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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 149 章 三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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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走到太和门西侧的偏门时,一个穿鸦青团领衫的太监拦住了沈行简。这太监四十出头,面白无须,脸上没什么表情,嗓音尖细。
“沈探花。”
沈行简停住了,“是。”
太监躬了躬身,“陛下口谕,传沈行简乾清宫东暖阁陛见。沈探花,随咱家来吧。”
乾清宫东暖阁。
沈行简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地面。御座上的人没叫起,他便一直跪着。他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是皇帝在翻什么东西,翻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
“抬起头来。”
沈行简抬起头。
御座上的皇帝穿着石青绛纱袍,腰间束着白玉带,乌纱翼善冠摘了,只拿一根白玉簪绾着发,簪头的龙首雕得精细,龙嘴里衔着东珠。
陈睿在看他。
看得很仔细。从绾发的竹节银簪,到绯红探花袍的领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眉骨的旧疤,桃花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苏州府长洲县,二十二岁,写得出“制衡”二字的探花郎,生得这样一副皮囊。
“你生得倒是好。朕点了你探花,你可知道为什么。”
沈行简垂着眼睑,“微臣愚钝。”
“探花这个人选,历来要生得好。你这张脸,不点探花,可惜了。”
“微臣惶恐。”
“惶恐什么。”陈睿靠在椅背上,眼微微阖着,嘴角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朕点你探花,是你的福气。可朕也想问你几句话。”
“皇上请问。”
“朕在想,你这篇策论,是不是因为殿试前见过赵王。会试放榜后,你在苏州会馆,赵王便去看过你。你中了贡士,赵王在致美斋替你摆宴。你跟赵王走得这么近,他教过你什么。”
沈行简跪在金砖上,额头又贴下去了。
“回皇上。赵王殿下与微臣往来,始于微臣在木渎时。殿下微服私访江南,微臣偶然结识。彼时微臣只是一介穷教书先生。殿下待微臣,是朋友之谊,不曾教过微臣朝堂上的事。微臣的策论,是微臣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是。”
陈睿沉默了一阵子,手指在御案上慢慢敲着。
“你这篇策论,写的是用人之道。朕问你,你若是朕,用不用赵王。”
“回皇上,微臣不敢替皇上做决断。微臣只能答,微臣自己。”
“说。”
“微臣在木渎时,殿下从未以亲王之尊压人。微臣在江宁时,殿下也从未以权位之便替微臣打点前程。殿下待微臣,是朋友。微臣待殿下,也是朋友。”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桃花眼直直地看向御座上的人。
“皇上,微臣斗胆。若微臣是皇上,微臣会用赵王。不为别的,只因赵王心里头,装着这个江山。”
陈睿挑了挑眉,靠回椅背上。
“你这张嘴,倒是会说。你方才说,你在木渎教过书。朕记下了。”
陈睿挥了挥手,让沈行简跪安。
殿试发榜后是新进士宴。
宴设在礼部衙门的正堂,满堂的进士坐了十几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萧承彦被众人围在中间敬酒,绯红状元袍的袖口被人扯了又扯,他端着酒盏,来者不拒,酒量却浅,喝了几杯便上脸了,颧骨绯红,嘴角的笑意却始终温温润润的,没有半分不耐烦。顾宗孟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盏酒也不喝,拿筷子夹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夹,夹起来搁在碟子里排成一排。
沈行简坐在靠窗的位置,端着一盏酒,慢慢抿着。绯红探花袍在烛火下泛着暗光,竹节银簪绾着的头发一丝不乱,桃花眼被酒气熏得微微泛红。有人来敬酒他便站起来碰一下,抿一小口,说几句客气话,寒暄完了便坐下继续抿自己的酒。
隔着几张桌子,萧承彦被人群簇拥着,偏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举了举酒盏。沈行简也举了举酒盏,隔空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状元和探花,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清隽风流,倒像是这一科的两张脸面。
宴散时已是深夜。沈行简从礼部衙门出来,夜风吹在脸上,酒意散了大半。纪安的青帷小轿已经等在门口了。沈行简弯腰钻进轿子,靠在轿壁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保和殿前的丹陛,三百名贡士深蓝罗袍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丹陛大乐从头顶压下来,沉沉的,把他的心跳都压得慢了半拍。
轿子在棋盘街拐角处停了。
沈行简掀开轿帘,“纪管事,这是——”
纪安在轿旁躬了躬身,“沈探花,殿下在府里设了私宴,替您庆功。”
轿子没往赵王府正门走。
上回杏榜放榜后来赴宴,纪安引着他从正门进,过照壁,穿庭院,正厅里灯火通明,满堂宾客端着酒盏寒暄。今夜走的却是偏门,绕过了正厅,绕过水榭,往王府最深处走。
沈行简没问。心里头已经有数了。
夹道尽头是一扇月洞门。纪安在月洞门前停了步,侧身让开,躬了躬身。
“殿下在里头等。沈探花请。”
沈行简迈过月洞门。
是个小院。不大,青砖墁地,墙角种着几竿瘦竹,竹叶被灯笼光映得发暗。正房三间,雕花木门虚掩着,廊下挂了两盏竹丝雀鸟灯笼。
他站在廊下,整了整蹭歪的领口。
推开门。
暖阁。
是陈瑜的卧房外间。三楹的屋子,正中摆了一张紫檀木小圆桌,桌上铺着月白洒金的桌围,摆了四碟菜、一壶酒、三只酒盏。菜都是清淡的,清炒虾仁、莼菜银鱼羹、桂花糯米藕、一碟盐水煮毛豆。酒盏是羊脂白玉的,壶是青瓷的,壶身上画着兰草,寥寥几笔。
圆桌旁边是一架紫檀木屏风,屏风上绣着兰亭修禊图,曲水流觞,竹林掩映,绣工精细得连竹叶的筋脉都根根分明。屏风后头隐约看得见一张矮榻,榻上铺着杏黄锦褥。墙角搁着一只青铜博山炉,炉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地往上窜,满屋子都是冷冽干净的香气。
陈瑜坐在圆桌东首。
她今夜穿了件月白素面直裰,料子是松江三梭布,领口裹着银白风毛,腰间系着玄色丝绦,乌发拿素银簪子松松绾着。她靠在圈椅里,右手端着茶盏,左手搁在膝头。
汪敏容坐在她旁边,穿着鸦青素面褙子,领口镶着一圈雪白风毛,头发只拿一根白玉簪绾着矮髻。她正低头剥毛豆,剥得慢,豆壳搁在碟子边上,豆仁搁在另一只小碟里,手指上沾了盐粒。
陈瑜偏过头来,“探花郎来了。”
语调散漫,跟平日里在清辉堂寒暄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她搁下茶盏的时候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息,这一息出卖了她。她心里头有事。
沈行简站在门口,绯红探花袍被身后的夜风灌得下摆晃了一下。他拱起手,袖口垂下来。
“殿下。王妃。”
汪敏容抬起眼来,“沈探花不必多礼。坐吧。”
他走到圆桌前,在陈瑜对面的圈椅上坐下。
“殿下深夜请我来,不是光为了吃毛豆吧。”
剥好的一小碟毛豆推到他面前,豆仁青翠,上头沾着细盐,汪敏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眉眼垂着,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推碟子的手指在碟沿上多停了一瞬。
“沈探花先吃些东西垫垫。宴席上光顾着应酬,怕也没吃几口。”她开口,语调不急不缓,吴语软糯的底子,官话里带着一点江南的尾音,“敏容听说沈探花爱吃盐水毛豆,让灶房现煮的。”
沈行简低头看了看那碟毛豆,伸手拈了一颗搁进嘴里。豆仁粉糯,咸味恰到好处,拿花椒和八角煮过,滋味比方在木渎渡口陶娘煮的还强些。他嚼了嚼咽下去,又拈了一颗。
“殿下,说吧。”
陈瑜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搁下,手指在盏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抬起眼来。
“两件事。”
“第一件。你中探花的事,超出了我的预料。我在殿试前替你铺的路,是二甲前二十,考庶吉士,进翰林院,再寻个由头外放通州。可你中了探花。一甲第三名,按例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留京。下放的路子走不通了。”
“我知道。传胪大典之后我便想过了。探花授编修,是祖制。”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编修清贵,日日与典章档案打交道,你在翰林院待着,既没实权,也没进项。可你留在燕京,也有留在燕京的好处。翰林院是储相之地,你在里头待几年,熬够了资历,往六部调,往都察院调,路子反倒比通州更宽。只是这几年你得熬。”
“我熬得住。”
“我知道你熬得住。”陈瑜顿了顿,凤眼里的光沉了几分,“还有另一桩事。今日传胪大典后,父皇在乾清宫东暖阁召见了你。”
沈行简点了点头。
“他都问了什么。”
“问了我跟殿下的关系。问了我策论的立意。问了我若是他,用不用殿下。”
“你怎么答的。”
“照实答的。”
陈瑜沉默了一阵,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搁下酒盏,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着,节奏不快不慢,可她敲到第三下的时候指尖颤了一下。这个细节沈行简看在眼里。陈瑜这个人,壳子端得比谁都稳,纵是在水榭里跟他摊牌、在致美斋里跟他交底,手指头从来都是稳稳当当的,此刻指尖发颤,是某种被她压了又压的情绪漏出来了。
“父皇用人的手段,比你这篇策论高明得多。你以为你写‘取其长而弃其短’,是在替他解忧?他看你的时候看的是你这个人。你二十二岁,探花,生得这副模样,策论里写着‘制衡’二字,还是从我这条船上走出去的。他召你陛见,问了你几句话便让你出来了。你觉得他信你了?”
沈行简攥在膝头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他不信任何人。”陈瑜替他说了,“可他点了你探花,便是把你搁在了翰林院的棋盘上。翰林院是清流之地,也是是非之地。你往后在里头待着,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
“所以殿下请我来,是让我往后在翰林院里头夹着尾巴做人,少说话,少出头,安安分分地熬资历。这些道理我懂。”
“你不懂。”陈瑜截断他的话头,“你以为我深夜把你叫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嘱咐你几句‘夹着尾巴做人’?沈行简,这些话纪安也能跟你说。我让你来,是有别的事。”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偏头看了汪敏容一眼。
汪敏容从方才起便一直低着头剥毛豆,剥好了也不吃,豆仁在碟子里堆成一小堆。她感觉到陈瑜的目光,抬起眼来,眉微微蹙了一下,随即舒开了。她搁下毛豆,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擦得极慢,一根一根地擦,擦完了把帕子叠好搁在桌角。然后她抬起眼来,看着沈行简,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弧度,可她眼底没有笑意。
“沈探花。殿下说不出口的话,妾身替殿下说。”
“妾身嫁给殿下这几年,一直没有子嗣。”
“殿下是什么身份,旁人不知道,沈探花是知道的。这件事在王府里只有纪安和几个伺候了十几年的老人知道。太子膝下已有两子一女,晋王府去年添了位小郡主。唯独赵王府,成婚几年,没有半点动静。宫里头的太后问过好几回,每一回殿下都拿话搪塞过去了。可搪塞得了一时,搪塞不了一世。”
“朝堂上已经有人在拿这件事做文章了。都察院有个御史,叫崔敏学,是太子的人。上月上了一道折子,里头夹了一句话,‘诸皇子皆有子嗣,惟赵王无出’。这句话夹在好几件别的事里头,瞧着像是一笔带过,可杀人不见血。”
“妾身跟殿下商量了许久。殿下心里头有人选,只是一直没开口。”
沈行简张了张嘴,“你们的意思是……”
“妾身和殿下的意思是。沈探花,你愿不愿意,替殿下给妾身一个孩子。”
满室死寂。
青铜博山炉里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地往上窜,在房梁底下汇成一缕淡青的薄雾,又慢慢散开。
沈行简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羊脂白玉酒盏,琥珀色的花雕在盏底晃了一圈又一圈。
他脑子里也在晃。
陈瑜:“沈行简。这件事,你若是不愿意,此刻便起身走出去。纪安不会拦你,我也不会。往后在朝堂上,你我依旧是君臣,依旧是朋友。今日这番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沈行简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来。
“殿下。我有三个问题。”
“你问。”
“第一,我若是应了,往后这孩子……”
“姓陈。”陈瑜截断他,语调斩钉截铁,“是我跟敏容的孩子。不管你日后前程如何,不管这孩子是男是女,他都是赵王府的骨肉,是我的孩子。你若是应了,便是替我做一件天大的事,我陈瑜欠你一条命。可这孩子,不能叫你爹。”
“第二,殿下跟王妃成婚这些年,没有子嗣。可殿下若是愿意自己……”
“敏容跟你。”陈瑜又说,言简意赅,“不是我。”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苦涩,“我这辈子,碰不了男人,也不想碰。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不是你,便是纪安从外头找一个不知根底的人来。与其让一个陌生人碰敏容,让她冒风险,我宁可把这事托给一个我信得过的人。你沈行简的人品、才智、相貌,我信得过。菱枝怀孕时你从燕京跑了十二天马不停蹄赶回苏州,那十二天够我查你祖宗十八代。我不是信你沈探花,我是信那个在木渎渡口替穷孩子教书、在江宁贡院九天考下来还能站着走出大门、在苏州府里替你女儿取名‘怀瑾’的沈敬之。”
沈行简攥着酒盏,指节泛白。
这事不能应。应了便是欺君之罪。皇子府嗣血统混淆,一旦事发,死的不是他一个,是沈家满门,是菱枝,是小石榴,是周蘅芜和柳栖云,是所有跟沈行简这三个字沾边的人。陈瑜和汪敏容也活不了。可不应呢。不应,陈瑜说得好听,君臣依旧是君臣,朋友依旧是朋友。可赵王府没有子嗣这件事,迟早会被翻出来做文章。到时候陈瑜倒了,她这条船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忽然发现自己面前摆着的不是一个请求。是一道题。跟殿试策论一模一样的题。怎么选,选哪边,都在局里。
“第三。殿下,你想我留在燕京。”
“对。这也是我方才说你的路要改的原因之一。”陈瑜点了一下头,“你若留在燕京,便在翰林院做编修,名义上跟赵王府没有任何瓜葛。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敏容若有孕,旁人只会说赵王府终于有了喜讯。至于孩子的生父是谁,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敏容知。”
话已至此。满室又陷入了寂静,酒菜都凉透了。
沈行简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空盏搁在桌面上,很响。
“殿下。我有个条件。”
“你说。”
“将来这孩子,不管男女,除了是赵王府的骨肉,还得认一门干亲。我想做孩子的干爹。”
“……你这个人。每回都是这样。干爹便干爹。逢年过节,你这干爹得给孩子备礼。”
“自然。”
“不兴送墨锭。”
“殿下放心,我送策论集。”
三人约在了五月初九。
汪敏容翻过黄历,说这日宜祭祀、宜祈福、宜出行,百无禁忌。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点在黄历泛黄的纸页上,语气跟从前在正厅安排家务事一模一样,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儿灶上炖了什么汤。陈瑜坐在旁边,端着茶盏,从盏沿上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沈行简也没说话,只把面前剥好的毛豆一颗一颗地拈进嘴里,嚼完了,站起来,朝两人各施了一揖。
“初九。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