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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 139 章 沈行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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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简看着周蘅芜攥着柳栖云的手,看着柳栖云仰起脸来回视周蘅芜的目光,看着这两个女人在他面前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他靠在圈椅背上,两条手臂交叠在胸前,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又松开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句话。
“是。”
“你走之后。”
“妾身等这个吻,等了好久。”
他想起腊月里在假山旁边拍的那一掌。想起自己蹲在柳栖云院里,听她说“夫人在的时候心里头是安定的”,想起自己撂下那句狠话,“往后我沈行简若是再主动来找你,我便是属狗的。”想起自己回东跨院跟菱枝发牢骚,菱枝靠在引枕上,杏眼里含着笑,说“你这个人,每回上赶着往前凑,总要碰一鼻子灰。退一步,说不定反而有惊喜。”
惊喜。
他那时候以为菱枝说的是柳栖云会主动来找他。
结果柳栖云确实主动了。主动找了周蘅芜。
他想起醉红楼那夜,自己锁骨上挨了一刀,血顺着胸口往下淌,周蘅芜替他上药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那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说“你帮我”,说要睡柳栖云。周蘅芜同意了。
他以为周蘅芜是在帮他。
结果周蘅芜确实帮了。帮她自己。
他又想起周蘅芜头一回跟他摊牌,说“你让我怎么不把你当男人看”。想起在望江楼,她说“各取所需”。想起在池塘边,她说“还没天亮”。
她从来没有说过爱他。
从来没有说过非他不可。
她对他的心思,从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他要的是一个能替他撑场面的当家主母,她要的是一个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的男人。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一笔交易,只是交易到后来,他都忘了这本来是一笔交易。
可周蘅芜没有忘。
她只是在这笔交易之外,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人。
柳栖云。
一个跟她一样在沈府里守活寡的女人。一个跟她一样在壳子里关了十几年,关到忘了自己还是个活人的女人。
她们在一起,不需要任何解释。不需要“你让我怎么不把你当男人看”,不需要“各取所需”,不需要在假山洞穴里攥着对方的衣襟说“我怕”。她们只需要坐在一起,一个翻佛经,一个绣帕子,坐一整个下午,然后其中一个哭了,另一个替她擦眼泪,擦着擦着便吻了她。
就这么简单。
他跟周蘅芜之间,从来没有这么简单过。
沈行简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从木渎一路走到燕京,从燕京一路跑回苏州,考举人,考贡士,在贡院号舍里写策论写到手指磨出水泡,在马背上颠了十二天,赶回来刚好赶上女儿落地。他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菱枝的丈夫,是小石榴的爹,是周蘅芜的支撑,是柳栖云的依靠。结果呢?周蘅芜和柳栖云,这两个他在沈府里最在意的女人,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好上了。
他成了什么?
一个外人。
不对。连外人都算不上。外人至少还在局外。他呢?他是把她们两个拽到一处的那个人。是他先提出要睡柳栖云,是他让周蘅芜替他搭桥,是他在周蘅芜耳边说“你帮我”。他以为自己是在给自己谋福利,结果他牵的线,搭的桥,最后两个女人双宿双飞,他站在桥底下仰头看着,连上桥的台阶都找不着。
他还不能生气。
他生谁的气?周蘅芜?周蘅芜从来没有骗过他。她从一开始便说了“各取所需”。柳栖云?柳栖云也从来没有骗过他。她从一开始便说了“夫人在的时候心里头是安定的”,是他自己没听懂。他只能生自己的气。气自己自作多情,气自己色迷心窍,气自己在醉红楼那夜多看了柳栖云一眼,气自己在周蘅芜面前多说了那一句“你帮我”。
“好上了。行。”
“什么时候开始的。”
“腊月二十前后。”周蘅芜说。
“所以我在备考,你俩在……”
“是。”周蘅芜打断他。
沈行简沉默了片刻。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低着头,肩头一抖一抖的。他这副模样,倒把柳栖云吓得攥紧了周蘅芜的手,周蘅芜低头看了她一眼,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行。行。”沈行简抬起头来,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两下,“你们好上了。恭喜恭喜。往后在这座宅子里,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的。母亲若是有事,让采桑来东跨院传话便是。”
“至于柳姨娘……”他目光移回柳栖云脸上,柳栖云低着头,咬着下唇,不敢看他。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这张脸,这双秋水目,这低眉顺目的模样,从今往后,跟他再没什么关系了。
“你那方帕子,绣得不错。竹叶比上回精神多了。”
说罢,他站起来,整了整蹭歪的领口,又拢了拢散下来的碎发,朝周蘅芜拱了拱手,腰弯下去,动作端端正正的,挑不出半分毛病。
“母亲慢用。柳姨娘慢用。我去看菱枝醒了没有。”
他转过身,大步往院门口走。
“站住。”
周蘅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停住了,没回头。
“你来不来。”
四个字,清清淡淡的,跟方才说“有”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语调。
沈行简转过身来。
周蘅芜松开了柳栖云的手,站在圆桌前,脊背挺得笔直,赤金衔珠凤钗的东珠在夕光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你来不来。”她又问了一遍。
“母亲让我来,我便来。母亲不让我来,我便不来。我在母亲面前,什么时候有过说不的权利。”
周蘅芜蹙了一下眉心,往前迈了一步,“你这话,是在怪我。”
“不敢。”
“你就是在怪我。”她又往前迈了几步,站到他面前,仰起脸来看他,丹凤眼里浮起了水光,“沈行简,你是不是觉得,我跟栖云好上了,便是把你当外人了。”
沈行简没应声。
“你觉得我跟你之间,从一开始便是各取所需。你想要一个当家主母,我想要一个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人。你觉得这些日子,你不在,我跟栖云在一起,便把你给替了。”
“我告诉你,没有人能替得了你。”周蘅芜抬手,手指落在他衣襟上,攥住了他月白直裰的领口,“你这个人,从偏房那夜起便是我命里的劫。我躲了,没躲开。我认了。”
“可我也是个人。我不是你回来时才需要暖一暖的被窝,不是你走了便该在佛经堆里枯坐等你回来的摆设。你不在的日子,我也需要有人陪着。栖云需要,我也需要。我们在一起,是因为我们都需要被另一个人看见。”
“我需要你。也需要她。她需要我。也需要你。你明白不明白?”
“我若是不想来呢。”
“那你往后便不必来了。”
……
沈行简应该转身走的。
他应该大步穿过天井,推开院门,沿着游廊走回东跨院,回到菱枝身边,回到小石榴的摇篮旁边,回到那个他一手撑起来的小世界里去。那里没有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没有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可他的腿不听使唤。
她问他来不来。
她说没有人能替得了他。
她说她需要他,也需要柳栖云。柳栖云需要她,也需要他。
可她没有说爱他。
从头到尾,从偏房那夜到望江楼,从池塘边到此刻正院里这张摆着四菜一汤的紫檀木圆桌,她从来没有说过那个字。她说“你是我命里的劫”,她说“我躲了没躲开”,她说“我认了”。可“劫”不是爱,“认了”也不是爱。她对他的心思,究竟是离不开,还是舍不得?是习惯了他的体温他的手掌他半夜替她掖被角的姿势,还是习惯了有一个人能看穿她的壳子、能让她在床笫之间忘了自己是沈家主母?
他忽然很想攥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丹凤眼,问她一句,你爱我吗?不是各取所需,不是命里的劫,不是需要和被需要。是你周蘅芜,作为一个女人,爱不爱我沈行简这个人。
他问不出口。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问。他有什么资格呢?他有菱枝。菱枝从木渎渡口跟着他走到今天,替他研墨,替他洗衣,替他生了个女儿,疼了一整夜差点把命搭进去。他每回出门,菱枝都说“早些回来”。他每回回来,菱枝都说“你瘦了”。菱枝从来没有问过他爱不爱她,因为不需要问,他看她的眼神,他攥她手指的力道,他蹲在灶口前头替她熬红糖姜茶时被烟火熏得直揉眼睛的狼狈模样,桩桩件件都是答案。
可他对周蘅芜呢?他对周蘅芜的心思,他自己说得清吗?是怜惜?是怜惜她在沈府里守了十几年活寡,怜惜她每夜一个人躺在那张拔步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是欣赏?是欣赏她端得起当家主母的架子,撑得起沈家的门面,在沈崇礼面前不卑不亢,在官眷面前滴水不漏。是欲?是欲她在他身下喘息时眼角泛红的模样,欲她每回嘴上说着“荒唐”身体却诚实得要命。这些都有。可爱呢?
他想起在燕京致美斋的雅间里,他端着花雕问陈瑜喜欢男的还是女的。陈瑜反问他“你猜”。他当时翻了个白眼,觉得陈瑜在逗他。现在想想,他自己这副模样,有什么资格去问别人的真心?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对周蘅芜是爱还是占有,是真心还是习惯了有她在身边。
可他知道自己受不了。
受不了周蘅芜心里有别人。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公平。他可以有菱枝,可以对柳栖云动心思,可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想睡”,可以理直气壮地觉得周蘅芜不该吃醋,因为他跟菱枝是从患难里走过来的,菱枝在前,周蘅芜在后,这是改不了的事实。可周蘅芜和柳栖云的事,他接受不了。他嘴上说“好上了行啊恭喜恭喜”,心里头像被人拿榔头敲碎了一只陈年的醋坛子,酸液四溅,溅得五脏六腑都烧得慌。
凭什么?
做就做了,身体的交缠算什么。当初在偏房,他跟周蘅芜头一回,也是各取所需。后来柳栖云被他和周蘅芜半哄半拽地拉上了床,做了也就做了。他从来没觉得做/爱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做了不等于爱,爱也不等于要做。
可周蘅芜说“有”。她说她跟柳栖云之间,有那种事。然后她又说“我需要你,也需要她”。需要是两回事,爱又是另一回事。她们做了,她们互相需要,那她们之间到底有没有爱?周蘅芜吻柳栖云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当初在假山洞穴里吻他一样,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柳栖云在周蘅芜怀里发抖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当初在偏房里周蘅芜在他身下发抖一样,既怕又想要?
他受得了她们做。他受不了她们爱。
他算什么。
他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菱枝在嫁给他之前便知道周蘅芜的存在,柳栖云在被他拽上床之前便知道周蘅芜的存在。这四个人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一笔糊涂账,理不清,剪不断。他以为他可以理清的。他以为只要他对每个人都好,每个人便都会对他好。他以为只要他不偏不倚,把一颗心分成好几瓣,每一瓣都装得满满的,一个都不少,别人便也会把他装满。
可周蘅芜的心,装的是柳栖云。
柳栖云的心,装的也是周蘅芜。
她们的心都装满了。没有他的位置。
他的眼神沉下去了,嘴角往下抿着,抿得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周蘅芜看在眼里。
她离他不过半步的距离,仰着脸看他,丹凤眼里倒映着西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夕光,还有他骤然沉下去的神色。
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认识他这么久,见过他挨戒尺时满眼倔强不掉一滴泪的模样,见过他在望江楼说“各取所需”时吊儿郎当的模样,见过他在醉红楼挨了一刀还笑着说“你帮我”的模样,见过他在菱枝产房外头双腿发软一步都迈不动的模样。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沉。暗。某种被压了又压,压到快压不住的东西,在眼底翻涌着,又被他自己死死摁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今夜这顿饭,她是有意安排的。让采桑去请他,说柳姨娘也在,说她们今日心情不错。她故意在饭桌上替柳栖云说话,故意坐得离柳栖云那么近,故意在他问“你们两个是不是又背着我搞了什么名堂”的时候坦坦荡荡地认了。她想试探他。试探他对柳栖云到底有几分心思,试探他能不能接受她跟柳栖云的关系,试探他心里头除了菱枝之外还能不能腾出一点位置来,给她和柳栖云两个人。
她以为他最多炸个毛。他这个人,炸毛的时候最好对付,说几句软话,戳他几下额头,再不行便拽上床,天亮之后他便什么都忘了。可她没想到他会沉下去。沉得这么深,这么暗,暗得她攥在他衣襟上的手指都有些不稳了。
她小看了他的占有欲。
她一直以为他对她的心思,是怜惜,是欲,是“你替我撑场面我替你暖被窝”的默契。她以为他不在乎她心里有没有别人,因为他也有一整个东跨院的人要惦记。她以为他方才说“恭喜恭喜”的时候虽然酸,但酸完了也就算了。
可他此刻的眼神分明是在说,算了?算不了。
沈行简抬起手,覆在她攥着自己衣襟的手背上,覆上来的时候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的,轻得像是在碰一件捧在掌心里的瓷器。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自己衣襟上掰开,动作不快,不急,没有半分粗暴,可轻里头裹着让人心头发凉的疏离。
“母亲。”
“你说没有人能替得了我。你说你需要我。那我想问你一句话。”
他顿住了。
“算了。不问了。”
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转过身。
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周蘅芜伸出手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个动作是本能还是经过思量的。手指越过两人之间半步的距离,落在他的腕子上,攥住了。攥得不算紧,指尖扣在他腕骨凸起的地方,掌心贴着他跳动的脉搏,竟有些发颤。
沈行简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
周蘅芜的呼吸轻了一瞬。
她以为他回心转意了。
可他没有。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握住了,往外推。他看她的眼神从来都是软的,纵是嘴上说着荒唐散漫的话,眼底深处总有一道只留给她的缝隙。此刻那道缝隙合拢了。合得严丝合缝,连光都透不进去。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腕上推开了。
柳栖云站在圆桌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看见周蘅芜伸手去拉他,看见他推开她的手,看见他往后退了一步。她看着周蘅芜脸上的表情从端方从容变成了愣怔,从愣怔变成了某种连她自己大约都叫不出名字的茫然。
她动了,小跑了几步,从他身侧绕过去,转过身,正正挡在他面前。
“大公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行简低头看着她。这张脸,这双秋水目,在醉红楼那夜跟他对视时清冷得像一泓深潭,在周蘅芜怀里发抖时脆弱得像一片被风吹皱的叶子。此刻仰着脸挡在他面前,眉蹙着。他心里头酸楚还没散尽,又被她这副模样搅了一下,翻涌得更厉害了。
“不是我想的那样?”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柳姨娘,你觉得我想的是哪样?”
柳栖云咬了一下下唇,咬得唇色发白,又慢慢泛了红,“你方才说,往后在这座宅子里,我们过我们的,你过你的。大公子,妾身不要这样。”
“不要怎样?”
“不要跟你分开。”
沈行简牙关紧了紧。
“柳栖云。”他叫她的名字,“你听着。你跟夫人之间的事,我没有资格评判。你们怎么好上的,什么时候好上的,往后要怎样,都跟我没关系。我方才说恭喜,是真心的。夫人在沈府里苦了这么些年,有你在她身边,是她的福气。你有了夫人,也是你的福气。你们两个……”
他顿了顿,嗓门轻了几分。
“你们两个,好好过。”
柳栖云听着,眼泪下来了,她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到不过几寸。
“你说跟我们没关系。”她开口,嗓子已经哑了,“你说你恭喜我们。大公子,你看着妾身的眼睛说这句话。”
沈行简垂下眼睑,看着她。
她的眼睛。秋水目,瞳仁清凌凌的,此刻蓄满了泪,泪光底下沉着的东西他看得分明。
不甘。不信。不肯。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一遍“恭喜”。可话到嘴边,卡在喉咙口,怎么都吐不出来。他看着她眼底自己的倒影,石青直裰,头发散着,眼底发红。
他偏开头。
“我说不出口。”他承认了,“行了吧?你满意了吧?我沈行简不是什么大度的人。我嘴上说恭喜,心里头像被人拿刀子捅。你问我看着你的眼睛说这句话,我说不出口。可说不出口又怎样?你们的感情不是假的,是你们实打实处出来的。我跟你之间不过是一夜荒唐,你从头到尾都是被我和夫人半哄半拽拉上那张床的。你说夫人在的时候心里头是安定的。你看,你自己说的。你心里头装的是她,不是我。”
“不是的。”柳栖云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急,绣鞋的鞋尖顶到了他的靴头。她抬起手,像是想碰他的脸,手指伸到半空又蜷回去了。
“大公子,妾身心里头装的不是只有夫人。”
“你方才说,往后你过你的,我们过我们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着,“大公子,你就是这么想的吗?你以为妾身送你的那方帕子,是随便绣的吗?你以为妾身跟夫人在廊下绣花的时候,说的人不是你吗?你以为妾身每回听见你的脚步声从院门口经过,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攥着的感觉,不是真的吗?”
她说到后头,声音已经碎了,可她还是继续往下说。这些话在肚子里憋了太久,久到她把帕子绣了拆拆了绣,久到她每回来正院都竖着耳朵听游廊里的脚步声,心里头酸涩得说不出话来。
“你方才说,我们之间不过是一夜荒唐。大公子,你错了。那夜对我来说不是荒唐。你跟夫人拽着我,把我从那个壳子里拽出来,让我知道我还可以被碰被抱被珍惜,让我知道我活在这个世上不是一件多余的摆设。夫人待我好,是拿我当跟她一样的人。你待我好,是拿我当……”她说到这里卡住了,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那个词。
“是拿我当珍宝。”
眼泪又下来了,她抬手胡乱蹭了一把。她这些日子哭的次数比前二十几年加起来都多。她从前以为自己是块石头,搁在沈府的角落里落灰便好,谁也不必在意她,她也不必在意任何人。可这个男人,从醉红楼那夜起,一点一点地把她从角落里挖出来,拍掉她身上的灰,捧在掌心里,跟她说“你不欠他的”,跟她说“你是你”,跟她说“往后你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来正院”。他把她的心从石头变成了血肉,从血肉变成了此刻这副涕泪横流的狼狈模样。
沈行简叹了口气。
他方才打定主意要走的。可柳栖云堵在他面前,说了一大通话,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尖上最软的地方。
“你方才说,我跟夫人把你拽出来,让你知道你还可以被人珍惜。那你现在要怎样。”
“妾身要你留下来。”柳栖云说。
“留下来?留下来做什么?看你们恩恩爱爱,我在旁边替你们端茶倒水?”沈行简说到后头嗓门拔高了半分,又自己压回去了,“你说了这么多,没一句是你要跟我在一起。你要我留下来,是因为你舍不得我走。可你心里头装的最重的那个人,是她。”
“大公子,妾身跟夫人之间,跟妾身跟你之间,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你跟她是真心,跟我是……”
“跟你也是真心。”柳栖云打断他,“妾身心里头装了两个人。一个是夫人,一个是你。不一样的喜欢,可都是真的。夫人是……”
她踮起了脚。
藕荷色绣鞋的鞋跟在青砖地上轻轻一抬,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抬起来,勾住了他的后颈,使的力道不大,可沈行简没有防备,被她勾得往前倾了半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压缩到鼻尖几乎碰上鼻尖。
她的脸在他眼前骤然放大。
远山眉,秋水目,睫毛上挂着碎泪,鼻尖红红的,嘴唇还在抖。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的睫毛好长。第二个念头是,她要做什么。
然后她吻上来了。
嘴唇贴在他唇上,有些笨拙。她不会接吻。她活了二十几年,头一回主动去吻一个人。周蘅芜吻她的时候都是周蘅芜主导,她只需要闭上眼承受。此刻她踮着脚,两只手勾着他的后颈,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一个男人的嘴唇上,心脏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沈行简皱起眉头。
这个吻的感觉,不对。
他本能地想推开她,手已经抬到一半了,手指差几寸便要攥住她的肩头。可柳栖云的膝盖在发抖。她整个人挂在他脖子上,脚尖勉强点着地,小腿肚子在裙摆底下打颤,随时都会滑下去。
他不敢推。他若是推了,她会摔在地上。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烦躁,都这时候了,他还在替她着想。
柳栖云在往下摸。
方才还攥着他衣襟的手,此刻滑过他的胸口、腰腹,隔着月白直裰薄薄的布料,指尖在他小腹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另一只手也从后颈松开了,绕到前面来,手指勾住了腰带,扯了一下,没扯开,又扯了一下。
这一扯便散了,她跪了下去。
“你做什么。”沈行简问。
柳栖云深吸了口气,解开了他亵裤的系带,动作笨拙得不像话。
亵裤松了,滑下来半寸。
沈行简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做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妾身不知道。”柳栖云抬起头来看他,眼泪顺着颧骨的弧线往下淌,“妾身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方才说夫人说需要你,你都不信。妾身没有别的法子了。”
她说着,另一只手挣脱了他的钳制,覆了上去。
沈行简倒吸了一口气,“柳栖云。你疯了。”
“妾身早就疯了。”柳栖云说,声音也在抖,“从醉红楼那夜起便疯了。”
沈行简攥在她肩头的手指松了半分,又收紧了,他抬起头来,看向周蘅芜。
周蘅芜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挪过,从沈行简推开她的手到柳栖云追上去,从柳栖云踮脚吻他到此刻跪在他面前,她全看在眼里,从头到尾没有出声,没有动,也没有移开目光。
“母亲。”他喘息着,“你倒是说句话。”
“你要我说什么。说你留下来?方才说了,你推开我。说你想要我们两个都要?你能在菱枝生完孩子第二天跟她说要娶我们两个进门?”
沈行简:“……”
“你看,”周蘅芜自嘲地弯了一下嘴角,“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怕。我也怕。怕你说我们荒唐,怕你觉得我跟栖云的事是背叛,怕你从燕京回来之后便再也不进正院的门。今日叫你来,我是想试探你,试探你能接受多少。我跟栖云的事,你若是接受不了,我便……”她顿住了。
“你便怎样。”
“我便以后再也不让你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