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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 142 章   周蘅芜 ...

  •   周蘅芜怔住了。

      他说不想走。一步都不想。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没打弯,没绕圈子,没拿散漫荒唐当盾牌,直直地砸下来,砸得她心口一阵发酸,酸完了又是胀,胀得满满当当的,像春日里涨满了的池塘水,风一吹便要溢出来。

      她低下头。

      额头抵在他胸口,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脸,这副模样太不像她了。在沈府端了十八年,在下人面前连嘴角都不怎么弯,在沈崇礼面前更是把表情管得滴水不漏。此刻趴在他胸口又哭又笑,算什么。

      可这泪它自己往外涌,不讲道理。从昨夜他在院子里说“散伙”到此刻他说“一步都不想”,这中间隔着的何止是一个漫漫长夜,隔的是她三十几年来头一回把自己的壳子剥干净了给人看,把自己最怕最在意最不敢说出口的东西全摊在他面前。她怕他真走,怕他转身的时候连头都不回,怕他说的“恭喜”是真心实意要跟她两清。

      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松了半分,抬起头来。

      丹凤眼里蓄着泪,眼尾潮红,鼻尖也红了,她踮起脚,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襟往下拽,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肩,脸凑上去。

      沈行简下意识低了头。

      她的唇在离他嘴唇不过寸许的地方停住了。

      顿了一息。

      然后她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掌心抵在他胸口上,把他往后推了半步。力道不重,却推得干脆。她偏开头,手在眼角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按完了手背到身后,脊背挺直了,下颌微收,又是端端正正的沈家主母模样。

      “你去看菱枝。”

      “……蘅芜。”

      “快去。”

      “菱枝昨晚没等到你,今早起来头一件事定是问你。你换了干净衣裳再去,别让她闻见……”她顿了一下,没把话说完。闻见什么。闻见沉水香和茉莉香混在一处的味道,锁骨上新咬的牙印,昨夜荒唐到三更的证据。

      沈行简:“……”

      他张了张嘴。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句话。她说换了干净衣裳再去,别让菱枝闻见。闻见什么,他心里头清清楚楚。锁骨上的牙印,胸口左侧淡红的齿痕,还有身上这股子沉水香混着茉莉香的甜腻气味。菱枝的鼻子比猫还灵,每回他从正院回去,她只消偏头看他一眼,便知道他做过什么。

      周蘅芜也知道。

      所以她推他。是推他回菱枝那儿去。这个动作里裹着的东西太多了,有她端了十八年的体面,有她对菱枝的亏欠,有她说不出口的那句“她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

      这两个女人,在沈府里守了这么多年的活寡,一个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一个把自己当成不值钱的摆设。他把她们从壳子里拽出来,她们便把最柔软最不堪最见不得人的里子全摊在他面前了。

      可他陪她们的时间,太少了。

      他陪周蘅芜的时间,从来都是挤出来的。白日里要温书,偶尔得了空去正院,不是她翻着佛经他歪在榻上打盹,便是两个人在床笫之间仓促地亲热一回,连说几句整话的工夫都少。他每回走的时候她都说“去吧”,端端正正地坐在妆台前,从铜镜里看着他推门出去,从不留他。他知道她不高兴,可他只能装作不知道。柳栖云更不用说了。他统共去过她那院几次?每回去了,不是替她解决陆彦舟的事,便是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便走了。她在沈府里守了这些年的活寡,他把她从泥潭里拽出来,却没能给她多少真正的陪伴。

      这些女人,哪一个都不是他天天能陪着的。菱枝是他的妻,替他生儿育女,替他操持家务,他每回出门回来头一个见的便是她。可纵是菱枝,他陪她的时间也有限。温书、应酬、进京赶考,一桩接一桩的事压在他肩上,他连菱枝生孩子都差点赶不上。

      他凭什么要求周蘅芜只能有他?

      她在沈府里守了十几年活寡。沈崇礼拿她当摆设,下人们在她面前大气不敢出,官眷们跟她应酬也是虚情假意的客套。她身边没有一个人能说心里话。她在佛堂里翻佛经翻到三更,翻来翻去也翻不明白,每夜一个人躺在拔步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偶尔去一趟,她便难得有个能说话的人,有个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时刻。可他走了之后呢?他走了之后她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在满是沉水香气味的屋子里,从天黑等到天亮。

      柳栖云跟她是一样的人。

      两个守活寡的女人,一个端方沉着,一个清冷温驯,在这座宅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们在一起,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心里头在想什么。周蘅芜翻佛经翻累了,柳栖云替她续一盏茶。柳栖云在廊下绣花冻红了手指,周蘅芜把她的手炉塞进她怀里。她们在彼此身上找到了自己最渴望的东西,被看见,被懂得,被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件摆设。

      这些东西,他给不了周蘅芜。

      他连天天陪着她都做不到。

      他在燕京备考的时候,在苏州会馆的厢房里温书温到三更,脑子里除了策论便是菱枝。他惦记菱枝的肚子,惦记孩子什么时候落地,惦记她在产房里会不会怕。他也惦记周蘅芜。可这份惦记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便散了。他想着她在沈府里有柳栖云陪着,大约不至于太孤单。他想着等会试完了便回去,回去便去正院看她。可他没想过,她在等他。她每夜在那张拔步床上,翻来覆去地等。等他从燕京回来,等他推开正院的门,等他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说一句“还没睡”。

      这些日子,陪在她身边的是柳栖云。在他不在的每一个日夜里,是柳栖云坐在廊下陪她翻佛经,是柳栖云在她哭的时候替她擦眼泪。她跟柳栖云之间的感情,不全是床笫之欢,更多的是两个孤独了太久的女人,在漫长到让人发疯的等待里,互相依偎着取暖。

      他怎么有脸去指责她?他拿什么立场去指责她?

      他在致美斋跟陈瑜说“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嘴欠,做事冲动”。他确实冲动。昨日在正院里听见周蘅芜说“有”,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醋坛子翻了个底朝天,嘴上说着恭喜,心里头全是酸。他那时候只想到自己。想到自己被排除在外,想到周蘅芜心里装了别人。他没想到周蘅芜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他没想柳栖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她方才说快去。两个字,清清淡淡的,跟在正厅里吩咐管事摆席面似的。可她推他的手在抖。

      他攥住了。

      拢在掌心里。她的手凉,指尖尤其凉,他攥着,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蹭过她突起的指节,又蹭回来。

      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脸侧。

      指腹先触到的是她颧骨底下弧线,从耳根滑到下巴尖,所有锋利的棱角都磨圆了的弧线。他拿拇指顺着这道弧线一点一点地描,描得很慢。描到她下颌尖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描到她耳根的时候,她偏回头来了。

      丹凤眼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看见她瞳仁里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着,领口敞着,锁骨上全是她咬的印子。他也看见她眼尾没擦干的湿痕,鼻尖上还没褪尽的红,还有嘴唇,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是她自己昨夜咬的。

      他拿拇指去蹭齿痕。

      蹭得很轻。指腹压在她下唇上,从左往右慢慢描过去。她的嘴唇在他指腹底下微微张开,气息扑在他虎口上,热的,潮的,裹着还没散尽的沉水香。

      他往前贴了半步。

      靴尖顶进了她裙摆边缘。两个人之间距离被他这一步压没了。他的膝盖蹭过她的膝弯,大腿外侧贴上了她腰侧的衣料。她往后仰了半分,后腰抵在妆台边沿上,退无可退。

      他低下头。

      额头抵在她额头上。鼻尖离她的鼻尖不过一线,呼吸交缠在一处。

      他还是没说话。

      喉咙里堵了太多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看着她眼里的水光,看着水光底下沉着的东西,那是怕。是等了几年等来的这个人,差一点便真的走了。是把自己的壳子剥干净了摊在他面前,换他一句“不散伙了”,可她还是怕。怕他走出这扇门便又变回从前那个散漫荒唐的沈大公子,怕他嘴上说不走心里头却记着账,怕这夜荒唐不过是另一笔各取所需。

      他没法用嘴说。

      按在她脸侧的手往后滑,手指插进她发间,掌根贴着她的耳廓。拢着她手的那只松开了,从她腰侧绕过去,一把箍在她后腰上,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上按,是手臂箍在她后腰上箍得她脊骨都往后弯了半分,是她胸口贴在他胸口上隔着一层衣料都能觉出他心跳撞得有多狠。

      他按在她后脑勺上的手收紧了,手指从她发间穿过去,掌根托着她后脑,把她整个头按在自己肩窝里。她的脸埋进去了,鼻尖压在他锁骨上,嘴唇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呼吸全打在他喉结底下,烫得他喉结滚了一下。

      “蘅芜。”

      “我是个混账。”

      她动了一下,想抬头,被他按在后脑勺上的手压回去了。

      “别动。听我说完。”

      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她的身子被他箍得微微踮起了脚尖,脊背贴着妆台边沿,整个人被他裹在怀里,连胳膊都抽不出来。

      “我这个人,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各取所需,什么你情我愿,什么你替我撑场面我替你暖被窝。全是屁话。”

      “我双标得很。菱枝在前,你在后,这是改不了的事。我从来没觉得亏欠过你。我觉得我对你好,替你解心结,替沈家撑门面,替你挡沈崇礼的冷脸,桩桩件件都对得起你。可我从来没想过你在等我。我在燕京温书温到三更,你在苏州翻佛经翻到三更。我在致美斋跟赵王喝酒品花雕,你在廊下跟栖云绣帕子说到我时掉眼泪。我在贡院写策论写得手指磨出水泡,你在这张床上躺了多少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

      他停了一下。

      箍在她腰上的手松了半分,往下滑,停在她腰窝,掌心贴上去。

      “你问我喜不喜欢你。我答不出来。我这个人,心里头有十分,嘴上能说出三分便算多了。可你若是问我,我凭什么要你只属于我……”

      “凭什么呢。凭我在燕京顾不上你的时候,是栖云替你续茶。凭我在贡院里写策论的时候,是栖云替你擦眼泪。凭你翻佛经翻到三更的时候,我连人影都不在。你怕我不要你,怕我走出这扇门便不回来。我也怕。怕的不是你不要我,怕的是你有了栖云,便不需要我了。”

      她攥在他腰侧的手指松了,掌心贴上来,顺着他的腰线往上滑,滑到肩胛骨之间,停在那儿。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回。每回他压在她身上喘息的时候,她的手指便是在这个位置,抓着他,掐着他,有时候是催促,有时候是承受,有时候只是单纯地想碰一碰他。

      “栖云昨夜说,她心里头装了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不一样的喜欢,可都是真的。她这话说得比我利索。我这辈子说不利索这种话。”

      他抬起头,按在她后脑勺上的手松开了,手指从她发间退出来,滑到她下颌,托着,把她的脸从自己肩窝里抬起来。

      她脸上全是泪。

      无声无息的,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颧骨的弧线往下淌,淌到下颌尖,滴在他托着她下颌的虎口上。

      “你方才推我。是让我去陪菱枝。”

      她没否认。

      “你觉得你欠她的。”

      她还是没说话。可眼睫垂下去的那一瞬,他看见答案了。他替她蹭掉下颌尖上的泪珠。蹭掉了,又淌下来,又蹭掉了。

      “蘅芜。你听清楚了。你不欠任何人。菱枝不会觉得你欠她什么。你在她生产的时候坐在床沿上攥着她的手,替她掖被角,替她安排稳婆乳母灶房里的粥。这些事她记在心里。你是沈家主母,也是我……也是我心里头的人。她认得你,也认了。”

      “你跟栖云的事,我不是嘴上说不介意。我是真的想明白了。我陪不了你的那些日子,是她在陪你。我给你的那些好,她能给的,她给了。我该谢她。不是醋她。”

      “敬之。”

      “嗯。”

      “你方才说,你不在的日子,是栖云在陪我。”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夜在这张床上,想的是你。”

      沈行简托着她下颌的手指顿住了。

      “有时候栖云留下来陪我。她睡在里侧,我睡在外侧。她睡着了会往我这边拱,脸埋在我肩窝里,手搭在我腰上。跟……”她顿了一下,嘴唇翕动,是在斟酌措辞,“跟你很像。可那不是你。她知道,我也知道。她抱着我,是在替你抱。我抱着她,也是在抱你。我们两个……”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两个在想同一个不在的人。”

      沈行简:“……”

      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不对劲,他刚想说点什么,话还没到嘴边,小腹便是一紧。

      起来得毫无道理。既没有蹭,也没有碰,连衣料摩擦都没有。她就是说了句话,她说栖云抱着她是在替自己抱,她抱着栖云也是在抱自己。她说她们在想同一个不在的人。就这么一句话。

      他脑子里嗡嗡的。他知道自己该感动。这话多深情,多掏心窝子,多该紧紧抱住她说一句我也想你。

      可他玩意儿不讲道理。

      周蘅芜也感觉到了。

      她脸上的泪还没干,睫毛上还挂着碎珠子,正说到最软最掏心窝子的地方,忽然觉得小腹上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看他,表情已经从“我在想你”变成了“你在想什么”。

      沈行简被她这一看看得耳根发烫。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回事。昨夜那几回,他以为自己早就被榨干了,闹到三更,他记得自己最后连手指头都不想动,趴在床上跟条死狗似的。照理说这会儿该是贤者时间,该是脑子里清清净净什么杂念都没有,该是抱着她说些贴心话而不是顶着她的肚子。

      难道是歇过来了?澡洗了,睡了整整一夜,又睡了大半个上午,是她窝在他怀里,乌发缠在他手臂上,呼吸又匀又长,睫毛纹丝不动。他起来的时候确实觉着身子轻了些,腰不那么酸了,腿也不那么沉了。可他不承想是这么个“歇过来”法。他心里头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你方才不是还在感动吗,不是还在想怎么回她的话吗,怎么这会儿脑子全跑下三路去了。另一个说,这能怪我吗,她大清早的趴在我怀里,头发蹭着我锁骨,手指贴着我胸口,身上全是我的味道,还说她跟栖云在床上想我想得睡不着,这话谁听了不起来。

      他脑子里翻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嘴上倒是快,赶在她脸色变之前,头一低,嘴唇贴上她耳廓。

      气息先到,话才跟上来。

      “……你们俩这一个两个的,轮着番的来。昨晚弄到三更,澡都是你扶着我洗的,我以为今儿个总能消停了。你倒好,大清早的跟我说这些,什么替我抱她替她抱我……”

      他停了一息。

      “蘅芜,你瞧瞧你干的好事。我就这点儿东西了,再榨,真要精尽人亡了。”

      周蘅芜:“???”

      她方才还在哭还在掏心窝子还在把自己这辈子最软最见不得人的里子翻出来给他看,他倒好,硬了不说,还敢在她耳边说“精尽人亡”。她抬手便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啪”的一声脆响。

      “沈行简!”

      沈行简被拍了也不躲,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笑。肩头一抖一抖的,笑得整个人都在颤,他笑了一阵才抬起脸来看她,桃花眼里全是亮晶晶的光,眼尾弯着,嘴角翘着,那些酸涩委屈掏心窝子的深情,被他这一笑笑散了,又好像没散,全化在眼底亮光里了。

      “你这个人,”周蘅芜瞪着他,丹凤眼里泪还没干,嘴角却压不住了,往上翘了一点点弧度,又被她自己硬生生抿回去,拿手指戳他胸口,“我方才跟你说什么,你脑子里在转什么。”

      “转你。”沈行简攥住她戳在胸口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指尖上蹭了一下,“转你方才哭成那样,转你攥着我衣领说你们在想同一个不在的人,转你这些日子怎么过的,转我怎么就这么浑,在燕京连封信都没给你写。”

      他顿了一下,把她的手拉到唇边,嘴唇贴在她指尖上。

      “也想你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真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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