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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 137 章   沈家的 ...

  •   沈家的大门虚掩着。

      门房老周正蹲在门房里生火,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一看是沈行简,手里的火钳差点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喊“大公子回来了”。沈行简把书箱搁在门槛内侧,问他菱枝在哪儿。老周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说在东跨院,又追了一句,昨儿夜里发作的。

      沈行简拔腿便往东跨院跑。

      穿堂里的丫鬟端着铜盆从拐角处出来,差点被他撞翻,铜盆里的水晃出来泼了一地。

      他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对不住”,继续跑。

      东跨院的院门大敞着。

      廊下站满了人。阿螺端着铜盆从正房里出来,铜盆里的水是红的。阿钿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摞干净的白布,白布上也有斑斑点点的血迹。采桑站在廊柱旁边,绛紫色褙子的袖口卷到肘弯上,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参汤。李叔在灶房里烧热水,灶膛里的火苗窜得老高,他蹲在灶口前头,一张一张地往里头塞柴火,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沈锦瑟和沈锦弦并排坐在厢房门口的小杌子上,两个人攥着手,手攥得紧紧的。沈锦瑟偏头看见沈行简从院门口冲进来,站起来,叫了声“大哥”,这一声带了哭腔。

      沈行简站在天井当中,双腿发软,一步也迈不动。

      正房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漏出烛火的光,还有稳婆郑婆子的声音,嗓门粗得像破了锣,却压得低,一字一顿地在里头说“用力”。然后是菱枝的声音,闷在喉咙里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压抑的呻吟,一声,又一声,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子,剜在他心尖上。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崇礼大步跨进院门,藏蓝道袍的系带系歪了,白玉簪歪在一边,脚上的布鞋趿着鞋后跟,显然也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他走到沈行简身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正房紧闭的门扇,又把话咽回去了。

      然后是周蘅芜。她从正院的方向过来,绛紫色褙子的对襟裹得严丝合缝,赤金衔珠凤钗端端正正地簪在髻上,脸上的表情跟平日里在正厅应酬官眷时没什么两样,端方,沉着,滴水不漏。可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在发抖,她站在沈崇礼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身后跟着柳栖云。柳栖云低着头,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在念佛。

      沈崇礼走到廊下,朝阿螺招了招手。阿螺端着空铜盆从廊下小跑过来,屈膝行礼。

      “怎么样?”

      “回老爷,郑婆子说胎位是正的,只是……”阿螺咬着下唇,眼眶红得像涂了胭脂,“只是娘子疼了整整一夜,力气快用尽了。参汤端进去了,娘子喝了两口,又全吐出来了。郑婆子说再这样下去……”

      她没说完。

      沈行简拨开她,大步往正房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扇,门便从里头开了一条缝,郑婆子探出半张脸来。她五十出头,袖子卷到肘弯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着,围裙上全是血迹和水渍。

      “大公子回来了?”她看见沈行简,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嗓子,“来得正好。娘子力气快用尽了,老身让她含着参片,她含不住。公子若是进去,跟她说说话。别说怕,说你在。”

      沈行简推门进去。

      屋里烧着炭盆,银霜炭的红光映在粉墙上,把满屋子的影子拉得东倒西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混着参汤的苦味和炭火的焦味。

      菱枝半躺在架子床上,背后垫着好几层棉被,头发全散了,乌压压地铺在枕上,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她闭着眼,嘴唇干裂起皮,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两只手攥着身侧的被面,指节攥得发白,被面被攥出了好几道深深的褶皱。被子底下隆起的腹部在起伏着,宫缩一阵一阵地来,她的身体随着每一次宫缩绷紧又松开。

      阿螺站在床尾,端着一碗参汤,手足无措地看着菱枝。

      沈行简在床沿上坐下来。他伸出手,拢住菱枝攥在被面上的手指。她的手指冰凉,指节僵硬,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拢在自己掌心里,两只手合上去,替她捂着。

      “菱枝。”

      她睁开眼。杏眼里全是血丝,瞳孔散着,过了片刻才聚焦到他脸上,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挤出一个沙哑的声音:“你回来了。”

      “回来了。”

      “杏榜……”

      “中了。第十九名。”

      菱枝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笑意还没成形便被又一波宫缩碾碎了。

      郑婆子在床尾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抬起眼来,朝沈行简摇了摇头。

      “公子,老身说实话。娘子疼了一夜,宫口开得慢,孩子的位置偏了些。老身方才用手探了,胎儿的头卡在产道口,娘子的力气不够,推不出来。再这样拖下去,大人孩子都危险。老身能想到的法子都试了,参汤、针灸、热敷、让娘子换了好几个姿势,都不管用。眼下只有一个法子,老身不敢擅自做主。若再拖下去,大人和孩子的风险每过一炷香便多一分。公子的意思是……”

      “保大人。”沈行简说,“若到了万不得已,保大人。”

      菱枝攥在他手背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不……”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后头的话被喘息吞没了。她喘了好一阵子,汗湿的睫毛颤着,“我撑得住……保孩子……”

      “菱枝。”沈行简弯下腰,额头抵在她额头上,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你听着。这孩子是你跟我的骨肉,我盼他盼了十个月,比谁都盼。可若是要用你的命去换他的命,我不要。你给我好好活着。听见没有,好好活着。”

      菱枝的眼泪下来了,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

      郑婆子忽然喊了一声:“娘子!用力!这一波来了——头快出来了!”

      菱枝骤然绷紧身体,攥着沈行简的手指,指甲深深嵌进他手背的皮肉里。

      郑婆子弯着腰在床尾忙活着,嘴里喊着“对了对了,头出来了”,又喊“肩膀——肩膀还差半分”。

      “再来一次!娘子!就一次!”

      菱枝咬紧了牙关。她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都在用力,攥着沈行简的手指,攥得他指骨几乎要裂开。

      一声嘹亮的啼哭。

      哭声又尖又亮,憋了太久太久,一出口便刹不住,一声接一声地往上扬,扬到最高处又落下来,拐了几个弯,变成了细细的呜咽,然后又亮起来,理直气壮地,宣告自己的到来。

      郑婆子直起腰来,手里托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孩。脐带还在藕断丝连地连着母体,她拿剪子剪了,拿白布裹了脐根,把孩子翻过来在背上拍了一下。孩子嘴一张,又哭了一声。

      “恭喜公子,恭喜娘子——是个小千金!母女平安!”

      菱枝弯了一下嘴角,闭上了眼。

      沈行简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攥着她的手喊了一声“菱枝”,郑婆子正在拿温水替婴儿擦身,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娘子是累脱了力,睡过去了,脉搏稳当得很”。

      他松了口气,低下头,脸埋进菱枝的掌心里。

      “让她睡。”周蘅芜在床沿上坐下来,把菱枝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又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你也起来。”

      沈行简没动。

      “孩子还没抱过。”周蘅芜又说。

      他这才撑着床板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走到郑婆子面前。郑婆子把小婴儿裹在白布襁褓里,笑眯眯地递过来。他伸手去接,手在发抖,托着襁褓底的手掌僵硬得跟木头似的,生怕力气大了弄疼她,又怕力气小了摔了她。

      她好小。脸蛋不过他半个巴掌大,红彤彤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睫毛又长又翘,湿漉漉地黏在一处。嘴唇翕动着,头顶上覆着一层细细软软的胎发,颜色很淡。她在他掌心里扭了一下,脸往他胸口的方向拱,小嘴张开,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完了又皱了皱鼻子,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在嫌弃这个爹的手不够软和。

      他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他在木渎教了好几年书,学堂里最小的孩子也有三四岁,他哪里抱过这么小的婴儿。走路的姿势笨拙得很,襁褓托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脑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像是踩在鸡蛋壳上。

      “小东西。”他开口,嗓子是哑的,“你娘为了你,疼了整整一夜。你长大了要是不孝顺,爹爹打你屁股。”

      小东西没理他,又打了个哈欠。

      门外头,沈锦瑟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来,两条腿在地上不安分地蹭着,想进来又不敢。她身后的沈锦弦拽着她的衣角,踮着脚从她肩头往屋里张望,眼睛瞪得溜圆。

      “大哥——”沈锦瑟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是小侄女还是小侄子?”

      沈行简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进来吧。”

      两个丫头便像两只放出笼的雀儿似的蹿了进来。沈锦瑟跑到沈行简跟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脸凑到襁褓前头,近得鼻尖都快碰到婴儿的脸蛋了。她看了好一阵子,看得眼珠子都不转了,然后长长地“哇”了一声。

      “好小啊。她的手呢?手在哪里?”她伸手去扒襁褓的边缘,被沈锦弦一把拽住了腕子。

      “你别碰,你手凉。”沈锦弦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她偏着头看襁褓里的小婴儿,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弧度,又赶紧抿直了,放开沈锦瑟的腕子。

      “大哥,”沈锦瑟直起腰来,仰着脸看沈行简,“她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

      “那叫她小石榴好不好?她脸红红的,皱皱的,像石榴籽。”

      “你才像石榴籽。”沈行简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这是你侄女,不是水果。”

      沈锦瑟捂着额头,嘴嘟起来,又低头去看小东西。小东西在襁褓里扭了一下,小手从裹布缝隙里挣出来一只,五根手指头细得像嫩姜芽。沈锦瑟看得倒吸了一口气,拿手指头戳了戳沈锦弦的胳膊,“你看她的手指……比我的小指甲盖还小。”

      沈锦弦嗯了一声。

      柳栖云站在门内半步远的地方,从沈行简接过孩子的那一刻起便没往前挪过。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素面褙子,领口裹得严严实实,头发拿银簪绾着,耳坠子也没戴,素净得像一幅淡墨画。她看着沈行简笨拙地托着襁褓,看着沈锦瑟和沈锦弦围着孩子叽叽喳喳,看着周蘅芜坐在床沿上替菱枝掖被角,看着这满屋子的烛火和人影,忽然觉得鼻根有些发酸。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一幕太好,好得不太真实。她在这座宅子里待了好些年,见惯了冷脸和白眼,见惯了虚情假意的客套和背地里的闲话。可此刻在这间满是血腥气和参汤味的屋子里,没有人端着,没有人装,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替菱枝高兴,替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高兴。

      她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低下头,按了按眼角。

      沈行简叫了一声:“柳姨娘。”

      意思再明白不过。

      柳栖云抬起头来,走过去,低头看襁褓里的孩子。看了片刻,伸出手,指尖在婴儿攥紧的小拳头上轻轻碰了一下。触上去的时候,小东西的手指竟然张开了,五根嫩芽似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舒展开,然后攥住了她的指尖。

      “她喜欢你。”沈行简说。

      柳栖云低着头,睫毛颤了好几下。

      沈崇礼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郑婆子喊“母女平安”的时候,他的眉头跳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沈锦瑟和沈锦弦围上去看孩子的时候,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柳栖云伸手碰孩子的指尖的时候,他偏开头,目光在墙角炭盆上停了好一阵子。

      “爹。”沈行简抱着孩子走过来,“你抱抱。”

      沈崇礼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手在袖子里攥了攥拳,伸出来,又缩回去,在衣襟上蹭了两下,才接过来。他抱孩子的姿势比沈行简老练得多,一只手掌托着后脑勺,另一只手臂弯托着襁褓底,稳稳当当的。

      “是个丫头。”

      这四个字他说得轻,语调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他后头又跟了一句,声音更低,像是自言自语:“盼了十个月,是个丫头。”

      满屋子的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滋味。

      沈锦瑟垂下眼睑,两只手在身前绞着衣带,往后退了半步。沈锦弦偏开头,下颌绷得紧,手指攥着沈锦瑟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柳栖云站在沈行简身后,目光落在沈崇礼脸上,眉蹙了一下,嘴角往下抿了半分。

      沈行简脸上的笑收了个干干净净。

      他从沈崇礼手里把孩子接过来,动作不重,稳稳当当的,托着襁褓的手掌护在孩子脑后,转了个身,孩子交给郑婆子。郑婆子正收拾铜盆和剪刀,被他这一递吓了一跳,赶紧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接过来。

      沈行简转过身,面朝沈崇礼。

      “爹,丫头怎么了。”

      沈崇礼被他这一问问得愣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指蜷了蜷,“我没说丫头不好。我只是说……”

      “你只是说盼了十个月盼来个丫头,有点失望。”沈行简替他说了,“爹,你方才在院门口站着,心里头想的是孙子。菱枝在里头疼了一整夜,命悬一线,你站在外头想的还是孙子。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郑婆子问我保大还是保小,我说保大。你知道菱枝说什么?她疼成那样,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保孩子’。”

      “她拿命换来的孩子,你抱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头一句话便是‘是个丫头’。爹,这孩子是我沈行简的女儿,是她娘从鬼门关上抢回来的。她是男是女,我都拿命去疼。你若是觉得丫头不如小子,往后不必抱。”

      沈崇礼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在织造局当了十几年总商,在苏州城里谁不称一声沈半城。如今被儿子当着满屋子人劈头盖脸地数落,面子上哪里挂得住。他张嘴想说句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确实盼的是孙子。这话没错。他也确实觉得丫头不如小子能撑门立户。这话也没错。可他看着沈行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看着她攥着柳栖云的手指不放,看着她打完哈欠吧唧嘴的模样,心里头失望又好像没那么硬了,像一块冰搁在掌心,不知不觉便化了大半。

      可他拉不下脸来认错。他这张老脸,在织造局里跟官面上的人周旋了大半辈子,早就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低头了。

      “你这张嘴,倒是一点没变。”沈崇礼哼了一声,转过身,背着手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

      “名字取了没有。”

      “还没。”

      “取了告诉我。我好往族谱上添。”他说完这句话,迈过门槛,大步走了。

      沈锦瑟和沈锦弦站在门边,看着沈崇礼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处。两个丫头对视了一眼,沈锦瑟先笑了。她这一笑便刹不住,拿手捂着嘴,肩头一抖一抖的,笑到后来眼泪都出来了。沈锦弦没笑出声,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个压不住的弧度,眼睛亮得不像她平日里闷闷的模样。

      “大哥,”沈锦瑟抹了一把眼角笑出来的泪,“你方才跟爹说的话,我都记住了。你说‘她是男是女,我都拿命去疼’。这话是说给小石榴听的,也是说给我和锦弦听的,对不对?”

      沈行简伸手在她发顶上揉了一把,把她的双丫髻揉歪了半边,绢纱海棠花歪在耳朵上。沈锦瑟哎哟了一声赶紧扶正,嘴里嘟囔着“大哥你又弄乱我头发”,可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沈锦弦站在她身后,抬起眼来看沈行简,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大哥,谢谢你。”

      沈行简偏头看她,“谢什么。”

      “我跟锦瑟,从小便知道爹盼的是儿子。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爹在外头等了整整一夜,听说是个女儿,转身便走了,连抱都没抱我一下。方才你抱着小石榴跟爹说那些话,我听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想,若是当年也有人这样替我娘说话,替我说话,那该多好。”

      她说到后头,嗓子发紧,眼睑垂着,睫毛上挂了一点水光。沈锦瑟攥住了她的手,攥得紧紧的,眼眶也红了。

      沈行简喉咙也有些发堵。他抬起手,在沈锦弦肩头按了一下,又在沈锦瑟肩头按了一下。

      “往后有大哥在,谁也不能因为你们是女儿便轻看你们。爹也不行。”

      两个丫头同时点了点头。沈锦瑟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又低头去看郑婆子怀里的小东西。小东西大约是饿了,嘴一瘪便开始哼哼唧唧的。郑婆子赶紧把孩子抱到屏风后头,嘴里念叨着“小姐不哭不哭,乳母这就来”。

      周蘅芜从床沿上站起来。

      她方才一直坐在菱枝身边,一只手攥着菱枝的手,另一只手替她掖被角。从头到尾没插嘴,没劝沈行简,也没替沈崇礼说话。此刻沈崇礼走了,两个丫头围着孩子叽叽喳喳,柳栖云站在屏风边上帮郑婆子递襁褓,她才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沈行简面前,抬起眼来看他。

      “你方才跟你爹说的那些话,说得好。只是往后在府里,这样的话少说。你爹的脾气你清楚,他不会认错,可他会改。他方才走的时候说往族谱上添名字,便是认了。”

      “我知道。”沈行简说,“我方才也是气急了。菱枝疼了一夜,他抱了孩子头一句话便是‘是个丫头’,我听着心里头堵。”

      “堵归堵。你爹那张嘴,这辈子没学会说好听的话。可他方才走的时候说了‘取了名字告诉他’,这句话搁在他身上,比寻常人说一百句漂亮话都重。”

      沈行简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偏头往床上看了一眼,菱枝还在睡,呼吸又匀又长,脸上恢复了些血色。

      周蘅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让她睡。郑婆子说这一觉至少要睡到晌午。你也去歇着,眼睛底下全是青的,胡茬都冒出来了,脸上的灰能搓下来一层。你这副模样,小石榴长大了头一回见你,怕是要被你吓哭。”

      沈行简抬手蹭了一把脸,低头看了看指节上沾的灰和汗,自己也笑了。

      沈锦瑟从屏风后头探出头来,朝他们这边喊了一声:“大哥!母亲!小石榴在吃奶了!乳母说她吃得可香了,咕咚咕咚的,跟小猪似的!”

      周蘅芜:“别闹。让乳母喂完了抱去耳房歇着,这儿人多,吵了她。”

      沈锦瑟应了一声,缩回头去。屏风后头又传来沈锦弦闷闷的说话声,大约是让她别靠太近,别碰乳母的胳膊。沈锦瑟回了一句“我知道我知道,我不碰”,嗓门压得低,可兴冲冲的调子怎么都压不住。柳栖云从屏风后头转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碗,碗底残余着几滴参汤,她走到盆架前,把碗搁在铜盆边上。

      “夫人,菱枝的衣裳郑婆子已经换好了。褥子也换了干净的,拿艾草熏过。”

      “好。”周蘅芜走到盆架前,弯下腰,就着铜盆里的残水洗了洗手,拿帕子擦干了,转过身来朝满屋子的人扫了一圈。

      “都出去。菱枝需要静养,小石榴有乳母照看,你们都挤在这儿,她醒了反倒不得安生。阿螺,你去灶房跟李叔说,今儿熬一锅小米粥,搁红枣和桂圆,炖得烂烂的,菱枝醒了要喝。阿钿,你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郑婆子这几日住在府里,夜里好照应。锦瑟锦弦,你俩回自己院子里去。栖云,你也回去歇着,方才念了好一阵子佛,腿都站酸了。”

      她吩咐这些事的时候语调不急不缓,有条不紊,跟平日里在正厅安排家务事一模一样。满屋子的人便动起来了,阿螺端着空铜盆往外走,阿钿跟在她后头,两个丫头边走边压着嗓子说话。沈锦瑟不太情愿地拽着沈锦弦往外挪,走了几步又回头往屏风后头看了一眼,被周蘅芜一个眼风扫过来,赶紧缩回头,一溜烟跑了。

      柳栖云走在最后头,走到门口,偏头看了沈行简一眼,

      “大公子。”她开口,嗓子有些软,“恭喜。”

      沈行简靠在盆架边上,两条手臂交叠在胸前,“柳姨娘,你方才抱她没有。”

      “没有。只碰了碰她的手。”

      “下回来抱。她喜欢你。”

      柳栖云抬起眼来看他,秋水目里晃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过身,月白褙子的下摆在门槛上轻轻扫过,便出了正房。

      屋里骤然静下来了。

      “你也去歇着。”周蘅芜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

      “我在这儿陪她。”

      “她睡着了,不需要你陪。你需要歇。”周蘅芜说,“你爹的腿疼老毛病又犯了,王大夫给他开了几帖药,他嫌苦不肯喝。你去正厅看看他,也算是替方才那番话递个台阶。”

      “他重男轻女,我还给他递台阶?”

      “他不是重男轻女。”周蘅芜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是怕。怕沈家的家业往后没人撑,怕织造局的生意后继无人,怕你中了进士之后留在燕京做官,沈家便没有男人了。他觉得儿子才能撑门立户,是这几十年活过来的经验,不是故意轻看你的女儿。方才你把话撂得那么硬,他走后你在屋里跟锦瑟锦弦说的那些话,你以为他没听见?他站在游廊拐角处,站了好一阵子才走的。”

      “你怎么知道他在游廊拐角处站着。”

      “我看见了。”周蘅芜说,丹凤眼从下往上睨了他一下,“我坐在床沿上,正好对着门缝。你爹的藏蓝道袍在门缝里晃了一下便没再动,晃第二下的时候已经是好一阵子之后了。”

      沈行简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行。”他站直了,整了整蹭歪的领口,系带抽紧了,又拢了拢散下来的碎发,“我去正厅看他。不过有一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他若是再说一句‘丫头不如小子’,我可不管他是不是站在游廊拐角处听了好久。”

      “他不会说了。”周蘅芜转过身,走到床前,弯腰替菱枝掖了掖被角,“你爹这个人,嘴上硬,心肠软。他方才走的时候说往族谱上添名字,便是把你那番话听进去了。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当着你的面说软话。”

      沈行简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菱枝。她睡得很沉,睫毛纹丝不动,嘴唇恢复了血色,淡淡的粉。他弯下腰,嘴唇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直起腰来,又往屏风后头看了一眼。乳母正抱着小石榴坐在矮凳上,小东西吃饱了,歪在乳母臂弯里,小嘴微微张着,睡得不省人事。

      他看了好一阵子,才转过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周蘅芜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敬之。”

      他停住了,回过头来。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方才跟你爹说的那番话。锦弦说,若是当年也有人替她娘说那样的话便好了。我听着,心里头想的是同一句话。”

      沈行简看着她,过了片刻,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不必谢。我只是说了我该说的。”

      他转过身,迈过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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