “‘钦此’二字的间距,你拿尺子量过没有。上一份誊本,你把‘钦’字和‘此’字挨得太近,瞧着像是一个字。誊本是要呈御览的,你当是你自己写家书?”蒋琮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嘴里嘟囔着“下官知错了”。谭文远没再理他,踱到沈行简案前。沈行简正把一册卷宗往书架上层归置,踮着脚,手指刚够到书架顶层的签条。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身来,拱了拱手。

      “沈行简。”谭文远拄着拐杖,目光从沈行简的脸上扫到案上的卷宗,又从卷宗扫到书架上刚归置好的那几册,“这些卷宗,都是你归置的?”

      “是。永和朝的卷宗,下官按年份和部门重新排了一遍。原来的排列顺序有几处错漏,永和三年户部那册跟永和三年礼部那册插反了,永和七年工部那册的签条脱落,下官补了一张。”

      谭文远走到书架前,从永和朝那几排里抽出永和三年那两册,翻了翻,放回去,又抽出永和七年那册,看了看新补的签条。签条上的蝇头小楷写得端端正正,编号、部门、年份,一样不少。

      “你的字。”谭文远把卷宗插回原处,转过身来看着沈行简,“会试的卷子和殿试的卷子,我都看过。殿试策论的馆阁体写得中规中矩,可你骨子里的笔锋藏不住。补签条倒用了本色字,没拿馆阁体糊弄我。”

      沈行简垂下眼睑,“下官以为,签条是给编修厅的同僚看的,不是呈御览的,不必拘泥于馆阁体。字迹清楚便可。”

      谭文远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转过身,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厅门口时停了一步。

      “沈行简,翰林院编修这差事,不是熬资历的跳板,也不是你进内阁的敲门砖。这里头的每一份卷宗,记的都是这个朝代的脉络。你在殿试卷子上写‘取其长而弃其短’,可你要取人之长,先得读得懂人。读懂人的本事,不在你的策论里,在你看完这些卷宗之后还能不能写出那样的文章。”

      他顿了顿。

      “明天接着归置。洪武朝的卷宗,比永和朝乱得多。”

      拐杖声囊囊地远了。

      沈行简站在书架前,手指在永和七年那册卷宗的书脊上慢慢蹭过,弯腰从书架底层抽出洪武朝第一册卷宗,翻开。纸页泛黄发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字迹是洪武年间特有的台阁体,圆润端正,跟他写的馆阁体大不相同。

      傍晚散值时,天色已经擦黑了。沈行简收拾好案上的卷宗,笔洗了,砚台盖上,乌纱帽扶正了,跟陆修和蒋琮道了别。何文焕还在趴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翻书,沈行简经过他案前时放轻了脚步,没惊动他。

      出了翰林院大门,晚风从承天门的方向灌过来,凉飕飕的。街上的铺子都上了灯,绛纱灯、羊角灯、琉璃灯,一盏一盏地往远处延伸。青云客栈门口的竹丝雀鸟灯笼亮着。韩鹏在廊下坐着,膝头搁着乌木短刀,远远看见他从巷口拐进来便站起来,说了句“公子回来了”。沈行简嗯了一声,迈过门槛,青绀公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盆架前掬了把凉水泼在脸上,走到书案前,拿起湘妃竹折扇,展开来。枇杷树。枇杷果黄澄澄的,枝叶蓊蓊郁郁的。

      折扇搁回案上,他提起笔,铺开纸,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好一阵子,落下去。

      “菱枝。今日头一遭去翰林院当值。编修厅不大,同僚三人。陆修翻实录,蒋琮誊诏书,何文焕打盹。谭阁老拄着拐杖来巡了一趟,说我补签条的字没拿馆阁体糊弄他。明日接着归置洪武朝的卷宗,洪武朝四十年,卷宗比永和朝多了三倍不止。”

      搁下笔,折好纸,塞进信封里。又摸出另一张纸,铺开来,笔尖蘸了蘸残墨。这张信写得更短,只几句。

      “蘅芜。翰林院有老槐两株,风过时飒飒如雨。”

      给柳栖云的信,头一遍写的是“柳姨娘”,写到一半便揉成团扔进墙角。这个称呼搁在沈府里是规矩,搁在信纸上便硌得慌,像是在叫她,又像是在叫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他落笔了。

      “栖云。

      翰林院里有株老槐,今日风大,落了一地的槐花。花是淡黄的,细碎得很,踩上去沙沙响。我在编修厅里翻了一整日的旧档,翻到洪武十七年苏州府的一册税赋折,纸页已经脆了,拿棉纸托着才没碎。折子上记的是那年苏州府上缴的绸缎数目,松江三梭布三千匹,吴江绫罗两千匹,长洲县蚕丝八百担。我在长洲县那行字上头停了许久,想起你上回替我补的那件石青直裰,袖口的针脚密得跟原缝似的。

      周蘅芜说你是手熟。我知道不是。

      今夜月色很好。燕京的月亮比苏州的凉,照在青砖地上,白得像霜。我坐在窗下给你写信,老枣树的影子落在纸面上,晃一下,又晃一下。那夜你坐在廊下绣帕子,月白绸底,上头绣的是竹叶。你绣着绣着便哭了,眼泪砸在绣面上,把刚绣好的竹叶洇湿了。我当时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后来每回想到那一幕,都觉得自己欠你一句话。

      欠了好些日子。

      前几日在赵王府,王妃问我愿不愿意替殿下做一件事。她说那番话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着,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公务。可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你在正院里跪在我面前的模样。你说夫人待你好,是拿你当跟她一样的人。你说我待你好,是拿你当珍宝。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可眼睛没有躲。

      栖云,那日我没有好好回你。

      我这个人,嘴欠。心里头有十分,嘴上能说出三分便算多了。可你送我那方帕子,我一直揣在怀里,每回拿它擦汗,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香。

      是你身上的味道。

      翰林院的差事不算忙,谭阁老让我归置洪武朝的旧档。洪武朝四十年,卷宗堆了半间屋子,够我归置一阵子的。同僚有三位,陆修翻实录,蒋琮誊诏书,何文焕打盹。蒋琮是个自来熟的胖子,今日中午带我去食堂吃了碗鸡汤面,面筋道,汤鲜美,比李叔的手艺差些,倒也过得去。他说周三有猪肉白菜馅的包子,一人限拿两个,去晚了便没了。我说好,周三我跑快些。

      燕京的端午比苏州热闹,护城河里有龙舟竞渡,岸上人山人海的。我买了只豆沙粽子,太甜,咬了两口便搁下了。你若是也在,大约会说我挑嘴。

      写到这儿,忽然不知该往下写什么了。

      月亮已经爬到枣树梢了。韩鹏收了磨刀石,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光晕在青砖地上荡来荡去。

      栖云。

      那日在正院,你说你心里头装了两个人。一个是夫人,一个是我。你说不一样的喜欢,可都是真的。我当时没有回你,不是不信,是不敢。我沈行简这辈子,不怕人恨我,不怕人怨我,就怕人对我好。对我好的人,菱枝是一个,周蘅芜是一个,你也是一个。我把一颗心分了好几瓣,每一瓣都装得满满的,一个都不少。可每一回有人往我心上搁东西,我都怕自己接不住。

      往后不会了。

      今夜月色很好。

      我在燕京,你在苏州。隔着几千里路,共一轮月亮。”

      他搁下笔。

      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不算齐整,写到后头有几处墨洇开了,是笔尖在纸上停得太久。他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欠了好些年”时手指在纸沿上停了一息,读到“共一轮月亮”时喉结滚了一下。

      折好信纸,塞进信封里。信封上拿馆阁体端端正正地写了几个字。

      “苏州府长洲县沈府,柳栖云亲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第 1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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