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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 148 章 离放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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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放榜还有些日子,沈行简便整日窝在那小院里温书,说是温书,其实殿试已毕,再温也不过是翻翻《大明会典》,看看《历代名臣奏议》,心里头那根弦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反反复复地折腾。
韩鹏依旧是每日卯时起来磨刀。磨刀石搁在石桌上,刀刃在石面上来回推拉,嘶啦嘶啦的声响从枣树底下漫开来。沈行简每回被这声音吵醒,便披着直裰靠在廊柱上,散着头发,眯着眼看韩鹏磨刀,看上好一阵子才去洗漱。
到了四月二十四这日,韩鹏磨完了刀,拎着乌木短刀站起来,忽然说了句:“公子,纪管事昨夜传了话,说殿试的卷子已经誊录完了,读卷官这几日便在文华殿阅卷。”
沈行简正蹲在井台边掬水洗脸,听见这话,手在水里停了一瞬,又继续掬了一捧泼在脸上,直起腰来,“传胪大典定在什么时候。”
“五月初三。”
还有八九日。
沈行简靠在井台边上,仰头看了看天。燕京四月的天是灰蓝灰蓝的,他眯了眯眼,手指在井沿上慢慢敲了两下,心里头像有一壶水搁在炉子上,火不大,可水已经开始冒气泡了,咕嘟咕嘟的,响得不算厉害,却一直不停。
他倒不是怕落榜。殿试不黜落,三百名贡士都能成进士,不过是名次前后罢了。可这名次前后,差的可就大了。一甲三人,状元、榜眼、探花,直接授官,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二甲前几十名,能考庶吉士,进翰林院,往后便是储相的路子。三甲同进士出身,外放做县令,从七品起步,一辈子在地方上打转。他沈行简是冲着二甲去的,能不能进前二十,能不能考庶吉士,全看这一篇策论入了哪位读卷官的眼。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头朝韩鹏说了句:“韩鹏。”
“属下在。”
“你说,皇上会不会亲自看前十的卷子。”
“属下不知。”韩鹏把乌木短刀插回腰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听纪管事说,谭阁老每回殿试阅卷,都会把前十名挑出来呈御览。皇上看不看,看多久,便不是旁人能知道的了。”
沈行简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皇城深处,文华殿。
文华殿在太和门东侧,黄琉璃瓦歇山顶,檐下的斗栱层层叠叠,朱红的柱子根根合抱粗。殿内铺的是金砖,乌黑发亮,倒映着满堂烛火。正中的紫檀木大案上摊着几十份卷子,每一份都是弥封誊录过的,卷面上只标着字号,没有姓名,没有籍贯,干干净净的,只凭文章说话。
谭文远坐在大案正中,七十岁的人了,须发皆白,清癯的脸上那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他面前摊着一份卷子,正拿着朱笔在卷尾写批语,笔锋瘦硬,字字见骨。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卷子往旁边推了推,抬起眼来扫了一圈在座的读卷官。
“前十的卷子都在这里了。”他开口,嗓音不高,却沉沉的,在殿内回荡,“诸位的意见呢。”
方知微坐在他左手边,青袍锦鸡补子,面白微须,眼里端着几分清傲。他面前的卷子已经排好了次序,拿镇纸压着,最上头那份正是西字四十七号。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手指在最上头卷子上点了点。
“这篇策论,论用人,破题干净,起讲有骨,八股对得工整,馆阁体端正,策论的核心论点‘用人者取其长而弃其短’,不偏不倚,不涉朝廷人事,不借古讽今,通篇只谈道理,不夹私货。下官以为,可为前三。”
顾敏中坐在他对面,青袍锦鸡补子,眉眼比方知微柔和了几分,手指在案上慢慢敲着,节奏不快不慢,“方大人说的是。这篇文章确有可圈可点之处,破题便点明了‘用人’与‘治国’的关系,承题展开得也稳。中股后股对得工整,束股收束也有力。只是这束股最后一句,‘此非取巧,乃取长也;此非姑息,乃制衡也’,锋芒露了半分。殿试策论,当以稳妥为上。”
方知微嘴角往下抿了半分,“顾大人这话,下官不敢苟同。殿试策论,固然要稳妥,可若三百篇策论篇篇都是‘稳妥’二字,皇上看什么?这篇文章的好处,正在于稳中有锋。通篇不涉人事,收束处却点明了‘制衡’二字,这是替皇上解忧,又不替皇上做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其余几位读卷官也各抒己见,有赞同方知微的,说这篇策论“实而不浮,切中肯綮”;有附议顾敏中的,说束股收束“稍露锋芒,恐非殿试所宜”;也有中间派,说这篇策论“可入前十,但不宜过前”。
争论了好一阵子,最后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谭文远。
谭文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腹前,食指慢慢敲着手背,垂着眼睑。
等所有人都静下来了,他才开口。
“束股那句‘制衡’,是分寸。”
满殿静了一瞬。
谭文远坐直了,拿起卷子,翻到束股那一页,手指在“制衡”二字上点了点,“这篇文章,从头到尾,谈的是用人之道。忠奸贤愚廉贪,各取其长,各防其短。这是面上的话。骨子里的意思呢?是在说,皇上不必纠结于分辨谁是忠谁是奸,谁是贤谁是愚。忠也好,奸也罢,能用便用,不能用便防。这是在替皇上解一个困了十几年的局。”
卷子搁回案上,他抬起眼来,“这个考生,心思不浅。”
方知微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弧度,顾敏中垂下眼睑,手指在案上停了。
谭文远又说:“不过顾大人说的也有道理。束股最后一句的‘制衡’二字,确实露了半分。殿试策论,阅卷的是我们,看卷的是皇上。皇上看了这两个字,会怎么想?是觉得这个考生在揣摩圣意,还是觉得这个考生在指手画脚?分寸之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顿了顿,拿起朱笔,在卷子的卷尾写了几个字,“可入前三,不宜第一。”
这便是定调了。
八位读卷官又花了整整一日工夫,把三百份卷子排好了名次。前十名的卷子单独挑出来,装在明黄绫面的锦匣里,由谭文远亲自捧着,送到了乾清宫。
乾清宫里,陈睿正在批折子。
御案上堆着小山似的奏疏,明黄封面上拿朱笔标着“急”、“缓”、“密”的字样。御案右侧搁着一只青铜博山炉,炉里燃着龙涎香。
批完最后一份奏疏,他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手指在眉心上按了好一阵子,才放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太监总管王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着腰,捧着一只明黄锦匣,锦匣上搁着一卷黄绫封面的名册。他走到御案前,跪下来,锦匣和名册举过头顶。
“皇上,谭阁老呈上来的。殿试前十名的卷子,还有三百名贡士的名次。谭阁老说,请皇上钦定。”
陈睿搁下茶盏,抬了抬手。
王忠把锦匣和名册搁在御案上,退到一侧。
陈睿先翻开名册。三百个名字,密密麻麻的,每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籍贯、年龄。他的目光从名册上扫过去,扫得不算快也不算慢,偶尔在某一个名字上停一息,又继续往下扫。扫到“苏州府长洲县”这个籍贯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倒不是因为苏州这个地名,苏州府的考生每科都有,不算稀罕。稀罕的是这个考生的名次,桂榜第九名,杏榜第十九名,乡试的卷子和会试的卷子都被翻出来,搁在一处对比,卷面上的字迹端端正正,馆阁体的架子,颜体的底子,撇捺间却又留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骨,是下了苦功的。
陈睿又低头看了一眼名册上那个名字旁边的小字,“年二十二”。二十二岁,策论写到这个火候,确实难得。
他翻开锦匣,抽出最上头卷子。
是读卷官排的第一名。策论写的是“用人以德”,从“举直错诸枉”破题,洋洋洒洒三千余字,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字是标准的馆阁体,端正工整,挑不出半分毛病。陈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下,又抽出第二份。第二份是读卷官排的第二名,策论写的是“用人以法”,立意也正,论述也稳。他又搁下,抽出第三份。第三份便是西字四十七号。
陈睿的目光落在破题第一句上时,眉头动了一下。破题只用了两句话,“治天下者莫重于用人,用人之道在取其长而弃其短。”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不引经据典,不堆砌辞藻。
他继续往下看。承题展开得稳,起讲深入得准,入手转得巧。起股两股,中股两股,后股两股,束股两股,八股对得工工整整。通篇不涉朝廷人事,不点名,不影射,不借古讽今。只在束股最后,点了四个字,“制衡”与“取长”。
陈睿看完了最后一行字,卷子搁在御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御案边沿上慢慢敲着。
他想起了一个人。他自己。先帝晚年,诸皇子夺嫡,他在蓟州练兵,在潼关布局,在京城九门提督的人选上反复掂量。那时候他便明白了一个道理,分辨忠奸,不如制衡忠奸。忠臣有忠臣的用处,奸臣有奸臣的用处。清流有清流的用处,浊流有浊流的用处。用人之道,不在于把每一个人的底细都查个水落石出,在于让每一个人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互相牵制,互相制衡。这个道理,他用了十几年才想明白。而此刻,一个二十二岁的考生,在殿试卷子上,用三千字把这个道理说得清清楚楚。
他睁开眼,手指在卷面上点了点。
“这篇策论,读卷官排第几。”
王忠躬着腰往前凑了半步,“回皇上,第三。”
陈睿嗯了一声,手指又在卷面上点了一下,翻开了读卷官排第一的那份卷子。萧承彦。杏榜第三,读卷官排第一。策论写的是“用人以德”,破题从“举直错诸枉”入手,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字字端正,文采斐然。文章的火候确实老到,立意也正,挑不出毛病。更难得的是,这份卷子通篇透着一股温润之气,不激不随,不偏不倚。
萧家是将门,手握三万精兵,坐镇蓟州十余年。萧承彦是幼子,不走武路走文路,萧明远把这个儿子送进国子监的那一天起,朝堂上的人便都明白了,萧家要在文官清流里插一杆旗。这杆旗插得不算高,胜在稳当。萧承彦十三岁进国子监,十五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十九岁中进士,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踩在正途上。这样的人,点了状元,天下读书人都不会觉得不服。将门出状元,又是一段佳话。
陈睿搁下萧承彦的卷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长公主陈玉贞,他的嫡长女,今年二十有六,至今未嫁。满燕京都知道她心里头装着萧家那个小儿子,从燕京追到江宁,在贡院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等了他整整九天。这事他早就知道,只是从不点破。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就这么拖着。萧家是将门,手握兵权,若是再尚了长公主,便不光是太子的铁杆,还成了皇亲国戚。可萧承彦若是不尚主呢?若他只是个状元,只是个翰林院修撰,只是个文官清流,那萧家的分量便不会因他而增重太多。一个状元的名头,换萧家一个儿子留在燕京做文官,这笔买卖不算亏。
他睁开眼,拿起朱笔,翻到名册最前头。
朱笔悬在萧承彦的名字上方,悬了好一阵子,落下去。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状元”。
然后他翻到读卷官排的第二名顾宗孟,朱笔圈了“榜眼”。
轮到探花了。
探花这个位置,历来有些讲究。状元要的是文章第一,榜眼要的是文章第二,探花却不同。探花的人选,除了文章要好,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生得要好。从古至今,探花郎多是年轻英俊、风度翩翩的人物。传胪大典上,探花郎站在状元和榜眼旁边,便是朝廷的脸面。若是探花郎生得歪瓜裂枣,传出去,外头的人会说这一科不盛。
陈睿翻到沈行简的卷子,又看了一遍。文章是好文章,字是好字,读卷官排第三,原本便是探花的位置。他又看了看名册上那个年龄,二十二岁。苏州人。他的手指在御案上慢慢敲着,敲了好一阵子,开口了。
“王忠。”
“奴婢在。”
“传胪大典之后,朕要见一个人。”
“皇上的意思是……”
“传朕口谕。明日早朝后,让苏州府长洲县贡士沈行简,到乾清宫东暖阁陛见。”
王忠愣了一下,低下头,“奴婢遵旨。”
陈睿把名册往前推了推,朱笔在沈行简的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探花”。
五月初三,传胪大典。
这日寅时,天还墨墨黑,沈行简便被韩鹏从床上拽起来了,他对着铜镜刮胡子,剃刀在脸上走了两遍,刮得干干净净,戴上了贡士巾,穿上了礼部统一发的深蓝罗袍,腰间束着素银带,袖口宽大,垂下来能盖住手背。这一身装束是礼部前几日发下来的,三百名贡士每人一套,大小胖瘦都差不多。沈行简穿着倒还合身,只是肩宽了几分,袖口短了半寸。
卯时初刻,三百名贡士在大明门外排好了队。深蓝罗袍黑压压的一片,贡士巾上的皂纱在晨风里微微拂动。礼部的官员手持名册,一个一个地点名,点到的便应一声,声音此起彼伏的,有的洪亮,有的发颤,有的应完了还咳嗽一声。点完了名,礼部官员引着队伍穿过大明门,又穿过承天门、端门、午门,最后在太和门广场上停下来。三百名贡士分成两列,站在御道两侧。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太和门的五座城门缓缓推开。
丹陛大乐奏起来了。编钟、编磬、笙、箫、笛、埙,齐齐奏响。乐声从太和殿的方向漫过来。沈行简跪在人群中,两只手撑在膝侧的青石地上,掌心贴着石面。
一声鞭响。
静鞭三响,百官噤声。
永和帝升座了。
太和殿的正门大敞着,殿内金砖乌亮,盘龙藻井正中的夜明珠在晨光里流转着幽光。御座设在殿北的须弥座上,明黄妆花缎的褥子,五爪金龙从褥面盘到靠背。永和帝坐在御座上,十二旒的冕冠垂在脸前,白玉珠子在晨光里微微晃着,看不清冕冠底下的表情。
三百名贡士在太和殿前的丹陛下跪了三排。青石地又硬又凉,膝盖硌在上头,跪久了便发麻。沈行简跪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前头那人的深蓝罗袍挡住了大半视线,只看见太和殿前宽阔的丹陛和丹陛两侧站着的一排排文武百官。
文武百官都穿着朝服。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文官按品级排列,从一品到九品,绯袍、青袍、绿袍,一层一层地铺开去。武官也按品级排列,铁甲、皮甲、布甲,一层一层地往后延伸。所有人都站得笔直,纹丝不动。
沈行简的余光在文官队列里扫了一下。扫过绯袍的谭文远,扫过青袍的方知微,扫过青袍的顾敏中。然后他的目光在文官队列前排的某处停了一瞬。那里站着一个穿绛紫蟒袍的人。月白色织金妆花缎的鹤氅换成了绛紫蟒袍,腰间系着玉带,玉带上挂着金鱼袋。乌发拿金冠束着,冠上缀着一颗东珠。陈瑜站在文官队列里,她的目光越过丹陛,越过跪了一地的深蓝罗袍,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鸿胪寺官站在丹陛东侧,展开一卷明黄绫子,尖着嗓子高唱。
“永和十四年殿试,一甲第一名——萧承彦——顺天府——”
状元。
萧承彦跪在第一排正中,靛蓝罗袍穿在他身上比旁人都齐整些,肩背挺得笔直,脖颈的线条从立领里延伸出来,干干净净的。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躬下身去,额头贴在手背上,动作不疾不徐,起身时耳根微微泛了红,嘴角挂着一点温温润润的笑意,既不张扬,也不怯场,恰如其分。
鸿胪寺官又唱。
“一甲第二名——顾宗孟——常州府无锡县——”
榜眼。
“一甲第三名——沈行简——苏州府长洲县——”
探花。
沈行简跪在第二排,听见自己的名字时,手指在膝侧停了半息。
探花。
他躬下身去,额头贴在手背上,跟着三百人的声音一起,山呼万岁。
传胪大典结束时已是辰时末刻。
三百名新科进士鱼贯出太和殿,沿着御道往午门外走。一甲三人走在最前头,状元萧承彦居中,榜眼顾宗孟在左,沈行简在右。萧承彦换上了绯红状元袍,腰间系着金带,金鱼袋在晨光里晃来晃去,步履从容。顾宗孟是副沉默寡言的模样,绯红榜眼袍穿在身上,低着头走路。沈行简也换了绯红探花袍,袍子比贡士的深蓝罗袍合身些,袖口刚好盖住手背,竹节银簪在发间,在满眼朱紫金玉里倒显得素净得扎眼。
御道两侧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礼部的小吏,有宫里当差的太监,有来观礼的官眷,还有几个胆大的宫女躲在廊柱后头,拿团扇掩着脸,眼珠子却从扇沿上往外瞟。
她们瞟的,是探花。
“快看快看——那个走在右边的——”
“哪个?穿绯红袍的?”
“就是那个!竹节簪子的那个——生得也太好了吧?”
“比状元还俊呢。”
“状元生得也好,温文尔雅的。可探花那模样,那眉眼,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
“听说他是苏州人,江南水土养出来的。”
沈行简目不斜视,只当没听见。
萧承彦偏过头来,朝他笑了笑,低声道:“沈兄,她们在说你呢。”
沈行简目不斜视,“状元听错了,在说你。”
萧承彦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也不争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