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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 147 章   三百名 ...

  •   三百名贡士齐齐起身,又齐齐跪下去。衣袍窸窣的声响还没落,山呼万岁的声音便在殿内炸开了,三百人的声音汇在一处。

      永和帝从殿门走进来了。

      沈行简跪在蒲团上,低着头,余光只扫到一双明黄缎面的朝靴从面前走过。靴面上拿金线绣着五爪金龙,龙首从靴尖盘到靴腰,龙尾甩在靴跟上。靴底踩在金砖上,一步一声,步子不快不慢。

      靴子在御座前停住了。

      然后是太监的声音,“平身——”

      三百名贡士齐齐起身,衣袍窸窣了一阵,又归于沉寂。

      沈行简抬起头来。

      御座设在保和殿正北,是紫檀木雕龙纹的须弥座,座面上铺着明黄妆花缎的褥子,褥子上绣着五爪金龙。靠背上也铺着黄缎,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靠背正中嵌着一块墨玉,玉面上雕着双龙捧日的图案。御座前是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搁着玉玺、朱砂盒、几卷明黄封面的奏疏。

      陈睿坐在御座上。

      五十出头。脸型偏长,下颌的线条已经松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微微往里陷,眼睑下头挂着两抹青灰。长眉入鬓,眉尾有几根白了,压在眉弓上,不怒自威。凤眼,眼尾往下弯了一点弧度,瞳仁是深褐色的,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嘴唇薄薄的,嘴角自然地往下抿着,法令纹从鼻翼两侧一直拉到嘴角。胡须花白,修得齐齐整整。

      他戴着一顶乌纱翼善冠,冠上缀着东珠,珠子在烛火下流转着幽光。身上穿的是明黄绛纱袍,袍上绣着五爪金龙,龙首从肩头盘到胸口,龙尾甩在下摆上。腰间束着玉带,带上挂着玉佩、玉璜、玉韘。

      他坐在御座上,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头,手指慢慢敲着膝骨。目光从三百名贡士的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目光不锐利,不咄咄逼人,甚至可以说是平和的,可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沈行简被扫过的时候,脊背窜过一阵凉意。

      他想起陈瑜在说过的句话,“父皇这辈子最不信的,便是人心。”此刻坐在御座上的这个人,是先帝晚年诸皇子夺嫡时唯一活下来的皇子,是踏着亲兄弟的血走进太和殿的皇帝,是坐在龙椅上防着儿子们像防贼一样防了十几年的父亲。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时,你便觉得自己被剥开了,壳子是壳子,骨头是骨头,每一寸皮肉底下藏着的东西都被翻了出来,摊在日光底下,无所遁形。

      沈行简垂下眼睑,手指在膝头慢慢蜷起来。

      太监尖细的嗓门又响起来了,“宣——读卷官入殿——”

      殿外鱼贯走进来八位读卷官。打头的是内阁大学士谭文远,三朝元老,须发皆白,清癯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七十岁的老人,穿着绯红官袍,补子上绣着仙鹤,腰间束着玉带。他身后是礼部侍郎方知微,永和三年的探花,穿着青袍,补子上绣着锦鸡,面白微须,丹凤眼,嘴角往下抿着,是个不怒自威的模样。再往后是翰林院侍读学士顾敏中,苏州人,同是苏州府出身,身着青袍,补子上也绣着锦鸡,眉眼比方知微柔和了几分。其余几位读卷官也各有风姿,有胖有瘦,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

      八位读卷官在御座两侧的椅子上落座。

      陈睿抬了抬手。

      太监展开一卷明黄绫子,尖着嗓子宣读殿试题目。

      殿内三百人齐齐竖起了耳朵。

      题目不长,“朕惟治天下者,莫重于用人。用人之道,在辨忠奸、别贤愚、察廉贪。然世之所谓忠者,或近于愚;所谓奸者,或近于能;所谓贤者,或失之于迂;所谓廉者,或失之于刻。何以辨之?何以别之?何以察之?尔多士其悉陈之,毋泛毋隐。”

      沈行简听完题目,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用人之道。辨忠奸、别贤愚、察廉贪。这题目不算偏,也不算刁,中规中矩。可越是这样中规中矩的题目,越难写出彩。

      他研墨,铺纸,执笔。殿试的纸是礼部统一发的,上好的宣纸,纸面上盖着朱砂印,印文是“天子亲策”。纸面光滑,墨落上去便洇开一小圈,再往上便不洇了,是特意处理过的熟宣。殿试必须用馆阁体,字迹要端正工整,不能有半点潦草。馆阁体是科举考试的正体,横平竖直,撇捺收敛,每一个字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容不得半分个性。

      幸好,他练过馆阁体。馆阁的架子,柳体的筋骨,横是横,竖是竖,撇捺间却又留着几分颜体的宽博。他在江宁文德巷那间西厢房里练了无数个日夜,孔夫子每回批他的字都要说一句“你这笔字,去考殿试倒是不吃亏”。

      他闭上眼,在心里头把策论的架子搭好。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个关节都在脑子里拧了一遍,拧得紧紧的,没有半分松动。

      然后睁开眼,提笔蘸墨,落下去。

      笔尖在纸面上游走,墨迹一个字一个字地铺开。

      殿内静静的,只听见三百支紫毫笔在宣纸上摩擦的沙沙声,从卯时沙沙到午时,又从午时沙沙到申时。有人搁下笔揉手腕,有人拿袖子蹭额角的汗,有人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矮几上堆满了揉成团的废纸。

      沈行简写得很稳。

      破题只用了两句话,便点明了“用人”与“治国”的关系。承题展开,起讲深入,入手转折。起股两股,中股两股,后股两股,束股两股,一共八股,每一股都对得工工整整,每一股都在往核心论点推进。

      他的论点很明确。

      “用人者取其长而弃其短”。世之所谓忠者,近于愚,可取其忠而防其愚;所谓奸者,近于能,可取其能而防其奸;所谓贤者,失之于迂,可取其实而舍其迂;所谓廉者,失之于刻,可取其清而去其刻。最后收束,落在“天下之人各尽其长,天下之事不劳而治”。

      全文不涉朝廷人事,不点名,不影射,不借古讽今,不夹带私货。只谈道理,不谈人事。可明眼人一看便知,这篇策论是在替皇帝解忧。永和帝的朝堂上,忠奸贤愚廉贪,每一派都有一堆人,太子的人、晋王的人、赵王的人,皇帝看着这些人,头都大了。他这篇策论,不是教皇帝怎么分辨忠奸,是说“分辨了也不打紧,各取其长便好”,潜台词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写到束股最后一句时,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在毫尖凝聚,一滴墨将坠未坠。他在斟酌最后几个字。不能太软,不能太硬,不能太锋利,也不能太圆滑。他想了片刻,落笔,“如此,则天下之人,虽有忠奸贤愚廉贪之别,皆可为我朝所用。此非取巧,乃取长也;此非姑息,乃制衡也。惟陛下裁之。”

      搁下笔。

      他头到尾默读了一遍卷子,改了两个字,把“或失之于迂”前头的一个“然”字改成了“夫”字,把“取其实而舍其迂”前头的一个“当”字改成了“宜”字。改完了,誊正在正式的卷纸上。殿试的卷纸是特制的,纸面比草稿纸更厚,更白,上头的朱砂印也更大。他一字一字地誊,馆阁体端端正正,每一个字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誊完了,搁下笔,拿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帕子是菱枝绣的那方,月白绸底,上头一朵歪歪扭扭的石榴花。他攥着帕子,低头看了看,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赶紧抿直了,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

      日头从保和殿东边的窗棂里斜斜地打进来,在金砖地上铺了一道长长的光柱,光柱里的灰尘慢慢悠悠地浮着。

      殿外的钟鼓声又响了,申时末刻。

      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交卷——”,三百名贡士齐齐搁下笔,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有人瘫在蒲团上拿袖子扇风,有人盯着卷子发呆,有人捂着肚子往茅厕跑。

      卷子搁在矮几上,沈行简站起来,整了整坐了一整日的直裰。石青直裰的下摆已经皱了,袖子口上蹭了一抹墨,他拿手指蹭了蹭,蹭不掉,索性不管了。

      贡士们鱼贯出殿。沈行简拎着考篮,跟着人流往殿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一个穿靛蓝道袍的背影上。

      萧承彦。

      他站在殿门口东侧的廊柱旁边,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话,靛蓝道袍在夕光里泛着暗光,腰间系着白玉佩,头发拿银簪绾得一丝不乱,嘴角挂着一点温温润润的笑意。身旁的人是个瘦高个的贡士,青布襕衫洗得发白,正仰着脸跟他说着什么,大约是在对答案。萧承彦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你那破题的点子不错”,语调温温的。

      沈行简移开目光,往殿外走。

      刚迈出殿门,旁边便有人凑上来了。一个穿蓝绸直裰的贡士,圆脸,白净,腰间挂着个硕大的翡翠佩,瞧着像个富家子弟。他拿胳膊肘拐了拐沈行简,嗓门压得低,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来熟的热络。

      “兄台,苏州来的?”

      沈行简偏头看了他一眼,“是。”

      “巧了!在下松江府的,姓孙,孙茂才。”圆脸贡士拱了拱手,翡翠佩在腰间晃来晃去,“方才在殿里便注意到兄台了,兄台那笔字,啧啧,隔了好几排都能看出是下过功夫的。怎么称呼?”

      “沈行简。”

      “沈行简,”孙茂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沈兄策论写的什么?在下写的是‘用人以德’,从‘举直错诸枉’破题,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写到后头手都麻了,馆阁体写到束股那一股时歪了半分,怕是要被方侍郎扣卷面分。”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到“歪了半分”时叹了口气,随即又笑起来,“不过也不打紧,殿试又不黜落,不过是名次前后罢了。沈兄你说是吧?”

      “孙兄说的是。”沈行简应了一声,脚下没停。

      孙茂才跟在他旁边,继续絮叨,“对了沈兄,你注意到没有?今儿殿里那位萧公子,萧承彦,征北将军萧家的幼子,将门之后,又是杏榜第三名,相貌生得也好,温文尔雅的。散场的时候好几个贡士围上去跟他说话,在下也想凑近些,被人挤出来了。听说他在杏榜上排第三,殿试肯定是一甲,状元不好说,探花是稳的。他……”

      沈行简偏头看了他一眼。孙茂才被他这一看,话头便断了,眨巴眨巴眼。沈行简笑了笑,笑容温温吞吞的,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孙兄,殿试名次的事,不是咱们在这儿猜便能猜出来的。读卷官自有定论,皇上自有钦定。倒是孙兄方才说的‘举直错诸枉’,这个破题点子不错,若是起讲能翻一层,效果更好。”

      孙茂才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沈兄说的是!起讲那一段我写得急了,若是多琢磨一会儿……”他又开始絮叨了。沈行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越过孙茂才的肩头,又往廊柱那边扫了一眼。萧承彦还在那里,围着他的人比方才更多了,有三四个人,都是年轻贡士,脸上都带着笑。萧承彦应付自如,朝这个点点头,朝那个说两句,姿态谦和,半点没有将门之子的架子。

      沈行简收回目光,拎着考篮,继续往殿外走。

      出了保和殿,又穿过太和门广场,又过了午门掖门,再过了端门、承天门,最后出了大明门。这一路上,贡士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处,有人在兴高采烈地对答案,有人在唉声叹气地埋怨破题偏了,有人闷头走路一言不发。沈行简一个人走,拎着考篮,脚步不快不慢。夕阳从西边斜斜地打在汉白玉御道上,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东华门外,纪安已经等着了。他远远看见沈行简从午门掖门的方向走出来,便往前迎了两步,躬了躬身。

      “公子辛苦。”

      沈行简嗯了一声,弯腰钻进轿子里。轿帘落下来,把外头的夕光和喧嚣都隔在了外头。他靠在轿壁上,闭上眼,脑子里那根绷了一整日的弦慢慢松下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轿子在青云客栈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巷口的灯笼亮了,红彤彤的光晕铺在青石板上。沈行简下了轿,拎着考篮往客栈里走。纪安没跟进来,只在门口说了句“公子好好歇息,放榜的事,殿下会让人盯着”。

      后院的老枣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叶。

      沈行简推开正房的门,考篮搁在书案上,走到盆架前,弯腰掬了把凉水泼在脸上,拿帕子擦脸的时候,从铜镜里看见了自己的脸,眼睑下头挂着两抹青灰,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他对着铜镜看了好一阵子,然后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紫毫笔,在砚池里蘸了蘸残墨。

      笔尖在宣纸上停了好一阵子,落下去。

      “四月二十一,保和殿。策论一道,用人。写了三千字。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俱全。束股收得比乡试会试都稳,孔夫子大约不会再说我束股收束过急了。”

      他搁下笔,折好纸,塞进信封里。信封上拿馆阁体端端正正地写了几个字。

      “苏州府长洲县沈府,菱枝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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