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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 151 章   五月初 ...

  •   五月初九,沈行简告了一日假。

      翰林院的假不算难请,编修厅里何文焕一年到头有大半日子在告假,谭文远也不过是哼一声便批了。蒋琮替他抄了假条,抄到“乔迁”二字时笔锋顿了一下,从条案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压着嗓子问了句“沈探花在燕京置宅子了?”沈行简正把案上的卷宗归置齐整,闻言点了点头,说置了,前几日刚收拾出来。蒋琮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眼里头全是艳羡,到底没再多问,只假条往镇纸底下一压,说了句“回头温居酒可得请我”。

      宅子在崇文门里,喜鹊胡同深处,离翰林院不过两炷香的脚程。

      沈行简头一回去看宅子,是殿试放榜后第三日。韩鹏领着他从青云客栈出来,沿着崇文门大街往北走,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有株歪脖子槐树,槐花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巷子两侧是灰砖墙,墙头上探出几枝石榴和枣树的枝叶,门楣上钉着铜牌,刻的是各家各户的姓氏。韩鹏在第三扇门前停下来,从腰间摸出钥匙,铜锁啪嗒一声弹开了。

      门推开。

      三进的宅子,比沈府小得多,搁在燕京却算得上宽敞了。青砖甬道从大门直通到正厅,甬道两侧是新翻过土的泥地,还没种花草,只拿青石板圈了两块方方正正的花圃。正厅五楹,灰瓦朱棂,门扇新髹了桐油。正厅后头是垂花门,垂花门后是正院,正院当间摆了一口太平缸,缸是青石凿的。正房三楹,东西厢房各两楹,抄手游廊把它们连在一处,廊下的朱红柱子还没挂楹联。正房后头还有一进后院,后院里有一株老枣树,树干有合抱粗,枝叶蓊蓊郁郁的。

      “老爷让人买的。”钥匙搁在正厅的紫檀木条案上,韩鹏说,“放榜第二天便飞鸽传书到燕京,让恒通票号的钱掌柜帮着寻的。钱掌柜在燕京做了十几年生意,说这宅子原是致仕的老翰林住的,老翰林告老还乡回了绍兴,宅子空了两年,价钱公道。老爷说了,探花及第是天大的体面,沈家在燕京不能没有个落脚的地方。”

      韩鹏办事利索。宅子买下来不过小半个月,该添的家具都添齐了。正厅摆了一套紫檀木八仙桌和四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石青洒金的椅袱。正房里是架子床、妆台、盆架、衣桁,都是花梨木打的,被褥是新絮的蚕丝被,帷帐是月白软烟罗。书房在正房东次间,靠墙打了整面书架,架上已经零零散散地搁了几套书,都是翰林院用得着的。书案是花梨木的,案上搁着文房四宝,端砚一方,紫毫三支,松烟墨一锭,镇纸是黄铜的,上头錾着竹节纹。

      西厢房辟出来做了灶房和茶房,东厢房是客房,韩鹏自己住了后院的倒座房,说离大门近,夜里巡地方便。

      沈行简这日起了个大早。天还墨墨黑,巷口馄饨铺的灯笼刚刚点上,他便从青云客栈出来了。衣裳被褥藤箱书箱,零零碎碎的东西捆了两大车,韩鹏雇了几个脚夫,一箱一箱地往喜鹊胡同搬。纪安也来了,领着两个赵王府的小厮,搬了一只紫檀木箱笼,搁在书房角落里。

      “殿下送的乔迁礼。”纪安躬了躬身,“一套新烧的茶器,景德镇的影青。殿下说,翰林院清苦,编修厅的茶末子大约是配不上沈探花的舌头,往后下了值回来,好歹有套像样的茶具喝口好茶。还有两匹云锦、一坛三十年陈的花雕,是王妃让添的。”

      沈行简打开箱笼看了一眼,影青瓷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釉色温润如玉。他合上箱盖,说了句“替我谢殿下和王妃”。

      纪安又跑了一趟赵王府,说宫里那边有消息了,御笔匾额今早辰时出宫,礼部仪制司派了人护送,这会儿该过承天门了。

      喜鹊胡同里的街坊们已经嗅着了味道。巷口馄饨铺的老掌柜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馄饨,拿围裙蹭着手,远远站在歪脖子槐树底下张望。隔壁邻居是个做皮货生意的山西商人,姓乔,腆着肚子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搓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文玩核桃,朝沈行简拱了拱手,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嗡嗡响,“沈探花,恭喜恭喜!”他老婆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珠子直往巷口瞟,嘴里念叨着“探花及第,御笔匾额,老乔你年轻时连个秀才都没考上,瞧瞧人家”。

      沈行简朝乔掌柜拱了拱手,还没开口,巷口便传来了锣声。

      “当——当——当——”

      九响。御赐匾额,鸣锣九响,从大明门一路敲到崇文门。锣声还没落,鼓乐便奏起来了,是礼部教坊司的鼓乐班,笙箫唢呐琵琶筝,齐齐奏响了《得胜令》。乐声从巷口漫进来,整条喜鹊胡同都炸了锅。街坊们从各自门里涌出来,挤在巷子两侧,有人踮着脚,有人把孩子扛在肩头,歪脖子槐树的枝杈上都爬了两个半大小子。卖糖葫芦的小贩索性把草把子往墙根一戳,挤进人堆里看热闹。连巷尾那户常年大门紧闭的朱红门也开了半扇,出来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子,拄着龙头拐杖,眯着眼往巷口看,旁边的小丫鬟扶着她。

      礼部仪制司的官员穿着青袍,补子上绣着鹌鹑,是个从六品的主事,姓程,四十出头,面白微须。他身后是八个禁军,铁甲铁盔,腰间佩刀,抬着一块蒙着明黄绸缎的匾额,匾额竖着抬,明黄绸缎在晨风里微微拂动。

      仪仗在沈宅大门口停住了。程主事展开一卷黄绫,清了清嗓子,满巷子的人都静下来了。沈行简撩起直裰下摆,跪在门槛外头的青石台阶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和十四年殿试一甲第三名进士及第沈行简,文采斐然,才堪大用。特赐御笔‘探花及第’匾额一方,以示嘉勉。钦此。”

      沈行简叩首,山呼万岁。起身时膝盖上沾了青石阶的灰,伸手揭下了匾额上蒙着的明黄绸缎。紫檀木匾额上,四个大字跃入眼帘,“探花及第”。字是永和帝御笔,颜体的架子,柳体的筋骨,每一笔都端正如鼎,力透木纹,金粉填进刀痕里,在日光底下流光溢彩。

      满巷子的人都爆出喝彩声来。乔掌柜拍着肚皮哈哈大笑,搓文玩核桃的手都停了。歪脖子槐树上的半大小子差点掉下来,被他爹一把薅住了裤腰带。馄饨铺老掌柜端着碗凉透了的馄饨,嘴里嘟囔着“探花及第,御笔匾额,我这馄饨铺子挨着探花第,往后怕是要涨价”。

      韩鹏搬了梯子过来,几个脚夫托着匾额,沈行简亲手把御笔匾额嵌进门楣的匾额架里。榫卯严丝合缝,匾额不偏不倚,正正压在门楣正当中。他退后两步仰头看了好一阵子,御笔金漆在日头底下灼灼地亮着,映得他那双桃花眼里全是光。

      程主事收了黄绫,朝他拱了拱手,“沈探花,恭喜了。”沈行简还了礼,请程主事和禁军们进正厅喝茶。程主事摆了摆手说还有差事在身不便久留,领着鼓乐班和禁军浩浩荡荡地走了。

      巷子里的人渐渐散了。乔掌柜临走时拍着沈行简的肩说回头一定来讨杯酒喝,他老婆在门缝后头又念叨了一句“探花及第”。爬树的半大小子被他爹拎着耳朵拽回家了。卖糖葫芦的小贩重新扛起草把子,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冰糖葫芦——”,尾音在巷子里拐了几个弯,渐渐远了。

      沈行简在正厅里坐了好一阵子,手指在紫檀木八仙桌上慢慢敲着。韩鹏把搬家剩下的琐碎活计都归置妥当了,藤箱搬进正房,书箱搬进书房,灶房里的米面油盐酱醋茶都码齐了。后院的太平缸里又添了新水,荷叶在水面上轻轻晃着。

      他站起来走到天井里。日头已经爬到正院的瓦檐上了,太平缸里的水被日光照得发亮,荷叶的脉络在光里透明了似的。

      他走进书房,拿起笔,铺开纸,笔尖在砚池里蘸饱了墨。纸面上停了许久,落下去。

      “菱枝。

      宅子置好了。崇文门里喜鹊胡同,三进的院子,比沈府小得多,倒也敞亮。正院里有太平缸一口,荷叶几片。后院有老枣树一株。

      御笔匾额到了。紫檀木的,金漆填字,挂在大门门楣上头。礼部仪制司程主事亲自送来的,鸣锣九响,鼓乐喧天,整条巷子的人都出来看热闹。隔壁乔掌柜拍着肚皮说要来讨酒喝,巷口馄饨铺老掌柜说馄饨要涨价。

      我跪在青石阶下接的匾。额头贴着地面的时候,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想到一件事。几年前在渡口摆地摊替人写家书,你跟在我旁边研墨。那会儿若是有人跟我说,有朝一日会站在燕京城里一座三进的宅子门口,亲手往门楣上嵌一块御笔亲题的‘探花及第’匾,我大约会觉得那人疯了。

      书房很大,书架靠了整面墙。你的妆台搁在正房里,花梨木打的,铜镜是新磨的。

      等你在苏州养好了身子,小石榴再大些,路便不是那么长了。”

      他搁下笔。

      信纸上的墨迹没干透,最后一个字收笔处微微洇开了一小团墨晕。他拎起信纸对着窗外的日光晾了晾,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已经写好了苏州的地址,拿镇纸压着搁在书案左上角,等明日一早让韩鹏送去驿站。

      做完这些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书案边沿上慢慢敲着,节奏散漫,没什么章法。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后院里老枣树的影子从西墙根爬到东厢房的窗棂上,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灶房那边飘来炊烟,是新来的灶房婆子在生火做饭。这婆子姓田,是钱掌柜帮着寻的,五十出头,寡居,做得一手好面食,今早头一遭见面时扎着条靛蓝围裙,袖口卷到肘弯,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说话嗓门大,倒有几分像江宁文德巷的赵嬷嬷。

      书房外头有人在走动。是新来的小厮阿福,十六七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倒是活泛,就是手脚有些毛躁。早上搬书箱时绊了一脚,差点把一箱书扣在天井里,被韩鹏拎着后领拽住了。阿福吓得脸都白了,韩鹏倒是没骂他,只说了句“脚下看路”。此刻阿福正蹲在廊下擦铜盆,拿草木灰搓了又搓,搓得盆底能照见人影,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

      还有一个丫鬟,叫翠儿。是隔壁乔掌柜家的下人,乔掌柜他老婆听说沈探花府上缺人手,说翠儿这丫头手脚麻利嘴也甜,在乔家干了两年,伺候过乔太太坐月子,还会熬燕京特有的酸梅汤。沈行简不好推辞,便让她白日里过来帮忙,晚上回乔家睡。翠儿这会儿正在正院里拿鸡毛掸子掸窗棂上的灰,掸几下便偏头往书房这边瞟一眼,好奇新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行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空了一阵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月初九。

      今日是五月初九。

      他睁开眼。

      手指在书案边沿上停住了。

      这几日忙着搬家、接匾、去翰林院当值、归置卷宗、给菱枝写信、给周蘅芜写信、给柳栖云写信,事情一桩接一桩,脑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倒把这件事压到了最底下。

      此刻书房里静静的,窗外麻雀啁啾,远处灶房里田婆子正拿锅铲敲着铁锅的边沿,当的一声脆响。所有这些声音都远了。他脑子里只剩下汪敏容垂着眼睑剥毛豆的模样。豆壳搁在碟子边上,豆仁搁在另一只小碟里,手指上沾了盐粒。

      他叹了口气,两只手撑着书案边沿站起来,竹节银簪绾着的头发在夕光里晃了一下。

      说实话,他对女色没那么大需求了。

      搁在从前……从前是什么时候?从前的他在木渎渡口摆地摊,被镇上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围在中间,这个递帕子那个递果子,他脸上笑嘻嘻的,嘴里说着“姐姐今日气色真好”、“婶子这料子是新裁的吧”,应付得游刃有余。后来回了沈府跟周蘅芜,两个人各取所需,谁也没欠谁。再后来是柳栖云,在醉红楼那夜他挨了一刀,锁骨上留了道疤,血顺着胸口往下淌,周蘅芜替他上药时手指在发抖,他还有心思开玩笑,说要睡她。那时候的他,荒唐是真荒唐,风流也是真风流。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有菱枝。菱枝从木渎渡口跟着他走到今天,替他研墨,替他洗衣,替他生了个女儿,疼了一整夜差点把命搭进去。他有周蘅芜,那个在沈府里撑了十几年壳子的女人,每回在他临行前都说“去吧”,眼底全是不舍。他有柳栖云,那个活了二十几年头一回知道被人碰可以不疼的女人,跪在他面前说“妾身不要跟你分开”。他还有小石榴,皱巴巴的一团,攥着他的手指不撒手,小嘴吧唧吧唧的。

      够了。真的够了。

      他心里头几瓣,每一瓣都装得满满的,一个都不少。他没什么多余的心思再去招惹别的女人。赵王府这件事,若不是陈瑜开的口,若不是汪敏容说那番话时垂着眼睑剥毛豆的模样让他心里头堵了一下,他大约是不会应的。

      可他应了。

      应了便是应了。他沈行简这辈子,旁的毛病一大堆,可有一样好处,答应了的事,从不反悔。

      他站在书案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月白直裰。穿了整整一日,袖口蹭了墨,领口沾了灰,下摆上还有早上搬书箱时蹭的一道泥印子。他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墨臭味混着汗味,不算好闻。这副模样去赴约,莫说汪敏容,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沐浴吧。

      把自己整得干干净净的,也算是礼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1章 第 1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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