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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 145 章 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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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苏州落了几场雨。
沈行简蹲在东跨院的老槐树底下,拿竹刀一下一下地削木头。
他在做摇篮。
摇篮的架子是刘叔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老酸枝木,搁了好些年,木头干透了,纹理紧实,拿刨子推了两遍便泛出深赭色的油光。刀口陷进木头里,木屑一卷一卷地往下掉,堆在靴面上,他削了好一阵子,手指摸了摸榫头的弧度,又眯着眼比了比卯眼的大小,嘴里嘟囔了一声“偏了半分”,又低下头继续削。
小石榴躺在廊下的竹摇篮里。竹摇篮是丁掌柜送的,竹篾编的,里头铺着新絮的棉褥子,褥子上绣着五毒纹,蛇蝎蜈蚣壁虎蟾蜍,绣得张牙舞爪的,说是辟邪。小东西仰面躺着,两条腿蜷着,手举在耳朵旁边,手指攥成小拳头,偶尔抻一下。乳母坐在摇篮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拨浪鼓,摇了两下,小东西没理她,又摇了两下,还是没理。乳母便把拨浪鼓搁下了,拿起针线笸箩里的鞋底纳起来。
菱枝歪在竹榻上,身上盖着新絮的薄棉被,被面上绣着石榴多子的纹样,大红的底子,金线绣的石榴裂了口,露出里头的石榴籽。她腿上搁着针线笸箩,手里拿着件小孩的肚兜在绣。肚兜是大红绸底,上头绣着个胖娃娃抱鲤鱼的图样,娃娃的脸已经绣完了,眉毛眼睛鼻子嘴,一样不少,圆嘟嘟的,眉眼之间竟有几分像沈行简。她正往鲤鱼身上绣鳞片,针尖从绸面底下穿上来,带出一线金黄,拉直了,又扎下去。
她偏头往树底下看了一眼。
沈行简蹲在地上,拿竹刀削榫头,削了好一阵子,额角冒出汗来,袖子蹭了一把,木屑沾在袖口上,又蹭了一把,木屑蹭到颧骨上了。
“你削了半个时辰了,还没削好。”菱枝说。
“快了快了。”沈行简头也没抬,“榫头偏了半分,卯眼也得跟着修。这老酸枝木硬得很,竹刀削不动,得拿凿子。”
“你方才也是这么说的。”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你看这榫头,”他举起手里的木条,朝廊下晃了晃,“弧度是不是比方才顺了?方才那一下刀口偏了,削多了,整个榫头便歪了半分。歪半分卯眼便对不上,对不上便得拿木楔子填,填了便不牢靠。小石榴躺在上头晃着晃着,万一散架了怎么办。”
菱枝看着他举着木条一本正经地解释榫头和卯眼的关系,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这个人,在贡院号舍里写策论写到手指磨出水泡,在赵王府水榭里跟周翰思陈瑜周旋应对滴水不漏,回了家蹲在石榴树底下削木头,削了半个时辰,满头的汗,木屑沾了半张脸,削出来的榫头还歪了半分。
“你那策论,”她低下头继续绣鳞片,“是不是也跟这榫头似的,改来改去改了半个时辰,最后还差半分。”
沈行简手一顿,竹刀停在榫头上,偏头看她,“我策论从来不改。落笔便定,一字不删。”
“哦?”菱枝抬起眼来,杏眼里有一点促狭的笑意,“那殿试策论也是落笔便定?”
“殿试不一样。殿试的策论……”他顿了顿,竹刀在指间转了个圈,又落回榫头上,“殿试的策论我已经想好了。”
“那你三月底便要走。今日三月十几了?”
“三月十七。”沈行简说,竹刀又削下一条木屑,木屑卷着落在地上,跟先前的木屑堆在一处,“殿试四月二十一。三月底动身,路上走半个月,到了燕京还有几日温书。”
“三月底。”菱枝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手指在绣面上停了好一阵子,又继续绣。
“那还有十几日。”她说。
“嗯。”
摇篮的榫头终于削好了。沈行简把榫头对准卯眼,手掌拍了三下,榫头严丝合缝地嵌进去了,纹丝不动。他又拿木锤敲了几下,敲稳了,摇了摇摇篮架子,不晃,不响,稳当得很。他站起来,把摇篮架子搁在廊下,弯腰去抱小石榴。
小东西正醒着,眼睛睁得溜圆,瞳仁黑漆漆的,倒映着廊下摇晃的灯笼。他把她从竹摇篮里捞出来,手掌托着她的后脑勺,手臂弯托着襁褓底,抱在怀里摇了摇。
“小石榴。”他叫她。
小石榴没理他,眼珠子往他身后飘,大约是看见了廊下晃动的灯笼穗子,小嘴一瘪便要哭。沈行简赶紧换了姿势,把她竖着抱,让她的脸贴在自己肩窝里,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她打了个嗝,不哭了,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两下,小拳头攥着他的衣领。
“名字想了没有。”菱枝问。
“想了。”沈行简拍着小石榴的背,偏头看了她一眼,“沈怀瑾。怀抱的怀,握瑾怀瑜的瑾。”
“沈怀瑾。怀瑾握瑜,是个好名字。可是……”
“可是什么。”
“怀瑾握瑜,说的是君子。她是个女儿家。”
“女儿家怎么不能握瑾怀瑜。我沈行简的女儿,不必学那些女红中馈的规矩,不必守着三从四德的教条。她想读书便读书,想习武便习武,想做什么做什么。我给她取名怀瑾,是要她长大以后,心怀美玉,不染尘埃。不拘她是个女儿身,也不拘旁人怎么说。”
“这话你说过。在江宁的时候,你说往后有了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叫怀瑾。”
“我说的每句话,你倒都记得。”
“记得。”菱枝低下头继续绣鳞片,针扎下去,拉直了,又扎下去,“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你说你认定了谁便是一辈子。你说你不会再让我担惊受怕。你说你到了燕京夹着尾巴做人考完了便往回跑。你说每两日在东跨院歇一晚。我全都记得。”
沈行简抱着小石榴走到竹榻前,弯腰把孩子搁在菱枝怀里。小石榴的脸贴上菱枝的胸口,本能地拱了两下,嘴一张便要哭。菱枝赶紧解开衣襟,小东西含住了,咕咚咕咚地吸着,两条腿蜷起来,脚趾头在襁褓里一蹬一蹬的。
“怀瑾。”菱枝低头看着怀里吃奶的小东西,叫她的小名,“小石榴,小怀瑾。你爹给你取了个好名字。你长大了可要争气,别学你爹那一身臭毛病。”
沈行简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俩。菱枝低头喂奶,乌发从肩侧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小石榴含着她,小嘴吧唧吧唧的。
三月底便要走了。这一走,少说又是大半年。通州仓场主事,正六品,若是殿试之后真的授了这个缺,往后便要在燕京和通州之间来回跑。菱枝刚出月子,孩子还小,不能跟着他舟车劳顿。周蘅芜和柳栖云在苏州,各忙各的。他又要一个人在外头了。
他伸出手去,手掌覆在菱枝发顶上。
“你在想什么。”菱枝问。
“想你。”
“我就在你面前,有什么好想的。”
“想三月底走了之后,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想小石榴满月的时候我不在,满百天的时候我也不在。想她会翻身的时候我看不见,会爬的时候我也看不见。想她头一回叫爹的时候,我是不是会在通州码头上跟漕帮的人扯皮。”
“那你便早些回来。”
“嗯。”
“你每回说嗯,都是嘴上应承。”
“这回是真的。我在通州安顿好了,便来接你们。”
“通州。通州是什么样子的。”
“我也没去过。听赵王说,是个大码头,南来北往的漕船都在那儿靠岸。码头上全是扛包的脚夫,河边的仓房一溜一溜的,粮垛子堆得跟山似的。官廨在码头后头,不大,胜在清静。”
“你说了半天,都是别人说的。”
“等我去了,回来告诉你。”
菱枝低下头,把喂饱了的小石榴搁在竹摇篮里,拢好衣襟,抬起眼来看他。
“你这一走,夫人和柳姨娘怎么办。”
“她们在苏州,有宅子有铺子有田产,日子总归过得下去。再说了,她们俩互相照应着,比从前各自闷在院子里强。”
“你倒是放心。”
“不放心又能怎样。我总不能把一家子全搬到通州去。”
“怎么不能。”菱枝忽然道,“你方才说要接我们去通州,你接谁?接我还是接我们?”
沈行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了。菱枝说的是“我们”。是她和小石榴,周蘅芜和柳栖云。他把一家子全搬到通州去,四个人,加上小石榴,再加乳母和阿螺阿钿,还有采桑和小春。通州仓场衙门后头那几间官廨,怕是连一半都住不下。
“菱枝。”
“我也就是说说。”菱枝偏开头,手指在绣面上慢慢画着圈,“夫人是沈家的当家主母,柳姨娘也有自己的院子。她们在苏州过得好好的,凭什么跟我去通州挤那几间破官廨。再说了,你爹还在这儿,沈家的生意还在这儿,夫人走不开。”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回头来看他,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弧度,“你方才说‘我总不能把一家子全搬到通州去’。你说的是‘一家子’。”
沈行简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说的时候没注意,菱枝一提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家子。他下意识地把周蘅芜和柳栖云都算进去了。
“你这张嘴,每回都是这样。”菱枝拿起针线继续绣鳞片,针尖扎进绸面,“心里头装了多少人,嘴上从来不说。可说漏了的时候,倒比什么都真。”
三月二十,天放了晴。
这日午后,柳栖云来了东跨院。她穿了件月白素面褙子,腰间系着鸦青丝绦,手里拎着一只藤编小篮。小春跟在她身后,端着一只红漆食盒。柳栖云在门口站了一站,抬起手想叩门,手指还没碰到门扇,门便从里头打开了。
沈行简站在门口。月白直裰,竹簪绾发,领口松了两颗盘扣,露出里头石青中衣的立领。他手里拿着竹刀,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柳姨娘。”
“大公子。”柳栖云垂下眼睑,藤篮往身前挪了挪,“妾身来看看菱枝。”
“进来吧。”沈行简侧身让开。
菱枝正歪在竹榻上,手里绣着肚兜。肚兜已经快绣完了,鲤鱼身上的鳞片铺了大半,只余尾巴上几片还没绣完。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柳栖云,便撑着竹榻坐直了些,叫了声“柳姨娘”。
“娘子别动。”柳栖云快步走过去,藤篮搁在竹榻旁边的矮几上,弯腰看了看她的气色,“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腿还肿不肿。”
“不肿了。郑婆婆说再养几日便能下床走动。”
“那便好。”柳栖云从藤篮里摸出一只青瓷小罐,打开盖子,里头是淡绿色的药膏,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这是妾身自己熬的通草膏,治产后瘀血的。每夜睡前在肚子上涂一层,拿掌心焐热了揉开,瘀血散得快些。”
菱枝接过青瓷小罐,低头看了看,又抬起眼来看柳栖云,“柳姨娘费心了。”
“不必客气。”柳栖云又从小春端着的食盒里端出一只砂锅,搁在矮几上,揭开锅盖,里头是一锅奶白色的鲫鱼汤,汤面上浮着几星碧绿的葱花,“鲫鱼汤,下奶最灵。”
沈行简靠在门框上,两条手臂交叠在胸前,看着她们两个人说话。菱枝歪在竹榻上,手里攥着青瓷小罐,柳栖云坐在竹榻旁边的矮凳上,正拿调羹搅着砂锅里的鲫鱼汤,搅了几下,舀了一小碗,递到菱枝手里。
“你们倒是处得不错。”他开口。
柳栖云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菱枝。菱枝端着汤碗,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抬起眼来看他,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醋了。”
“没有。”
“你有。你每回醋了便靠在门框上,两条手臂交叠在胸前,这副模样我在江宁便见过。”菱枝又抿了一口汤,“你放心,柳姨娘只是来给我送药膏和鲫鱼汤。我们是妇道人家,说话你一个男人杵在旁边听着做什么。”
“咳。我去削摇篮。”沈行简转过身,走到石榴树底下,蹲下去拿起竹刀,刀刃陷进木头里,削了两下,又停下来,偏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菱枝端着汤碗跟柳栖云说话,两个人挨得很近,菱枝说了句什么,柳栖云低下头笑了。他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看见柳栖云的耳根红了一瞬。
他转回头来,刀口削在榫头上,重了几分。
三月二十三,沈行简去了一趟正院。
是周蘅芜让采桑来叫的。采桑说夫人有事相商,没说是什么事。沈行简换了件石青直裰,头发拿竹簪绾得端端正正,沿着游廊往正院走。
正院的天井里,紫檀木小圆桌还搁在老地方。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盏、一碟桂花糕。周蘅芜坐在圈椅里,手里攥着一本账簿,正低着头翻看。她今日穿了件蟹壳青暗花缎的褙子,领口镶着一圈素白缎边,头发拿素银簪子绾着矮髻,耳坠子也没戴,素净得很。
沈行简在圆桌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找我来,是为了殿试的事。”
“嗯。”周蘅芜搁下账簿,抬起眼来看他,“你三月底走,东西都备齐了?”
“备齐了。藤箱一只,书箱一只。干粮和水囊韩鹏已经备好了。马车还是老周头赶,从阊门渡口坐船到镇江,再换陆路往燕京。”
“银子呢。”
“够用。赵王府那边有安排,到了燕京住苏州会馆,房钱一日五十文,纪安已经替我预付了三个月。”
“你倒是什么都靠赵王。”周蘅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赵王府的银子不是白拿的。你中了进士,便是赵王的人。朝堂上的事,我不懂,也不想懂。我只问你一句,你心里头可有数。”
“有数。”沈行简搁下茶盏,“赵王用得着我,是因为我有用。我去了通州,管的是漕运和仓场,替赵王盯着南来北往的粮米和钱银。可我做这些事,是为了我自己。我要在通州站稳脚跟,把菱枝和小石榴接过去,往后……”
他顿住了。
周蘅芜丹凤眼微微抬起。
“往后什么。”
“往后你若是愿意,也来通州。”
周蘅芜端着茶盏的手指停了一息,“我是沈家的当家主母。这座宅子,这间铺子,田产,佃户,你爹,锦瑟锦弦,鹤汀,哪一样离得开我。我去通州做什么。”
“我知道你走不开。我只是说,你若是愿意……”
“我愿意。”周蘅芜搁下茶盏,“可愿意是一回事,能不能是另一回事。你这个人,从偏房那夜起便总是这么问我。你问我想不想出府去逛逛,你问我想不想去观前街看说书,你问我想不想去醉红楼逛窑子。你每回问我的时候,眼里全是光,像是只要我点头,你便能替我把所有拦路的东西都扫平。可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扫不平的。”
“你爹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锦瑟锦弦还没出阁。我是沈家的当家主母,这座宅子是我撑了这么多年的壳。你让我把壳脱了跟你去通州,我做不到。”
她说到后头,嗓子有些发干。
“蘅芜。”
“嗯。”
“我不问了。往后你愿意留便留,愿意来便来。你在苏州,我去通州,隔得再远,也不过是半个月的路。每三月回来一趟,跟你磨一夜。你可别嫌烦。”
“你这张嘴。每回说正经话,说着说着便不正经了。谁要跟你磨。”
“你。”沈行简端起茶盏,桃花眼从盏沿上方看着她,眼尾弯弯的。
周蘅芜抬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拍完了手也没收回去,搁在他手背上,手指慢慢蜷起来,攥住了他的手指。
“三月二十八动身?”
“嗯。”
“还有五日。”
“嗯。”
“这五日,你打算怎么过。”
“白日里在东跨院削摇篮,陪菱枝喂小石榴。晚上……”他顿了顿,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晚上听母亲安排。”
周蘅芜斜了他一眼,抽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丹凤眼里有一点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三月二十八,卯时。
天还没亮透。
东边的天际浮着一线鱼肚白,巷口的石牌坊底下亮着两盏灯笼,烛火在纱罩里摇摇晃晃的。
青帷油壁的马车已经等在巷口了。老周头蹲在车辕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韩鹏挎着乌木短刀立在车旁,灰布短褐,腰板挺得笔直。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藤箱、书箱、干粮、水囊。书箱里除了策论和经义,还多了一只锦盒,锦盒里是周蘅芜新替他打的银簪,簪头雕的是竹节,比从前那支竹簪精巧了好些,上头刻了四个字,“平安顺遂”。
菱枝站在院门口。她身子还虚着,裹了件石青夹棉褙子,怀里抱着小石榴。小石榴拿大红襁褓裹着,睡得人事不知。阿螺和阿钿站在她身后,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拎着包袱。
沈行简从东跨院里走出来。月白直裰,石青腰带,头发拿周蘅芜新打的银簪绾得端端正正。他走到菱枝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小石榴。小东西睡着了,睫毛又长又翘,嘴唇微微张着,吧唧了一下。
他弯下腰,嘴唇在小石榴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怀瑾,爹爹走了。你在家听你娘的话,别闹你娘。爹爹到了燕京给你写信。”
小东西睡得沉,理都没理他。
他直起腰,看着菱枝。
“你路上小心些。”菱枝说。
“嗯。”
“到了燕京便写信。”
“嗯。”
“策论写好了别急着交,多看两遍。你的字好,可有时候写着写着便潦草了。殿试不比乡试会试,主考官阅卷只看你这一篇,字迹便是你的门面。”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有些发颤,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方帕子。月白绸底,上头绣着几片竹叶,竹叶旁边多了一朵小小的石榴花,花是拿茜草染的丝线绣的,红得不大匀,深深浅浅的,倒有几分拙趣。帕角用青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枝”字。
“从前的帕子你用了快两年了,旧了。这方是新绣的。石榴花是我自己染的线,染了好几回才染出这个颜色,还是不太匀。”她顿了顿,“你不许嫌。”
沈行简攥紧帕子,手指在石榴花上慢慢描过去,绣得不太平整,针脚有些歪,石榴花的花瓣挤挤挨挨的,倒有几分像小石榴刚出生时那张皱巴巴的脸。
“不嫌。”他把帕子贴着胸口揣进衣襟内侧。
周蘅芜站在正院门口,柳栖云站在她身后。两个人没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周蘅芜今日穿了件绛紫色暗花缎的褙子,赤金衔珠凤钗端端正正地簪在髻上,东珠垂在额侧,纹丝不动。她脸上的表情跟平日里在正厅安排家务事时没什么两样,端方,沉着,滴水不漏。
沈行简走到正院门口。
周蘅芜开口了,嗓子有些紧,“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交代了。”
“那便走吧。”
沈行简看着她的眼睛。丹凤眼,眼尾往上挑着,眼睑下头有一道淡青的暗影,是昨夜没睡好的痕迹。她每回在他临行前都是这副模样,嘴上说着“走吧”,眼底全是不舍。
“蘅芜。”
“嗯。”
“每三月。”
“嗯。”周蘅芜弯了一下嘴角,没说什么,上前一步,替他理了理领口,“去吧。”
沈行简攥了一下她的手指,又松开,偏头看了她身后的柳栖云一眼。柳栖云垂下眼睑,朝他屈了屈膝,低声说了句“大公子保重”。
他转过身,大步往巷口走。
韩鹏替他掀开车帘,他弯腰钻进车厢。车厢里暗了一瞬,又亮了。他靠在车厢壁上,手指隔着衣襟按在胸口上。左手是月白绸帕,右手是平安扣,一个贴着心口,一个贴着肋骨。
马车辘辘地动了。
巷口的石牌坊底下,王婆挎着菜篮子从巷口经过,远远看见沈家的马车出来,让到路边,嘴里说了句“沈大公子又赶考了”。
出阊门。
栈桥边的乌篷船已经等着了。陈老四蹲在船头,嘴里叼着烟锅,远远看见老周头的马车过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沈公子——”。
韩鹏把藤箱和书箱扛上船,沈行简上了船,站在船头,回头往岸上看了一眼。
阊门渡口的石阶被晨光浸得发红,栈桥上的灯笼还没熄,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岸上的人越变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昨夜。
正院的拔步床上,纱灯矮矮地蹲在铜盘里,烛泪堆了一圈又一圈。周蘅芜窝在他怀里,柳栖云躺在她身侧,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帐幔垂着,帐中是沉水香和茉莉香缠在一处的甜腻气息。周蘅芜问他通州的官廨有几间屋子,他说大概三四间。周蘅芜说那不够。他问她什么不够。她说往后她若是去通州,三四间屋子怎么住得下,她住一间,栖云住一间,菱枝和小石榴住一间,他睡书房。
他当时笑了一声。柳栖云在旁边闷闷地接了一句,说大公子可以睡灶房。周蘅芜说灶房太冷,让他睡廊下。两个女人一唱一和的,把他从正房撵到书房,从书房撵到灶房,从灶房撵到廊下,撵得他满床打滚,最后三个人笑成一团。
船动了。
竹篙在河泥里一戳一拔,乌篷船便慢悠悠地离了栈桥。河面上的晨雾被船头劈开,又合拢。两岸的桑田和村庄在雾里若隐若现。
沈行简站在船头,直到阊门渡口彻底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过身,弯腰钻进船舱。
船家陈老四在船尾撑着竹篙,嘴里哼着绵软的苏州小调。韩鹏坐在船舱口,乌木短刀搁在膝头,磨刀石搁在旁边,嘶啦嘶啦的磨刀声又响起来了,从枫桥一路嘶啦到浒墅关。
沈行简靠在舱壁上,闭上眼。耳畔是磨刀声和水声,还有船家有一搭没一搭的小调。他从怀里摸出月白绸帕,抖开来,在昏暗的船舱里看了看,又叠好揣回去了。手指触到衣襟内侧另一件东西,是周蘅芜今早让采桑塞进他藤箱里的。他当时没注意,方才韩鹏整理行李的时候翻了出来,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的是竹节。
玉佩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是周蘅芜的,簪花小楷,端端正正的。
“平安顺遂。三月二十八,蘅芜。”
船过了浒墅关,河面便宽了。日头升起来了,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岸边的柳树已经绿透了,柳丝垂到水面上,被船头荡起的波浪推得一晃一晃的。
沈行简从书箱里抽出策论草稿,摊在膝头,拿朱笔圈点批注。圈了几处,又搁下笔,偏头往船舱外看了一眼。
天高云淡。运河往北,一路往北。燕京在运河的尽头。殿试在四月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