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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 138 章 日头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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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经升到石榴树梢了。
三月初的阳光不算烈,温温吞吞地铺在天井的青砖地上。廊下的雀鸟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
沈行简在游廊里站了片刻,眯着眼看了看天。阳光刺得他眼眶发酸,他拿手背挡了一下,又放下来。从燕京到苏州,十二天,他在马背上颠了十二天,骨头架子都快颠散了。方才在产房里撑着的那股劲,随着小石榴那声啼哭和他跟沈崇礼那番硬话,已经泄了大半。此刻站在廊下,被暖洋洋的日头一晒,困意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脚头一转,又回了东跨院。
正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郑婆子正弯着腰在床前给菱枝换药。铜盆里的水是温的,拿艾草和金银花煮过,淡绿色的汤汁冒着白汽。郑婆子拧了一把帕子,掀起被角,替菱枝擦拭身下的污血。动作麻利得很,嘴里还念叨着“娘子这身子骨底子好,换了旁人疼了一夜早就虚脱了,娘子还能撑到孩子落地,是天生的福气”。
阿螺端着干净的白布站在旁边,阿钿捧着药膏盒子,采桑也在,正把换下来的脏布往竹篮里收。三个女人围着架子床,屏风半掩着,把床前那点地方遮得严严实实。
沈行简站在屏风外头,手指刚碰到屏风边沿,郑婆子便听见了动静,头也没回地撂过来一句话:“公子,您进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
“看什么看。娘子刚换了药,褥子才换上干净的,您这一身风尘仆仆的,靴子上还沾着泥点子,进来也不怕带了脏东西。”郑婆子拧干了帕子搁在铜盆边上,转过身来,两只手叉在腰上,架势跟堵门似的,“娘子这会儿需要静养,您在这儿杵着,她反倒睡不踏实。再说了,老身还得替娘子擦身、换衣裳、通乳,您一个大男人在这儿,老身怎么下手?”
沈行简张了张嘴,目光越过郑婆子的肩膀往床上看了一眼。菱枝侧躺着,面朝里,呼吸又匀又长,睡得很沉,换了一身干净的石青中衣。
“公子,”阿螺从屏风后头绕出来,手里攥着换下来的脏布,压着嗓子劝他,“您就去歇着吧。娘子这儿有郑婆婆和奴婢们守着,小石榴有乳母照看,什么事都不会有。倒是您,赶了这么久的路,下巴上的胡茬都快戳到胸口了,身上的衣裳还是从燕京穿回来的那件,袖子口上全是泥点子。您去洗一洗,换身干净衣裳,刮刮胡子,吃顿饭,睡一觉。等娘子醒了,奴婢头一个去叫您。”
阿钿也探出头来,补了一句:“公子,您眼睛里全是血丝。”
沈行简抬手蹭了一把脸。手指蹭过下颌的时候,胡茬扎得掌心刺刺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果然蹭了好几道泥印子,是方才在渡口跳栈桥的时候溅上去的。衣襟上也有一块暗色的油渍,是老孙头在镇江渡口塞给他的炊饼蹭的。靴面上糊了一层灰。
这副尊容,确实不适合待在产妇房里。
“行。我去收拾收拾。”他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菱枝一眼,“她醒了叫我。”
“知道了知道了。公子快去。”郑婆子挥了挥手,转过身又去拧帕子了。
沈行简出了正房,站在廊下,想了想,往东跨院的净房走。
净房在正房后头,是一间单独隔出来的小屋子,青砖地,粉墙,靠墙搁着一只柏木浴桶,浴桶旁边是一张矮几,矮几上搁着皂角膏子、猪鬃刷子和一把窄刃剃刀。墙上钉着一枚铜钩,挂着几条干净的白布巾。角落里有一只炭炉,炉上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灶房里,李叔正在灶台前忙活。灶膛里的火苗窜得老高,大铁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两轮。他听见沈行简的脚步声,从灶房后窗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攥着锅铲。
“大公子!热水烧好了,我这就让人抬过去。您先等等,我再给您下一碗面。您从燕京回来,路上怕是没吃一顿正经饭,肚子都饿扁了吧?”
沈行简靠在净房门口,“李叔,面少搁些油。我胃里头空了好些天,怕腻。”
“知道知道!清汤面,卧两个荷包蛋,撒一把葱花,再搁几滴麻油。您先去洗澡,洗完了面也得了。”
两个灶房的粗使婆子抬着一大桶热水进来了。柏木浴桶被热水一激,蒸腾起满屋子的白汽。婆子们又提了几桶凉水搁在旁边,试了试水温,又往水里丢了几片晒干的艾叶,便退出去了。
沈行简闩上门。
他站在浴桶旁边,低头解衣带。石青直裰的系带在腰侧系了两道,他解头一道的时候手指头僵,抠了好几下才解开。脱下来的直裰搭在矮几上,中衣也脱了,亵裤也脱了,赤条条地站在青砖地上。锁骨上的旧疤被热水汽一蒸,颜色发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肋侧的肌肉比离京时薄了些,腰腹的线条却更硬了。这十二天在马背上颠,在马背上啃冷炊饼,在马背上打盹,在马背上被冷风刮,整个人像被一把钝刀子削过一遍,所有多余的赘肉都削没了,只剩一副硬邦邦的骨架和覆在上头的薄薄一层筋肉。
他抬脚跨进浴桶。
热水漫过脚踝、小腿、腰腹、胸口,他慢慢坐下去,水一直漫到肩窝。热气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紧绷了好些天的筋肉在水里一寸一寸地松开来。他仰头靠在桶沿上,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这十二天的路。永定门的城墙洞,邢台驿的黄骠马,黄河渡口的平底沙船,镇江码头的陈老四。还有昨夜阊门渡口的灯笼,巷口馄饨铺的油灯,东跨院正房里那扇虚掩的门,还有菱枝攥在被面上的手指。还有小石榴,拿小嘴吧唧着,攥着柳栖云的指尖不放。
他闭着眼,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弧度。
泡了一炷香的工夫,水有些凉了。他坐起来,伸手去够矮几上的皂角膏子。膏子是采桑调的,拿皂角粉、猪胰子和几味润面的药材调的,盛在白瓷小钵里,闻着有股淡淡的药香。他挖了一坨在掌心里搓开,抹在脸上、脖颈上、胸口上,又拿起刷子蘸了水,把浑身上下刷了一遍。刷到肋侧的时候碰到一块淤青,是前日在徐州驿换马时马镫松了,肋骨撞在马鞍上磕的,疼得他嘶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淤青已经散了大半,边缘泛着黄,不碍事。
洗干净了,他从浴桶里站起来,水花哗啦一声溅在青砖地上。他扯下墙上挂的白布巾,擦干了身子,又拿另一条干的裹在腰间。走到矮几前头,弯腰去拿剃刀。
剃刀是窄刃的,刀刃薄得透光,刀柄是黄杨木的,握在手里轻便稳当。他对着铜镜,拿皂角膏子在脸上打了薄薄一层泡沫,拿剃刀从耳根底下开始刮,刀刃贴着皮肤,一下一下地往下走。剃刀走过的地方露出底下光洁的皮肤。
刮到下颌尖的时候他停了停,偏头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眶往里陷了几分,可精神头还在。
他搁下剃刀,又拿水扑了扑脸。拿白布巾擦干了,对着铜镜扶正了衣领,拢了拢还没干透的头发。头发披散着,他拿手指梳了两下,拢到肩后。
门口传来叩门声。
“公子?您洗好了没有?面得了。”是阿钿的声音。
沈行简套上中衣,又把月白直裰披上,系带系得松松散散的,推开门,接过了她手里那碗清汤面,就着灶房门口的矮凳坐下来,拿筷子挑了一箸。面是细面,煮得软硬适中,汤是鸡汤吊的,清凌凌的,上头浮着几星金黄的油花。荷包蛋卧在面上,筷子一戳,蛋黄还是溏心的,金黄的蛋液淌出来,跟面汤搅在一处。
他把一整碗面连汤带水全吃了,碗底朝天,搁下筷子。李叔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空碗,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又端出来一碗。沈行简又把第二碗也吃了,吃得比头一碗慢了些,嚼得也更细。吃完了,他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这时候他才想起来周蘅芜说的话。
去正厅看看他爹,替方才那番话递个台阶。他站起来,空碗递给阿钿,漱了口,整了整衣襟,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弯腰在铜镜前头照了照。脸刮干净了,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拿布巾又蹭了两把,拢好了披在肩后。
采桑从游廊那头走过来了,走到沈行简面前,屈膝行了个礼。
“大公子,夫人请您过去用晚饭。”
沈行简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石榴树的影子拖得老长,天边的云被夕光染成了浅浅的橘红色。他这一洗一刮一吃面,竟折腾了大半个下午。
“晚饭?这会儿才申时。”
“夫人说,大公子赶了十几天的路,中午那碗面肯定不够。灶上已经备好了菜,都是清淡的。夫人还说,正厅那边老爷已经用过饭了,不必大公子去递台阶,台阶老爷自己下来了。老爷下午去东跨院看了两回,头一回站在院门口,没进来。第二回进来了,在廊下站了好一阵子,问了郑婆子好些话,问娘子醒了没有,问小石榴吃了几回奶,问乳母的奶水够不够。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对小金镯子,说是给孙女儿的。”
沈行简听着,挑了挑眉。
“夫人在哪儿吃饭。”
“在正院。夫人说她今日不想去花厅,让灶房把饭菜摆在她屋里。柳姨娘也在。”
“柳姨娘也在?”
“在。姨娘下午便来了,帮夫人整理了一下午的佛经,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奴婢在耳房里听了一耳朵,倒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采桑说到“悄悄话”三个字的时候语调平平的,眼皮都没抬,可她端托盘的手指在盘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一下出卖了她。
沈行简看在眼里,没点破。
他抬手拢了拢还没干透的头发,竹簪搁在妆台上没拿,他索性不绾了,就这么散着。月白直裰的系带在腰侧打了个松结,衣襟微微敞着,露出里头石青中衣的立领。这身打扮搁在沈府的规矩里,去见当家主母和姨娘,实在算不上得体。
可他偏就这么去了。
走得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声,节奏匀匀的,可心里头却没那么匀。
这些日子,他没去过正院。备考,殿试策论一日一篇,日子过得跟苦行僧似的。后来放榜、赴宴、连夜赶路回苏州,又撞上菱枝生产,他整个人像一根被绷紧了的弓弦,从燕京一路绷到苏州,绷到小石榴那声啼哭才骤然松开。这些日子他脑子里只有两件事:殿试,菱枝。
周蘅芜和柳栖云,他确实没顾上。
也没来过正院。每回在府里碰见,不是周蘅芜在花厅里安排家务,便是柳栖云在佛堂里烧香,他远远地点个头便走了,连话都没说上几句。他以为她们两个好上了。毕竟那夜在周蘅芜房里,周蘅芜攥着柳栖云的腕子把人家拽上床,吻她的时候自己也在发抖,事后跟他说“她跟我是一样的人”。柳栖云也说“夫人在的时候心里头是安定的”。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是搭桥的,是牵完了线便该退场的红娘。他在假山旁边拍了那一掌,回东跨院跟菱枝发了好一通牢骚,说往后若是再主动去找柳栖云他便是属狗的。
后来呢?后来他在致美斋跟陈瑜周旋,在贡院号舍里写策论,在杏榜前头攥着廊柱等名次,在马背上颠了十二天赶回苏州。他没有食言。他确实没再主动去找过柳栖云。
可她们也没来找过他。
这就有些微妙了。
他离开苏州的时候,周蘅芜跟他说“早些回来”,柳栖云没来送,只让小春送来一方月白绸帕。他收到帕子的时候心里头还暖了一下,觉得柳栖云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头是有的。到了燕京之后,他只收到过菱枝的信和沈崇礼的信。周蘅芜没写信,柳栖云也没写。
他当时也没太在意。
可现在回到苏州,再回头看这些事,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周蘅芜和柳栖云,从那夜之后便一直在一起。采桑方才说,柳栖云下午便来了,帮周蘅芜整理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佛经,两个人说说笑笑的。整理佛经。说说笑笑。周蘅芜那个人,端了十几年的壳子,在下人面前连嘴角都不怎么弯,跟谁说笑?柳栖云那个人,在沈府守了好些年的活寡,连走路都低着头,跟谁说笑?
两个闷葫芦凑在一处,倒有说有笑了。
现在想想,周蘅芜对柳栖云的心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他在醉红楼挨了那一刀之后,他提出要睡柳栖云的时候,周蘅芜没有半点醋意,反而替他搭桥,说“我帮你”。
柳栖云对周蘅芜的心思呢?那夜之后柳栖云说“夫人在的时候心里头是安定的”,他以为那是对周蘅芜的依赖。可依赖和喜欢之间的界限,有时候薄得像一层宣纸,一捅便破了。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她们两个在这座宅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周蘅芜替柳栖云挡了多少沈崇礼的冷脸?柳栖云替周蘅芜分了多少家务的担子?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说起他?柳栖云说他散漫荒唐嘴欠心软,周蘅芜说他每回干了坏事便装糊涂。说着说着便笑了,笑着笑着便沉默了,沉默了之后便开始说别的。
说别的什么呢。
沈行简发现自己不知道。他在这座宅子里,在周蘅芜和柳栖云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纱。他能看透周蘅芜的壳子,能看透柳栖云的自卑,可他看不透她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像隔着一扇窗,窗纸是半透的,能看见人影在晃,能听见笑声隐约,可看不清眉眼,听不清字句。
沈行简站在院门口,抬手整了整衣襟。月白直裰的系带在腰侧打了个松结,他本想系紧些,手指勾住带子又松开了。就这么散着吧。
他推开院门。
正院的天井里摆了一张紫檀木小圆桌,桌边围着三把圈椅。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四菜一汤,都是清淡的。
周蘅芜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跟柳栖云说什么,说到一半嘴角微微往上弯着,丹凤眼里有一点浅淡的笑意。
柳栖云坐在她右手边。面前的茶盏已经喝了大半,手指搁在盏沿上,指尖微微泛着粉。她听周蘅芜说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眉舒展着,嘴角翘着。
两个人挨得很近。周蘅芜的圈椅和柳栖云的圈椅之间不过半臂的距离,这个距离搁在寻常的主母和妾室之间,未免太近了些。可她们两个坐着,自然得跟呼吸似的。她们面前还空着一把圈椅,搁在圆桌对面,显然是给沈行简留的。
沈行简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夕阳从西边斜斜地打在廊下,纱灯还没点,天井里的光线是柔和的橘红色。蟹壳青和藕荷色,一浓一淡,一艳一清,一个端方沉着,一个清冷温驯。两个人坐在一处,像是两幅画,一幅是工笔仕女,一幅是淡墨山水,搁在一个镜框子里,居然分外地和谐。
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酸?有一点。他回来之后她们还没跟他说过一句私话,倒先凑在一处整理佛经说说笑笑了。欣慰?也有一点。柳栖云从前总是低着头,每回在府里碰见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此刻她偏着头听周蘅芜说话,肩背放松了,嘴角翘着,倒有几分像他在醉红楼那夜头一回见她时的模样,清冷里裹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倔强。好奇?更多些。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采桑说她们说说笑笑,说说笑笑到什么程度?
他迈过门槛。
周蘅芜和柳栖云同时抬起了头。周蘅芜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从他散着的头发扫到松垮的系带,又从松垮的系带扫到他脚上趿着的软底布鞋,丹凤眼里浮起一点无可奈何的笑。
“你倒是收拾得干净。头发也不绾,衣带也不系齐整,就这么过来了。采桑没跟你说今儿是在正院用晚饭?”
“说了。”沈行简走到圆桌前,在空着的圈椅上坐下来,往后一靠,两条手臂交叠在胸前,桃花眼从周蘅芜脸上扫到柳栖云脸上,又从柳栖云脸上扫回周蘅芜脸上,“采桑说,柳姨娘也在。我想着又不是外人,便不必讲究了。”
他说“不是外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可桃花眼里的东西不是平的。他在打量她们,打量她们坐的距离,打量她们脸上残余的笑意,打量柳栖云搁在盏沿上微微发颤的指尖。
周蘅芜端抬起茶盏,“采桑还跟你说了什么。”
“还说夫人和姨娘今日心情不错。”
“是不错。”周蘅芜搁下茶盏,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莼菜搁在沈行简面前的碟子里,动作不急不缓,“今儿下午跟栖云整理了小半柜子佛经,有些经书放了十几年没动过,书页都泛黄了,拿棉布一本一本地擦了,又拿宣纸补了虫蛀的地方。栖云比我细心,我补的那几页歪歪扭扭的,她拆了重补,针脚比绣花的还齐整。”
柳栖云垂下眼睑,耳根泛了红,“夫人过奖了。妾身只是手熟。”
“你每回都说手熟。上回替我补那件石青褙子的袖口,针脚密得跟原缝似的,也是手熟。”周蘅芜说这话的时候偏头看了柳栖云一眼,丹凤眼里有一点温温柔柔的光,这道光沈行简见过,在假山洞穴里,她仰着脸看他,眼里也是这样的光。
沈行简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搁下。
他看看周蘅芜,又看看柳栖云,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熟悉。几个月前在花厅里,周蘅芜坐在沈崇礼下首,端着当家主母的架势应酬官眷,柳栖云坐在女眷那桌最不起眼的角落,低着头,一顿饭吃完说不了三句话。此刻这两个人坐在他面前,周蘅芜替柳栖云说话,柳栖云红着耳根应声,倒像是一对相处了多年的闺中密友,一个宠,一个顺,一个端着壳子假装淡然,一个低眉顺目却眼尾含笑。
“你们两个,”沈行简搁下筷子,靠在圈椅背上,桃花眼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这段时间,是不是又背着我搞了什么名堂?”
“什么名堂。”周蘅芜问。
“就是……”沈行简斟酌了一下措辞,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你们两个是不是好上了。”
柳栖云低下头,两只手在膝头绞着帕子,帕子是月白绸的,跟她送给他那方一模一样。她绞了两下,又松开,抬起眼来看周蘅芜,秋水目里全是慌乱。
周蘅芜倒是稳当。她靠在圈椅背上,抬起眼来看沈行简,丹凤眼里没有慌乱,没有羞涩,也没有被戳破心事的恼意。
“你是想问,我跟栖云之间有没有那种事。”
“嗯。”
“有。”
沈行简靠在椅背上,两条手臂交叠在胸前,桃花眼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什么时候的事。”
“你走之后。”
“怎么个有法。”
“就是你想的那种。”周蘅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丹凤眼从盏沿上方睨着他,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不是说,我这个人从没对哪个女人动过心思,栖云是头一个。你这话说得没错。你走之后,她常来陪我,每回都带着针线笸箩,坐在廊下绣东西。我翻佛经,她绣帕子,一坐便是一整个下午。有一回她绣着绣着便哭了,说不知道你在燕京怎样了,说小春告诉她殿试的策论最难写。她哭的时候不出声,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绣面上,把刚绣好的竹叶洇湿了。我替她擦眼泪,擦着擦着便吻了她。”
周蘅芜说这番话的时候语调平平的,跟方才说整理佛经时没什么两样。她这个人,越是在说掏心窝子的话,壳子便端得越稳。
沈行简想象那个场景,正院的廊下,周蘅芜坐在圈椅里翻佛经,柳栖云坐在绣墩上绣竹叶。冷风从假山那边吹过来,卷着池塘里的残荷香,柳栖云的手指冻得发红,针却捏得稳稳当当。然后她哭了,眼泪砸在帕子上,周蘅芜搁下佛经,伸手替她擦眼泪。这个动作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遍,周蘅芜的手指,柳栖云的眼泪,还有那个吻。
“那她呢。”沈行简偏头看向柳栖云,桃花眼直直的,不容她躲闪,“她吻你,你躲了没有。”
柳栖云的帕子攥得皱巴巴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来,回视沈行简,声音有些发颤。
“没有。妾身没有躲。”
“为什么。”
“因为……”柳栖云咬了一下下唇,“因为妾身等这个吻,等了好久。在夫人房里,夫人吻妾身的时候,妾身想,原来被人碰,是可以不疼的。大公子走之后,妾身每回来正院,都想再被夫人碰一下。可妾身不敢。妾身怕夫人那夜只是一时兴起,怕妾身会错了意,怕妾身说出来,连眼下这点温存都保不住。”
周蘅芜:“所以那日你哭,不是因为担心沈行简。”
“妾身是怕。怕大公子不回来,又怕大公子回来。怕大公子回来了,夫人便不需要妾身了。”
满院子静了下来。
周蘅芜站起来,走到柳栖云面前,弯下腰,攥住了柳栖云绞着帕子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偏头看了沈行简一眼。
“你方才问,我跟栖云是不是好上了。我的答案是,是。你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