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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 141 章 日上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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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
正房里还静着。
拔步床的帐幔垂了一夜,绛纱密密实实地掩着,把外头的天光隔成了朦朦胧胧的一层晕。床尾矮几上搁着青铜饕餮纹鼎,棋楠沉香早就燃尽了,炉灰冷透,空气里残余的香气却没散尽。混着别的味道,身上不同的香,裹在一处,压在帐中,又甜又腻,又暖又倦。
沈行简醒了。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的,腰腹的筋肉像是被人拧过一遍,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处隐隐发胀,两条腿沉得抬不起来。左手搭在锦被外头,无名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咬了个牙印,红痕已经褪了大半,只余一圈淡粉。右手被什么东西压着,麻了,从指尖一直麻到手肘,针扎似的。
帐中光线昏暗,绛纱滤过的日头变成了温温吞吞的蜜色,落在枕上、被上、人身上。他偏了偏头,下颌蹭过一蓬乌压压的发丝。
周蘅芜窝在他怀里。
侧着身,面朝他,额头抵在他肩窝里,一只手攥着他散开的中衣领口,攥了一整夜。乌发铺了满枕,发梢打着卷,缠在他手臂上。她还在睡,呼吸又匀又长,睫毛纹丝不动。
睡着了的周蘅芜跟醒着的周蘅芜是两个人。醒着的时候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端着,脊背笔直,下颌微收,丹凤眼里盛着当家主母的端方和分寸,纵是在床笫之间被他顶得喘不过气,喉间溢出的呻吟也是压了又压的,咬着下唇不肯出声。可睡着了便不一样了。睡着了她的脸会往他肩窝里埋,手臂会不自觉地搭上他的腰,偶尔翻个身还要往他怀里拱一拱。
后来每回留宿正院,他醒得都比她早。醒了也不起,就那么歪着头看她睡。有一回他看得入了神,伸手去碰她睫毛,她睫毛颤了一下,他赶紧缩回手闭眼装睡,听见她在枕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又像是只是叹了口气。
柳栖云不在。
床里侧那半边空着,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蓬蓬松松,上头搁着一方叠好的月白绸帕。他偏头看了一眼,是昨夜她替他擦汗的那方,她洗干净了晾干了叠好了才走的。
这个人,每回都是这样。
来了不声张,走了也不声张。昨夜闹到三更天,他最后一点力气都榨干了,趴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周蘅芜窝在他左边,柳栖云窝在他右边,三个人挤在一张拔步床上,被褥揉得乱七八糟,枕头掉了一个在脚踏上,帐幔的铜钩被蹬掉了一只。他闭着眼,听见柳栖云压着嗓子跟周蘅芜说了句“妾身该回去了”,窸窸窣窣的,是在穿衣裳。他想叫她别走,嘴张了张,实在没力气出声,便由她去了。
然后呢?然后好像是周蘅芜起来了,披了件褙子,叫采桑烧了热水。净房里水汽氤氲的,柏木浴桶装了大半桶热水,周蘅芜扶着他坐进去,自己也跨进来了。两个人在浴桶里挤挤挨挨的,他靠着桶壁,她靠在他胸口,谁也没说话。热水把一身的汗和黏腻都泡化了,他迷迷糊糊地记得周蘅芜拿皂角膏子替他擦了背,手指在他肩胛骨之间慢慢搓着,搓了好一阵子。后来大约是柳栖云也进来了,他记不太清,只记得有两双手同时在替他洗头发,一双手力道重些,一双手力道轻些,重的是周蘅芜,轻的是柳栖云。他那时候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被人托住了下颌,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再后来便是三个人挤回床上。
周蘅芜睡在最里侧,柳栖云睡在中间,他睡在最外侧,手臂从柳栖云颈下穿过去,手指搭在周蘅芜腰侧。柳栖云翻了个身,脸埋进他肩窝里。周蘅芜也翻了个身,手臂搭在柳栖云后腰上,指尖刚好碰到他的手指。
他记得自己临睡前脑子里转了最后一个念头。算了,不散伙了。散什么伙。这伙人散了,他上哪儿再找一个能拽着他头发往屋里拖的继母,一个敢跪在院子里*他的姨娘。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风流是风流,荒唐是真荒唐,可他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睡意碾过去了。
沈行简睁着眼,瞪着帐顶。
他知道自己在周蘅芜心里不一般。昨日她攥着他的手腕说“没有人能替得了你”,说“你是我命里的劫”,说“我躲了没躲开”。她还是没有说那个字。可他忽然觉得,说不说也不打紧了。她说“劫”,说“认了”,说“需要”,说“不许走”。她把她能给的都给了。剩下的,她给不了的,他也舍不得再逼她。
他叹了口气,抬起没被压麻的左手,覆在周蘅芜搭在他腰间的手臂上。她的手臂细瘦,腕骨凸着,皮肤白得透了亮,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他拿拇指在她腕心慢慢蹭着,蹭了好一阵子,感觉到她的脉搏隔着皮肤轻轻跳着。
周蘅芜动了一下。
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丹凤眼里全是刚睡醒的雾气,瞳仁还没聚上焦。她眨了眨眼,看清了他的脸,手臂收紧了,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半分,闷闷地说了句:“什么时辰了。”嗓子是哑的,裹着刚睡醒的沙糯。
“不知道。”沈行简说,他自己的嗓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采桑没来叫。”
“大约是听见鼾声,不敢进来。”
“我没打鼾。”
“打了。轻轻的,跟猫打呼噜似的。”
周蘅芜抬起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拍完了手也没收回去,贴在他胸口上,掌心底下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当得很。她趴在他怀里,闭上眼,不说话了。她做了个梦。梦里沈行简真的走了,大步穿过游廊,月白直裰的下摆在拐角处一晃便不见了。她在梦里喊他的名字,嘴张着却发不出声,脚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攥着他的衣领,攥了一整夜,指节都攥酸了。
他在。他没走。他身上是皂角膏子的药香,胸口是温热的,心跳稳当得很。她慢慢舒了口气,这口气哽在胸口哽了整整一夜,哽得她连做梦都是苦的,此刻舒出来,整个人便软了半分。
“蘅芜。”沈行简喊她。
“嗯。”
“我昨晚想了又想。你说的那些话,我每一句都想过了。你说没有人能替得了我,我信。你说你需要我,我也信。你说栖云需要你,你也需要她,我都信。”
“所以我想明白了。不散伙了。”
周蘅芜睁开眼,抬起头来看他。丹凤眼里残余的睡意还没散尽,又被这句话激起了水光。
“不过有个条件。”沈行简说。
“什么条件。”
“往后你跟栖云的事,不必瞒我。你俩在廊下绣花,在佛堂里说悄悄话,在……”他偏头看了看床尾矮几上那几样没收起来的物件,“在观前街买这些玩意儿,都不必瞒我。我这个人小气得很,醋坛子翻了一回又一回,昨夜那一出,归根结底是因为我觉得你俩把我当外人。你俩不瞒我,我反倒不醋了。”
“就这个?”
“就这个。”
“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
“往后你在外头,不管是燕京还是通州,不管是赵王还是什么公主郡主侯府嫡女。你不许多看她们一眼。眼珠子不许转。心里头不许想。回来头一件事,不许不是来见我。”
沈行简听着,嘴角往上翘起来了。这话跟菱枝说的如出一辙。菱枝在他临行前攥着他的手说“不许看什么公主郡主侯府嫡女”,周蘅芜此刻窝在他怀里也说了同样的话。这两个女人,一个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一个是他继母,从来不对付,从来不在同一个屋里说话超过三句,可在这件事上倒是不约而同。
“行。”他说,“应你。”
周蘅芜嗯了一声。
帐中又静了片刻。
远处有脚步声从游廊那头过来,是采桑的步子,轻,碎,脚尖先落地,走到廊下便停了。
然后是叩门声。不轻不重,指节叩在门扇上,刚好三下。
“夫人?大公子?”采桑的声音隔着门扇传进来,压着嗓子,“快晌午了。灶上的粥热了三回了。”
周蘅芜应了一声,撑着褥子坐起来。
锦被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际。她伸手去够搭在床尾矮几上的干净中衣,昨夜洗完澡,采桑便备好了两套新浆洗的中衣,叠得方方正正搁在矮几上,旁边还放了一双新缝的软底睡鞋。周蘅芜拿起中衣抖开来,月白的细棉布,领口绣着一圈淡青的缠枝莲纹,是她惯常穿的式样。她背过身穿衣,手臂穿过袖管。裤子也是新的,靛蓝细布,裤腰系带抽紧了,严严实实地裹到脚踝。趿上睡鞋,走到妆台前坐下。
沈行简还摊在床上。
仰面躺着,锦被只盖到腰腹。他偏头看了看矮几上剩的那套中衣,石青细布,领口素净无纹,叠得棱角分明。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腿,膝盖弯里像灌了醋,酸得他嘶了一声。又试着抬右臂,肩胛骨之间酸胀猛地一扯,他龇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气。
“你倒是起。”周蘅芜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手上梳头的动作没停,乌发在梳齿间淌过。
沈行简咬紧后槽牙,撑着褥子坐起来,伸手去够干净中衣,手指刚碰到领口,肋侧便是一阵酸,咬着牙抖开中衣,套上了。系带的时候手指头还在抖,系了两回,第三回才勉强打了个结。裤子倒是好穿,坐在床沿上套进去,一提便好。他扶着床柱站起来,腿肚子直打颤。弯腰去够脚踏上的直裰,腰一弯,疼得他眼前发黑。
“……要断了。”他扶着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周蘅芜:“该。”
沈行简“啧”了一声,一步一挪地往盆架那边蹭。
他走到盆架前,铜盆里盛着半盆凉水,掬了一把泼在脸上,冰得打了个哆嗦,人倒是醒了七八分。拿帕子擦脸的时候,从铜镜里看见了自己的尊容,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颧骨上一道淡红的压痕,锁骨上的旧疤旁边多了好几道新痕,有指甲掐的,也有牙印,最深的那个是周蘅芜咬的,齿痕清晰,边缘微微泛着紫。胸口左侧旁边也有一圈牙印,是柳栖云的,咬得比周蘅芜轻,印子浅些,却也还没消。腰侧被他自己的手掐出了好几道指痕,昨夜最后那几下,他自己掐着自己借力,掐狠了都没觉出来。
他对着铜镜嘟囔了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昨晚上跟人打了一架。”
“可不是打了一架。”周蘅芜在妆台前头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还打输了。”
沈行简:“……”
他挪到衣桁前,抬手去够月白直裰,直裰是昨夜采桑挂上去的,熨过了,挂得端端正正。他取下来往身上套,袖口蹭过手腕上被红绳勒出的淡红痕迹,又是一阵刺疼,系带的时候手指还是不灵便,系了两回都松了。
“我来。”周蘅芜从妆台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重新系。抽开胡乱打的松结,带子捋平了,绕了两圈,抽紧,力道恰到好处,系完了顺手替他把领口翻好。
“你倒是满面春风的。”沈行简低头看她,她今日气色确实好,丹凤眼里清清亮亮的,皮肤底下透着一层薄红,比敷了粉还好看。
“嗯。”周蘅芜也不否认,“睡得好。”
她替他系好了衣带,手收回去,垂在身侧,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绾了个矮髻,簪了支素银簪子,簪头的兰草叶片纤纤的,跟她这个人一样,骨子里是硬的,皮相上却温润得不像话。
他抬起手,手指落在她脸侧。
指腹蹭过她颧骨底下,蹭得很轻,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温温的,底下是血在流,是气在走,是活的,是周蘅芜。
手滑下来,滑到她下颌,虎口托着她的下巴尖,拇指在她嘴角边上慢慢蹭了一下。这个动作没有情欲,没有试探,就是单纯想碰一碰她的冲动。像在确认她还在这里,像在确认昨夜不是一场梦,像在确认他差一点就走出了这扇门,再也回不来。
他低头亲了亲她眉心,把她揽进怀里。
手臂箍在她后腰上,收得紧,鼻端全是她身上沉水香的气味,冷冽的,干净的。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采桑在廊下等了一阵,想催,走近半步又退回去了,脚步声细细碎碎地远了,往灶房的方向去。
过了好一会儿,沈行简才开口。
“蘅芜。”
“嗯。”
“你昨夜说,我是你命里的劫。你认了。”
“嗯。”
“你又说需要我。也需要她。我们都在这宅子里,谁也别走。”
“嗯。”
“那你……”他停了一下,揽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那你喜不喜欢我。”
“你还问。”周蘅芜无奈道,“我昨夜都那样了。你还要我怎样。我活了三十几年,从来没在人前叫出声来过。你让我叫,我便叫了。你让我说要你,我便说了。你让我不许走,我攥着你的衣领攥了一整夜。你还问。”
“我若是问你,你喜不喜欢我。”她抬起头来,丹凤眼里蓄着水光,“你答得出来吗。”
沈行简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答不出来。不知道拿什么话来答。他对她的心思太杂了,怜惜有,欣赏有,占有有,习惯了有她在身边有,看不得她受委屈有,想把她揉进骨头里也有。这些东西搅在一处,搅成一锅浓稠的糊,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可他知道,他离不开她。
昨日她攥着他的手说“那你往后便不必来了”,他转身走的时候腿是软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要我了。
他这辈子,上辈子也算上,从来不怕人恨他。可他怕周蘅芜不要他。这个怕从偏房那夜起便种下了,在望江楼被她点破的时候发了芽,在池塘边说“还没天亮”的时候抽了枝,在昨夜她问他来不来的时候,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盘根错节地扎在胸腔里,拔都拔不掉。
“蘅芜。”
“嗯。”
“我这个人嘴欠。心里头有十分,嘴上能说出三分便算多了。你要听我说那个字,我可能……可能说不利索。可你若是问我想不想走……”
他停了一下。
“不想。一步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