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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 146 章 运河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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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两岸的杨柳已经抽了絮,白茫茫的,风一吹便散了,落在河面上,随波逐流地往北漂。
沈行简在船上又温了五日的书。船舱逼仄,矮几不过二尺见方,砚台搁在左手边,磨好的墨用湿布盖着,怕被河风吹干了。韩鹏每回从舱口探进头来,看见的都是同一副光景:沈行简盘腿坐在矮几前,左手压纸,右手执笔,嘴里念念有词,偶尔搁下笔揉一揉右手中指上被笔杆磨出来的老茧。
船过徐州时,韩鹏在码头上买了一尾黄河鲤鱼,借船家的灶清蒸了,端进舱里。沈行简搁下笔,拿筷子夹了一箸,嚼了两下便皱了眉。
“有土腥味。”
“黄河的鱼都这样。”韩鹏坐在舱口,碗搁在膝头,筷子扒拉着米饭,“公子在苏州吃惯了鲥鱼,嘴刁了。”
“不是嘴刁。”沈行简又夹了一箸,这回蘸了姜醋,嚼了嚼咽下去,“是运河的水跟黄河的水不一样。运河水是活的,黄河水是浑的,鱼在浑水里长大,肉里头便带着泥味。人也是这样,在什么地方待久了,身上便带着什么地方的气味。”
韩鹏没接话,低头扒饭。他不像沈行简那样爱在这些事上做文章,鱼有土腥味便多蘸些醋,路不好走便多赶一程,天塌下来有刀扛着,这些年在沈府跟着沈崇礼走南闯北,他学会的最大的道理便是少说话多做事。
四月初八,船到通州。
通州码头比镇江码头大了不止十倍。栈桥层层叠叠地往外伸,泊着上百条漕船,吃水深的运粮船、乌篷的客船、平底的沙船。岸上的粮垛子堆得跟小山似的,麻袋摞了三层楼高,拿油布盖着,四角压着大石头。脚夫们光着膀子扛包,麻袋压在后背上,脊梁弯成一张弓,从跳板上一步一步往下挪。
码头后头是一条南北走向的长街,街两旁全是仓房和铺子。粮行、盐号、布庄、钱庄,一间挨着一间,门楣上的匾额不是黑漆便是金字,门口都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各家的字号。街上来往的人比苏州阊门内大街还杂,有穿绸裹缎的粮商,腆着肚子在酒楼门口跟人寒暄;有戴斗笠的漕工,肩上搭着擦汗的粗布巾,蹲在路边捧碗吃面;有骑马的驿卒,背上插着红旗,打马从街当中窜过去;还有几个碧眼高鼻的色目商人,穿着翻领窄袖的胡服,站在绸缎庄门口跟掌柜的比划着什么,旁边跟着的通译急得满头是汗。
沈行简站在码头上,眯着眼往北看。
通州往北,官道笔直地伸进灰蒙蒙的天际线尽头,那里便是燕京。
陈老四替他找了辆往燕京去的骡车,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把式,姓吴,脸被北地的风吹得跟老树皮似的,说话嗓门大,一口京腔,卷着舌头往上翻,沈行简听了两句没听全,韩鹏在旁边替他翻译。
“他说什么?”
“他说从通州到燕京,快则一日,慢则两日。今日天好,日落前便能到。”
骡车比马车慢,车厢也小,藤箱和书箱绑在车顶上,韩鹏坐在车辕上,吴老把式甩着鞭子,灰骡子迈开蹄子往北走。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返了青,绿油油的铺到天边,田埂上开着不知名的野花。
沈行简靠在车厢壁上,掀开车帘往外看。这条路他正月里走过一回,那时是往南,归心似箭,马跑得飞快,路旁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倒。如今往北,骡车慢吞吞的,倒有工夫看清路旁每一棵树的模样。
日落时分,燕京的城墙从暮霭里浮出来了。
沈行简掀起车帘,远远望见永定门的城楼。重檐歇山顶,灰筒瓦,城墙还是那样高,青砖一层一层地往上叠,箭垛上插着旗帜,旗面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吴老把式甩了个响鞭,骡车辘辘地进了城门洞。守城的把总换了人,是个白面微须的年轻武官,验过路引和文书,挥了挥手便放行了。
骡车沿着正阳门大街往北走。街还是那条街,铺子还是那些铺子,只是比正月里更热闹了几分。会试放榜之后,杏榜上有名的贡士都陆续回京备考殿试了,南城的客栈和会馆又住满了人。街上有穿襕衫的举子三三两两地走着,有戴方巾的秀才在书坊门口挑墨锭,有几个江南口音的年轻人在馄饨挑子前头排队,嘴里讨论着“谭阁老今年会不会亲自阅卷”。
沈行简在正阳门大街和棋盘街的交叉口下了车。韩鹏把藤箱和书箱从车顶上卸下来,付了车钱,吴老把式道了声“公子吉星高照”,赶着骡车走了。
棋盘街。
这条街不长,却极有名。街面是青石板铺的,街口立着一座石牌坊,坊额上刻着“棋盘街”三个字,字口里填着石青。牌坊后头是一排排灰砖小楼,飞檐翘角,门前悬着各色纱灯,有的写“高升”,有的写“连科”,有的写“魁星点斗”。灯下站着涂脂抹粉的女子,穿红着绿,倚在门框上,拿团扇掩着半张脸,眼波从扇沿上往外一扫,又收回去。三三两两的举子从街口走过,有人低着头快步穿过去,有人放慢了脚步往两边瞟,瞟完了又做贼心虚地收回目光。
沈行简在街口站了片刻。正月里来的时候他住在南城的苏州会馆,棋盘街只远远地望过一眼,没走近。此刻站在街口,扑面而来的脂粉香混着酒气和熏香,浓得呛鼻子。廊下的女子有穿纱衣的,有裹锦缎的,有梳高髻的,有披散着头发的,环肥燕瘦。有个穿石榴红褙子的女子歪在二楼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柄纨扇,扇面上画着并蒂莲,她拿扇柄朝他点了点,嘴角往上翘着。
沈行简收回目光,拎起藤箱。韩鹏扛着书箱跟在后头,灰布短褐,腰间乌木短刀晃了一下,脸色比平日更沉了几分。
过了棋盘街往东拐,便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侧的铺子多是书坊和纸笔店,门脸不大,柜台后头坐着戴老花镜的掌柜,有的在打算盘,有的在打盹。巷子尽头有一家客栈,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写着“青云客栈”四个字,字是隶书,古朴端方。门口挂着一对绛纱灯笼,灯笼上拿墨笔写着“青云”二字。门面不大,青砖墙,黑漆门板,门槛上包着铜皮,被磨得锃亮。
这里离棋盘街不过一箭之地,却没有那边的喧闹。巷子里静静的,偶尔有挑担子的货郎走过,吆喝声压得低。
纪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远远看见沈行简从巷口拐进来,便往前迎了两步,躬了躬身。
“沈公子一路辛苦。”
“纪管事。”沈行简放下藤箱,拱了拱手,“你怎么在这儿?”
“殿下吩咐的。”纪安侧身推开客栈的门扇,引着他往里走,“殿下说公子殿试在即,苏州会馆人多眼杂,不是温书的好去处。这间青云客栈是赵王府名下的产业,平日里只接待王府的幕僚和门客,清静些。公子住后院,单独一间上房,不会有人打扰。”
沈行简迈过门槛。客栈里头比外头看着要深得多,进门是一间茶室,几张榆木方桌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搁着青瓷茶壶和茶碗。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画的是山水,字是行草,落款处盖着朱砂印,沈行简扫了一眼,没认出印文。茶室后头是一道窄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一扇月洞门,门上嵌着冰裂纹的花窗。
穿过月洞门,眼前便是一个小小的后院。天井不过两丈见方,青砖墁地,东北角种着一株老枣树,树干有合抱粗,枝叶蓊蓊郁郁的,遮住了半边天井。枣树底下搁着一张石桌、几只石墩,石桌上刻着围棋盘。天井三面是厢房,正房朝南,雕花木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廊下挂着两盏竹丝雀鸟灯笼。
纪安推开正房的门,侧身让沈行简先进。
屋子不大,胜在雅致。一张紫檀木架子床,挂着月白纱帐,床上的被褥叠得齐齐整整。床头搁着一只紫檀木矮几,几上摆着一盏琉璃灯、一只青瓷茶壶、两只茶碗。靠窗是一张花梨木书案,案上已经摆好了文房四宝,端砚一方,紫毫三支,松烟墨一锭,镇纸是黄铜的,上头錾着竹节纹。书案旁边是一架竹制书架,架上零零散散地搁着几本书,沈行简扫了一眼书脊,有《大明会典》,有《历代名臣奏议》,还有一本翻旧了的《时务策汇纂》。墙角搁着一只青铜博山炉,炉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地从镂空的炉盖里钻出来,满屋子都是冷冽干净的香气。
“殿下知道公子爱用什么墨,爱翻什么书,都提前备好了。”纪安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只躬了躬身,“灶房在后院西侧,热水十二个时辰都有。公子若是需要什么,拉一拉廊下的铃绳,自有人来。”
“替我多谢殿下。”沈行简在书案前坐下来,手指在端砚上慢慢磨过,石质细润,触手生温,是好东西。
纪安应了一声,退了两步,又停下来,“沈公子。”
“嗯?”
“殿下还有一句话。殿下说,殿试的事,公子不必多想,只管安心温书。棋盘街那些地方,公子最好不要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像是在转述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可说到“棋盘街”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抿了一下。
“知道了。”沈行简摆了摆手。
纪安走后,韩鹏把藤箱和书箱归置好,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窗栓和门闩,确认都牢固了,才在厢房里安顿下来。沈行简坐在书案前,铺开纸,拿起紫毫笔在砚池里蘸了蘸墨。沉水香在博山炉里燃着,冷冽的香气往鼻腔里钻。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阵子,落下去只写了两个字。
菱枝。
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棋盘街的丝竹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隔着好几道墙,听不太真切,倒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四月二十,殿试前一日。
沈行简在书案前坐了一整天,除了去灶房端饭、去净房洗漱,屁股几乎没离开过圈椅。策论的草稿已经改到第四遍了,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朱笔圈点,孔夫子的批语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束股收束过急”、“破题不怕平庸,怕的是不伦不类”、“实务,只谈实务,不谈人事”。他在第三稿和第四稿之间犹豫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还是撕了第四稿,揉成团扔进墙角,重新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从破题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写。
韩鹏在天井里磨刀。磨刀石搁在石桌上,刀刃在石面上来回推拉,嘶啦嘶啦的声响从午后一直响到黄昏。到了掌灯时分,韩鹏收起磨刀石,提着乌木短刀站起来,走到廊下,往正房里看了一眼。沈行简正伏在案上誊写策论,背脊笔直,执笔的手指稳得跟磐石似的,石青直裰的袖口束得紧紧的,竹节银簪绾着的头发一丝不乱。韩鹏看了一阵子,转身去灶房端了一碗面搁在书案边上。沈行简嗯了一声,没抬头。韩鹏便退出去,坐在廊下的石墩上,抱着刀,望着枣树梢上那弯越来越细的月牙。
四月二十一,寅时三刻。
沈行简便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纱帐外头还黑着,琉璃灯里的烛火矮矮地蹲在铜盘里,博山炉里的沉水香已经燃尽了,空气里残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他翻了个身,面朝外,瞪着纱帐顶,脑子里把策论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个关节都拧得紧紧的,没有半分松动。
他在心里头默念到束股最后一句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钟声。皇城里的钟鼓楼,钟声沉沉的,一下,两下,三下,从正阳门的方向漫过来。
他坐起来,掀开纱帐。
卯时。
韩鹏已经在天井里等着了。灰布短褐换成了玄色素面直裰,腰间乌木短刀擦得锃亮,手里拎着一只藤编考篮,篮子里搁着干粮、水囊、砚台、墨锭、紫毫笔,还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绸帕。
“公子。”
“嗯。”
“殿下昨夜让人传了话,说殿试散场时纪安会在东华门外等。”
“知道了。”沈行简整了整领口,石青直裰的立领裹着脖颈,腰间系着玄色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青玉平安扣,是菱枝给的,头发拿周蘅芜新打的银簪绾得端端正正。
他拎起考篮,迈过门槛。
青云客栈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青帷小轿,轿夫是两个精壮汉子,穿灰布短褐,腰间扎着黑布带子,轿杆搁在肩上,纹丝不动。纪安站在轿旁,远远看见沈行简出来,躬了躬身。
“公子请上轿。从这里到东华门,轿子走小半个时辰。寅时末刻开始点名,公子到的时候刚好。”
沈行简弯腰钻进轿子。轿帘落下来,轿身微微晃了一下,轿夫们的步子便稳稳当当地迈开了。他靠在轿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头慢慢敲着策论的节奏。轿子穿过棋盘街的窄巷,又拐上正阳门大街,街两旁的铺子还没开门。
过了正阳门,便是大明门。大明门是皇城的外门,朱漆铜钉,门板上的铜钉横九竖九。门两侧各站了一排禁军,铁甲铁盔,腰佩长刀,目不斜视。轿子在大明门外停了,纪安掀开轿帘,沈行简弯腰出来,拎着考篮站在青石地上,仰头看了看大明门的门楣。门楣上悬着一块汉白玉匾额,匾上是永和帝御笔亲题的“大明门”三个大字。
纪安不能进去。他站在轿旁,朝沈行简躬了躬身,“公子,在下只能送到这里。公子散场时,在下在东华门外等。”
沈行简点了点头,拎着考篮,迈进了大明门的门洞。
过了大明门,眼前便是一条笔直的御道,宽得能并排跑十辆马车。御道是汉白玉铺的,御道两侧是两排石雕的狮子,每一尊都有两人高,蹲在须弥座上,鬃毛卷曲,张着嘴露出满口石牙,爪下踩着一只绣球。御道尽头是承天门,朱漆铜钉,门板上钉着八十一颗铜钉,横九竖九,跟大明门一模一样,两侧是两堵朱红宫墙,墙头上覆着黄琉璃瓦。
沈行简走在御道上,他旁边还有别的贡士,三三两两地从大明门里进来,有人低着头默背经义,有人左顾右盼满脸兴奋,有人面色发青额头冒汗,有人拿袖子不停地蹭着掌心的汗。有个穿靛蓝襕衫的年轻贡士从沈行简身侧快步超过,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大学》章句,念到“知止而后有定”时忽然卡住了,站在御道当中翻了好一阵子白眼,才又接上“定而后能静”。
过了承天门,便是端门。过了端门,便是午门。
午门是宫城的正门。五座城门一字排开,正中是帝门,朱漆铜钉的门板上钉着九九八十一颗铜钉,门楣上悬着一块汉白玉匾额,匾上是“午门”两个大字。帝门两侧各开两座掖门,掖门比帝门矮了一头,却也足够让三匹马并排通过。门前两尊铜铸麒麟,蹲在汉白玉须弥座上,鹿角牛蹄狮尾龙鳞,张着嘴露出满口铜牙。门两侧站着两排禁军,持戟而立。
贡士们在午门外排成了两列。有穿绯红官袍的礼部官员站在掖门两侧,手持名册,一个一个地唱名。唱到名字的贡士便上前递上文书,核验无误了,跨过掖门的门槛。
轮到沈行简的时候,唱名的官员抬了抬眼皮,“苏州府长洲县沈行简?”
“是。”
“杏榜第十九名。”官员在名册上画了个圈,文书递回来,往掖门里努了努嘴,“西边那列,跟着走。”
沈行简接过文书,迈过掖门。
过了午门,眼前便豁然开朗。太和门广场。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座广场。汉白玉铺的地面一眼望不到头,广场正中的御道笔直地通往太和门,御道两侧是两排铜缸,每只铜缸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缸身上錾着云龙纹。铜缸之间每隔十步便站着一个禁军,持戟而立,纹丝不动。广场两侧是东西朝房,红墙黄瓦,廊下挂着绛纱大灯笼。
太和门是重檐歇山顶的建筑,黄琉璃瓦覆顶,正脊两端各有一只螭吻,螭吻张着嘴咬住正脊,尾尖朝天。檐下悬着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匾上是“太和门”三个大字,是永和帝御笔。门前的丹陛是整块的汉白玉雕成的,上头的云龙浮雕层层叠叠,龙的鳞爪和云纹的卷曲都雕得纤毫毕现。
沈行简跟在西边那列贡士后头,穿过太和门,又穿过一道广场,便是保和殿。
殿试的地点。
保和殿坐落在三层汉白玉须弥座台基上,重檐歇山顶,黄琉璃瓦覆顶,正脊和垂脊上蹲着一排脊兽,龙、凤、狮、天马、海马、狻猊、獬豸,一个一个地排列过去。檐下的斗栱层层叠叠,朱红的柱子根根合抱粗,柱础是汉白玉雕的覆莲座。殿前的丹陛上雕着双龙戏珠的图案,龙珠是一颗磨得发亮的墨玉。
殿门大敞着。殿内铺的是金砖,金砖是一种特制的方砖,烧制时拿桐油浸过,烧出来的砖面乌黑发亮,敲之有声,断之无孔。殿顶是盘龙藻井,藻井正中的盘龙嘴里衔着一颗夜明珠。
殿内已经摆好了三百张矮几,矮几是紫檀木的,桌面打磨得光滑。每张矮几后头搁着一只蒲团,蒲团是黄绫面的,上头绣着云纹。矮几上已经摆好了文房四宝,端砚一方,紫毫三支,松烟墨一锭,还有一方叠得齐齐整整的素白绢帕。每张矮几前头还搁着一只铜香炉,炉里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地往上窜,在藻井的盘龙底下汇成一层烟霭。
三百名贡士鱼贯而入,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沈行简的位置在西边靠窗的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坏,头顶正对着藻井边缘的一只斗栱,右手边是一根朱红大柱,柱础上的覆莲纹雕得精细,花瓣的筋脉都根根分明。
他把考篮搁在矮几底下,在蒲团上盘腿坐下,两只手搁在膝头。
辰时。
殿外传来钟鼓声,先是太和门外的钟鼓楼,然后是午门外的钟鼓楼,一声接一声地往远处传,皇城里的钟声和大明门外的钟声叠在一处,整个燕京城都在这一刻被惊醒了。钟声落定之后,殿外传来仪仗的脚步声。先是禁军的靴声,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然后是太监的脚步声,轻而碎,然后是銮仪的脚步声。
沈行简低着头。他身旁的贡士们也都低着头。
脚步声在殿外停住了。
然后是太监尖细的嗓门,“皇上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