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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 143 章 东跨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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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跨院里静静的。
院墙外头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拖长了调门的“卖——花——线——”,尾音在巷子里拐了几个弯,又远了。廊下的雀鸟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有一只胆大的跳到了门槛上,偏着头往屋里瞅了一眼,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正房的门虚掩着。
郑婆子煮的红糖姜茶,正搁在床头矮几上冒着白汽。乳母抱着小石榴坐在屏风后头,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小东西吃饱了奶,睡得人事不知,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吧唧一下。
菱枝半靠在架子床上,背后垫了床棉被,头发散着,拿篦子梳顺了拢在肩侧,脸色比昨日好了些,嘴唇也有了血色,淡淡的粉,只是眼睑下头还挂着一抹青灰,是昨夜没睡好的痕迹。倒不是小石榴闹,小东西吃了睡睡了吃,乖得很,是她自己睡不着,眯过去便做梦。
郑婆子坐在床沿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垂在脚踏上。袖子卷到肘弯,两只手搁在膝头,手指粗短,指节上全是老茧。她正说着月子里的规矩,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说头十二日不能下床不能吹风不能碰凉水不能吃生冷,说小米粥里搁红枣桂圆最养人,说鲫鱼汤下奶最灵,说猪蹄炖花生也是好东西不过别搁盐。她说到“别搁盐”的时候手指在矮几上敲了一下,嗓门也跟着拔高了半分,说上回她伺候知府家的小妾坐月子,那妾室嫌鲫鱼汤没味偷着搁了一撮盐巴,结果第三天奶水便回去了,孩子饿得哇哇哭。
菱枝听着,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弧度。
她歪在引枕上,两只手交叠在腹前,手指慢慢蜷起来又舒开。郑婆子的话她听进去了一半,另一半耳朵竖着,在听屏风后头小石榴的动静。乳母正坐在矮凳上拿拨浪鼓逗小石榴,小东西眼珠子跟着拨浪鼓转了两圈,打了个哈欠,小嘴一张,粉嫩嫩的牙床上什么都没有,哈欠打完了吧唧了两下嘴,闭上眼又要睡。乳母便把拨浪鼓搁下了,轻轻拍着襁褓。
郑婆子说到兴头上,端起矮几上的红糖姜茶灌了一大口,拿袖子蹭了蹭嘴角,正要往下说月子里洗头的禁忌,菱枝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有些发干。
“郑婆婆,我还有一件事。”
郑婆子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偏头看她。
菱枝垂下眼睑,手指在腹前绞着被面的边缘。绞了好一阵子,被面被她绞出了好几道褶子。她咬着下唇,咬得唇色发白,又慢慢泛了红,耳根也跟着红起来了。
“我……我胸口/得厉害。”
郑婆子愣了一下,搁下茶碗,转过身来面朝她。
“怎么个/法?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儿夜里便有些/,今早起来更厉害了,碰一下便疼。”菱枝说这话的时候眼睑垂得低低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成了蚊子哼哼。
郑婆子皱起眉头,转过身来正对着菱枝,两条腿都盘到床沿上了。
“娘子,你怎么不早说。”
菱枝:“……”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害羞。昨日生完孩子她已经累得虚脱了,昏昏沉沉地睡到今早才醒。醒来便觉着胸口胀得不对劲,可郑婆子来的时候带着乳母,两个人忙前忙后地替她换褥子擦身子泡红糖姜茶,她话到嘴边转了好几圈,怎么都说不出口。
郑婆子看她这副模样,到嘴边的数落又咽回去了。她伺候了这么多年的月子,什么样的产妇没见过。知府家的小妾大大咧咧的,疼了便嚎,胀了便嚷。眼前这位举人娘子,昨夜疼了一整夜愣是没叫一声,全憋在嗓子眼里,憋得嘴唇都咬破了。她伸手拍了拍菱枝的手背,手上的茧子硌在菱枝手背上,糙得很。
“娘子,老身是接生婆子,什么没见过。你这算什么,上回老身伺候一个产妇,奶水堵得跟石头似的,胀得胳肢窝底下都肿起来了,发了三天热,差点成乳痈。你这还算轻的,早说早通,通了便好了。来,让老身瞧瞧。”
菱枝抬起眼来,看了郑婆子一眼,又偏头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乳母正在屏风后头哄小石榴睡觉,嘴里哼着绵软的苏州小调,没往这边看。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慢慢松开了被面,抬手去解领口。
月白中衣的领口敞开来。
郑婆子低头看了看,伸出手去。手指刚触上,菱枝便倒吸了一口气,肩头往后缩了半寸。
“疼?”
“疼。”菱枝咬着下唇,“碰一下便疼。”
郑婆子嗯了一声,力道放得轻了,指腹在上缘慢慢绕着圈,从外往内一圈一圈地缩小,绕到边缘时停了,在硬块上按了一下。这一按,菱枝整个人都绷紧了,手指攥紧了身侧的被面,指节攥得发白。
“堵了好几个。”郑婆子收回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娘子,你这不是胀奶,是堵奶。乳孔堵了好几个,奶水出不来,全积在里头。这要是不通,今儿夜里便要发热,明儿便可能成乳痈。乳痈你知道么,疼起来比生孩子还厉害,还得拿针穿刺抽脓。老身上回伺候知府家那个小妾便是拖了两天才说,差点没救回来。”
菱枝听完,脸色白了几分。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通呗。”郑婆子挽起袖子,两只手搓了搓,“娘子你忍着些,老身得拿手给你揉。揉开了便好了,揉的时候疼是疼,可比生孩子差远了。”
她说完顿了顿,偏头看了菱枝一眼。
这一眼意味深长。
菱枝正垂着眼睑,两只手攥着被面,下颌绷得紧紧的,这副模样,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思想斗争。
郑婆子笑了一声,眼角的褶子全挤在一处了,眉毛也弯下来了,在菱枝手背上拍了拍。
“娘子,你方才不好意思跟老身说,是不是觉着这事不好开口?”
菱枝耳根的红色又深了一层。
“娘子,老身接生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你这算什么。老身上回伺候一个产妇,也是头一胎,奶水堵了,她家相公急得团团转,老身教他拿手给他媳妇揉,他揉着揉着自己脸红了,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揉了小半个时辰才揉开。揉开了之后那奶水哗哗的,他媳妇还没怎么着,他倒先出了一身汗。”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嗓门压低了几分,“娘子,大公子昨夜是不是没在这儿?”
菱枝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郑婆子哦了一声,手指在膝头慢慢敲了两下,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有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的。她转回头来,嘴角浮起一抹笑,笑里头的意味谁都看得出来。
“娘子,老身有个法子,比手揉更灵。”
“手揉力道不好拿捏,重了娘子受不住,轻了又揉不开。老身接生这些年,见过的法子多了去了,最灵的还不是手。娘子可知道是什么?”
菱枝摇了摇头。
郑婆子往前凑了半分,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一本正经的,像是在传授什么了不得的秘方,可说出来的话却让菱枝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让大公子来吸。”
屏风后头,乳母哼着的小调忽然停了一瞬。大约是听见了什么,又大约是恰好哼到了换气的地方。停了那一瞬之后,小调又续上了,调子比方才软了几分,尾音打着颤往上飘。
菱枝的脸红得能滴血。她抬手在郑婆子胳膊上推了一把,力道不重,推完了手缩回来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里漏出来的皮肤全是红的。
“郑婆婆!你说什么呢!”
“老身说的是实话。”郑婆子被她推了一把,身子歪了歪又坐正了,脸上的笑纹更深了,嗓门倒是一点没小,“娘子,老身跟你说,这法子比什么通乳师都灵。大人的嘴比孩子的嘴有劲,一吸便通了。老身上上回伺候的那个产妇,揉了好几天没揉开,最后怎么通的?就是她相公吸通的。她相公起先还不肯,老身说你媳妇都快成乳痈了你还顾什么面子,他便去了。吸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通了。娘子你说灵不灵?”
“灵不灵的我也不要……他……他怎么能……”菱枝捂着脸,从指缝里挤出几个字,说到后头说不下去了,肩头一抖一抖的,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郑婆子笑得前仰后合。她笑了一阵才收住,拍了拍大腿,正了正脸色,再开口时语调便正经了好些。
“娘子,老身不逗你了。这法子是灵,可娘子脸皮薄,老身也瞧出来了。那便还是用手吧。老身去灶房打盆热水,拿热帕子先敷一敷,把乳孔敷开了再揉,能轻省些。不过娘子,老身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她站起来,两只手叉在腰上。
“揉的时候疼,是真疼。娘子生孩子的疼都撑过来了,这点疼不算什么。可娘子若是忍着不出声,老身不好拿捏力道。疼了便叫,疼了便哭,老身这儿的产妇没一个不哭的。娘子听明白了没有?”
菱枝点了点头。
郑婆子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朝屏风那边努了努嘴,嗓门比方才大了几分,像是故意说给谁听的。
“乳母,小姐睡了没有?”
乳母从屏风后头探出半张脸来,小声应了句“睡了”。郑婆子点了点头,又转回来朝菱枝挤了挤眼睛。
“那便让小姐好好睡。娘子稍等,老身去去便来。”
她推开门扇,迈过门槛。乳母也忙从屏风后头出来,跟在她身后一同出去了。
站在廊下,她偏头往老槐树那边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抹笑,然后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往灶房的方向去了。
屋里静了片刻。
菱枝靠在引枕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敞着的衣襟,伸手拢了拢中衣,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窗纸上除了摇晃的树影,还有一道人影。
那影子靠在廊柱上,离窗不过数尺。
她嘴角翘了一下,收回目光。
廊下,沈行简靠在廊柱上,两条手臂交叠在胸前,低着头,嘴角往上翘着,眼尾弯弯的。他方才走到门口便听见郑婆子的粗嗓门在里头说“堵奶”,脚步便顿住了。他靠在廊柱上听了好一阵子,从“堵了好几个”听到“比生孩子还疼”,从“让大公子来吸”听到郑婆子说“他怎么能”。他听见菱枝捂着脸说“你说什么呢”的时候肩头抖了一下,自己也跟着抖了一下。
郑婆子出来的时候他往廊柱后头避了避,可她偏头往他这边扫的那一眼,分明是看见他了。这个老狐狸,方才那些话,一半是说给菱枝听的,另一半怕是说给他听的。
屋里又静了片刻。
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然后是菱枝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尾音微微往上挑。
“进来吧。别在外头杵着了。”
沈行简推门进去。
屋里暗了一瞬,又亮了。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床板吱呀了一声。
“怎么样。”他问。
菱枝没应声。
“郑婆子说堵了。”他又说,伸手去够她搁在胸口的手,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背,她便把手抽走了,抽得不快,轻轻的,像是只是恰好要换个姿势,手搁到身侧,攥住了被面的边缘。
手悬在半空,他偏头看她,她垂着眼睑,嘴唇抿着,下颌绷得紧。这副模样他见过。每回他从正院回来,她便是这副模样。不说话,不看他,不哭不闹,下颌绷得紧些,睫毛垂得低些,手上的动作慢些。
“菱枝。”
“昨夜……”他开了个头,又咽回去了。
菱枝偏开头,脸转到里侧。
沈行简看着她的后脑勺。簪子在发髻上歪了半分,是他送的竹节簪。她昨夜大约是攥着这支簪子睡的。她每回一个人睡的时候便攥着东西睡,有时候是他的枕头,有时候是他落在床头的竹扇,有时候是这支簪子。
他伸出手去,手指落在她后颈上。拇指顺着她颈椎的凹陷慢慢往下滑,滑到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停住了,按了一下。
“郑婆子说堵了好几个。”他又说了一遍。
她还是没应声。
他收回手,站起来,在她面前站了片刻,然后弯下腰,手指捏住她拢着的衣襟,往两边一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