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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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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是赵王府最深处。
沈行简跟着纪安穿过正厅后头的穿堂,又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便是一条曲曲折折的游廊。游廊两侧挂着竹丝雀鸟灯笼,灯笼里的烛火矮矮地蹲着,光晕柔柔地铺在青砖地上。游廊尽头是一座水榭,水榭四面敞着,挂着一层银白软烟罗的帷幔,帷幔在夜风里轻轻拂动,像水波,又像月华。
帷幔里头亮着灯。灯是琉璃灯,八角的,每一面都雕着不同的花鸟。
陈瑜坐在水榭正中的紫檀木矮榻上,汪敏容坐在她身侧,两个人都卸了正宴上端方周正的神态。陈瑜的鹤氅解了搭在榻尾,素白缎袍的领口松了,乌发披散在肩后。她手里端着茶盏,正低头跟汪敏容说什么,汪敏容偏着头听,海棠红褙子的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白腻的腕子,腕上一只羊脂白玉镯温温润润地贴着皮肤。
沈行简在水榭外头站定了。
帷幔在风里拂了一下,又落回去。
“进来。”陈瑜的声音从帷幔后头传出来。
纪安在沈行简身后躬了躬身,退了两步,转身沿着游廊走了。
沈行简抬手拨开帷幔,迈了进去。
水榭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矮榻上搁着一只紫檀木炕几,几上摆着三只茶盏、一只青瓷茶壶和几碟点心。点心是桂花糕、松子糖和蜜渍梅子。
“坐。”陈瑜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沈行简在蒲团上盘腿坐下,接过陈瑜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殿下留我,是有话要说。”
“嗯。”陈瑜搁下茶盏,抬起眼来看他,“宴上的话,是说给他们听的。这会儿只有敏容在,本王跟你说几句实话。”
“殿下请说。”
“你今夜坐的那个位置,主位右手第一席。郑怀古坐在你对面,何端坐在你斜对面,秦世昌坐在你下首。你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一晚上,从今往后,你就是赵王府的人了。”
“我知道。”
“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沈行简搁下茶盏,“殿下在致美斋跟我说,你不想让我觉得是被逼上这条船的。今日我坐在这水榭里头,殿下身边只坐着王妃,连纪安都退到游廊外头去了。殿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若是再犹豫,便辜负了殿下这一年在我身上花的心思。”
他顿了顿,坐直了。
“殿下,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你说。”
“我上殿下这条船,不是以沈家大公子的身份,也不是以新科贡士的身份,是以我自己的身份。殿下若是觉得沈行简这个人值得用,那便用。若有一天殿下觉得不值了,随时可以让我走。我走的时候绝不会有半句怨言。但有一点,我的家人,我的妻儿,我在苏州那些红颜知己,不能卷进来。殿下的棋局怎么下是殿下的棋局,我在局里冲锋陷阵是我的事,她们必须在局外。”
陈瑜点了点头,“这是自然。本王用人,从不株连。你的家人,本王会替你护着。”
汪敏容搁下茶盏,开口了。声音比陈瑜柔了几分,吴语软糯的底子,官话里带着一点江南的尾音。
“沈贡士有所不知。殿下在燕京这一年,沈家的事,殿下每回得了消息都会跟妾身说。说沈大公子在江宁赁学舍,束脩只收一束腊肉一筐鸡蛋。说沈大公子在桂榜上排第九,整个苏州城都炸了锅。说沈大公子娶了个好姑娘,那姑娘跟着他从渡口走到沈府,从没叫过一声苦。妾身虽未见过沈少夫人,可听了殿下这些话,心里头也是敬重的。”
沈行简垂下眼睑,“谢王妃。”
“不必谢。”汪敏容端起茶壶,替他斟了大半盏茶,“妾身只是想说,殿下不是拿你当棋子。殿下是拿你当自己人。妾身嫁给殿下这几年,从没见殿下对哪个人上心到这般地步。你方才说,你上殿下这条船,不是以沈家大公子的身份,是以你自己的身份。这话殿下会记住,妾身也会记住。”
陈瑜从榻上站起来,走到水榭的栏杆边上,背对着他,望着帷幔外头的夜色。
“沈行简。”
“嗯。”
“殿试在四月初二十一。主考官是谭文远,副主考是方知微和顾敏中。你的会试卷子,方知微给了高分,顾敏中给了中等,谭文远给了中等偏上。三个人的评语我都看过了。”
沈行简端着茶盏的手指停住了,“殿下能看到会试的卷子?”
“本王看不到。是谭文远的门生偷偷抄出来的。”陈瑜转过身来,靠在栏杆上,“方知微的评语是‘经义扎实,策论有见地,文风端正’。顾敏中的评语是‘同乡后生,尚可,惜乎束股收束过急’。谭文远的评语是‘策论三篇皆关实务,不务空谈,可造之材’。”
“谭文远这个人,三朝元老,内阁大学士,从不夸人。他给一个考生的评语里出现‘可造之材’四个字,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殿试的时候他会多看我几眼。”
“不只是多看几眼。”陈瑜走回来,在榻上坐了,“殿试只考策论一道,卷子是弥封誊录的,阅卷大臣不署名。可谭文远的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他最烦那些满纸空话、堆砌典故的策论。你若是能保持会试的水准,不炫技,不取巧,踏踏实实地写实务,谭文远会认出来的。”
“殿下是想让我在殿试的时候继续走实务路线。”
“不是我想。是你本来就这么走。”陈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在会试的策论,河工、盐政、边防,三道题,每一道都只谈实务,不谈人事。方知微看了觉得你稳妥,谭文远看了觉得你踏实,顾敏中看了觉得你虽然收束太急,倒也有几分见识。你这一手玩得漂亮。”
沈行简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号舍里写策论的时候,写的是“只做事,不站队”。可坐在赵王府后堂水榭里,他忽然意识到,他的卷子在三个主考官手里转了一圈,被三个人用三把不同的尺子量了一遍。方知微的量尺是太子的量尺,顾敏中的量尺是赵王的量尺,谭文远的量尺是永和帝的量尺。方知微的赏识,也许不只是赏识他的文章。谭文远的另眼相待,也许也不只是因为他策论写得踏实。
“殿下,你方才说,我跟赵王府绑在一起了。”
“嗯。”
“那殿试的时候,方知微若是知道我跟殿下走得近,他会不会……”
“不会。”陈瑜搁下茶盏,“方知微这个人,出了名的清介。他评卷子只看文章,不看人。他给你高分,是因为你的经义确实扎实。顾敏中给你中等,是因为他看出你在束股上的毛病,跟你是苏州人无关。谭文远给你中等偏上,是因为他不偏不倚,但也确实对你的策论有几分欣赏。殿试的卷子是弥封誊录的,阅卷大臣不署名,谁也不知道哪份卷子是谁的。你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你自己。”
沈行简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今夜来的那些人,郑怀古、何端、秦世昌,都是殿下的人。殿下让他们在今夜出席,是想让他们认认我的脸,往后在朝堂上碰见了,也知道我是谁。”
“不止。”汪敏容在旁边轻声道,“沈贡士,殿下是想让他们知道,赵王府对新科贡士的看重。你在杏榜上的名次不算顶高,可今夜的位置却比他们所有人都高。郑怀古回去之后便会明白,你不是寻常的贡士,你是殿下选中的人。往后吏部考核的时候,他会替你留意。何端在户部,海贸关税的事,他手上有实权。秦世昌在工部管河工,你策论里写的束水攻沙,他比谁都感兴趣。”
沈行简看了看陈瑜,又看了看汪敏容。这两个女人,一个是当朝皇子,一个是赵王妃,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他心里头明白,她们说的是实话。陈瑜今夜摆这桌宴,请这些人,排这个座次,每一桩每一件都不是随意的。
“殿下,我还有一句话。”
“你说。”
“我殿试之后若是中了进士,不管是二甲还是一甲,殿下打算让我去哪里。”
陈瑜沉默了片刻,偏头看了汪敏容一眼。汪敏容微微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水榭另一侧,从紫檀木多宝阁上取下一只锦盒,捧回来搁在炕几上。锦盒是紫檀木的,盒面上雕着兰草图,刀工精细。陈瑜打开锦盒,里头是一卷纸。她把纸取出来,在炕几上铺开。
是一张地图。蓟州防线图。山海关、喜峰口、古北口、居庸关,每一处隘口都拿朱笔圈了,旁边密密麻麻地注着驻军人数、粮草储备、烽燧数量。地图的右上角写着一行字,“永和十三年冬,蓟州军务纪要”。
沈行简低头看着这张图,手指在地图上慢慢描过去。蓟州是萧家的地盘。可赵王府里有蓟州的军务纪要,每个隘口的驻军人数、粮草储备、烽燧数量,写得一清二楚。这意味着陈瑜在蓟州也有眼线。
“殿下给我看这个,是想让我去蓟州。”
“不是。蓟州是萧家的地盘,本王插不上手。晋王在蓟州练新军,太子在蓟州有萧家的旧部,本王在蓟州只有几个眼线。你若是去了蓟州,能做的事太少,风险却太高。本王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
她手指在地图上移了一段,落在蓟州以南的位置。
“通州。”
“通州?”
“通州是漕运的终点,南来北往的货物、钱粮、文书,都在通州集散。本王在通州有一个缺,通州仓场主事,正六品。这个位置不算高,胜在实权。通州仓管着京城的漕粮,每年几百万石的粮米从这儿入京。你在乡试策论里写过漕运,在会试策论里又写了河工,你对漕运的门道比别人清。”
“本王在通州缺一个信得过的人。你若能去通州,仓场、码头、漕帮、粮道,桩桩件件都在你手里。晋王的蓟州新军要从通州调粮,太子的江南税赋要从通州入京,六部九卿的折子要从通州走驿道。你坐在通州仓场主事的位置上,便能看到半个大燕的钱粮往来。”
沈行简低头看着地图上通州那个小小的圈。通州离燕京不过一日脚程,离蓟州也不远。这个位置确实是咽喉,漕运的咽喉,也是情报的咽喉。陈瑜把他放到通州,是把他搁在棋盘的正中央。
“殿下。我若去了通州,家里人怎么办。菱枝产期在二月下旬。通州离苏州几千里路,我若是带着她来上任,路上舟车劳顿,孩子还小,怕撑不住。若是让她留在苏州……”
“本王替你安排。”陈瑜卷起地图,搁回锦盒里,“通州仓场衙门后头有几间官廨,虽比不上沈府宽敞,胜在清静。你的家人若是愿意来,本王让纪安提前去通州打点,收拾出一间向阳的屋子,灶房、炭火、稳婆、大夫,都替你备好。孩子满月之后再说。”
沈行简垂下眼睑,攥在膝头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殿下想得周全。只是这事,我得回去跟菱枝商量。她若是不愿意……”
“那妾身便在苏州替你安排。”汪敏容接过了话头,“沈少夫人留在苏州,沈府里有你爹、周夫人和柳姨娘照应,不至于没人。可沈贡士,妾身比你虚长几岁,斗胆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夫妻分离日久,总归不是长久之计。你若是能在通州站稳脚跟,把家人接过来,对孩子也好,对沈少夫人也好,对你自己也好,都是最好的。燕京虽不比苏州精致,可天子脚下,气象总归是不一样的。”
沈行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知道了。殿下,王妃,时候不早了。我回去还有事。殿试在即,策论还得练。”
“去吧。纪安在外头等你,马车已经备好了。”
沈行简站起来,朝陈瑜和汪敏容各施了一揖。转身拨开帷幔的时候,银白软烟罗在他身后晃了几晃,又落回去了。
他沿着游廊往外走。
游廊尽头,纪安正靠在廊柱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便睁开眼,躬了躬身,也不多话,转身在前头引路。
沈行简回到苏州会馆时已近四更。
巷口的槐树在夜风里摇着枯枝,会馆门楣上那两盏红灯笼已经灭了,门虚掩着,看门的老头歪在门房里,鼾声一高一低。他推开门,穿过天井。天井里那口井的井台上结了一层薄冰,月光落在冰面上,泛着冷清清的银光。
后院的厢房里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
沈行简推开门。
韩鹏坐在方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孙子兵法》,手边搁着乌木短刀。他抬起头来,目光在沈行简脸上停了一息。
“公子回来了。”
“嗯。”
“灶上还温着醒酒汤。属下去端。”
“不必。”沈行简在圈椅上坐下来,手指按在眉心上揉了两把。
韩鹏还是去了。
过了片刻端着碗醒酒汤回来,搁在桌上。汤是拿山楂和橘皮熬的,酸甜酸甜的,沈行简端起来灌了大半碗,搁下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韩鹏。”
“属下在。”
“殿试之后,我可能要去通州。”
“属下跟公子去。”
“通州不比燕京。”
“属下说过,公子去哪儿,属下便去哪儿。”
沈行简睁开眼,偏头看着他。韩鹏站在桌前,脊背笔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你这人,比我还倔。”沈行简站起来,走到盆架前,掬了把凉水泼在脸上,转回身来,靠在盆架边上,拿帕子慢慢擦着脸和脖颈,擦着擦着,手便停了。
脑子里杏黄榜和通州仓场主事的缺,像两片薄云似的被风吹散了,只剩下菱枝的脸。她歪在竹榻上,腿上盖着厚毯子,肚子隆得高高的,手炉搁在膝头,杏眼从枕上睨过来,说“你每回说能赶上,结果呢”。她攥着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说“我跟孩子等你回来”。
二月二十一。
王大夫说产期在二月下旬。二月下旬是哪一天?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他不敢往下数。从燕京到苏州,快马加鞭也要十来日。他若今夜动身,最快也要三月初才能到。若是菱枝已经生了呢?若是她生的时候他不在,她一个人在产房里攥着被面疼得满头是汗,阿螺和阿钿在门外急得团团转……
他把帕子往盆架上一搭。
“韩鹏。收拾东西。”
“现在?”韩鹏从椅子上站起来,手已经搭在刀柄上了。
“现在。”沈行简转身走到榻边,弯腰把藤箱从榻底拽出来,掀开箱盖。换洗衣裳、干粮、水囊都在里头。他合拢方桌上摊着的《大学》抄本,塞进书箱里,又拿起砚台和墨锭,拿油布裹了,搁在书箱最上层。手指在书箱边沿上停了一息,又转身走到榻边,从枕头底下摸出月白绸帕,抖开来看了看上头青翠的竹叶,折好,贴着胸口揣进衣襟内侧。
“马车套好了?马喂了没有?”
“喂了。申时喂的,豆饼和干草都足。”
“那便走。”沈行简把藤箱拎起来往韩鹏手里一塞,自己去抱书箱。
韩鹏接过藤箱,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出了厢房。
沈行简吹灭了桌上的油灯,迈过门槛,反手把门扇合拢了。
天井里月光清亮。
韩鹏已经把藤箱和书箱扛到了马车旁边,看门的老头披着棉袍从门房里探出头来,瓜皮帽歪在脑门上,迷迷糊糊地问了句“沈贡士这是要走?”沈行简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井台上,说了句“房钱,多的请老伯喝茶”。老头还没来得及推辞,他已经大步穿过天井,靴底踩在青砖地上,一步紧过一步。
巷口的老槐树底下。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地上刨了两下。沈行简走到车前,抬手掀开车帘,书箱推进车厢里,又转身去帮韩鹏绑藤箱。麻绳在藤箱上绕了两圈,抽紧了,打了个死结。
“韩鹏。”
“属下在。”
“你不跟我一道走。”
韩鹏正蹲在车辕上检查马肚带,听见这话手指顿住了,偏头看沈行简。
“公子?”
“你去松江会馆。鹤汀在那儿。他杏榜也中了,殿试在四月中,还有好些日子。你跟他说,让他收拾东西,回苏州。菱枝生产在即,家里需要人。”
“公子一个人上路,属下不放心。”
“我认得路。官道一条直往南,出了燕京界便是保定府,再往南是真定、顺德、彰德,到了黄河换船,过了河便是归德府,再往南是凤阳、滁州,到了长江边便是镇江。我在镇江换船,沿运河往苏州,这条路我来的时候走了整整二十一日,每一座驿站、每一处渡口都记在脑子里。你跟我跑了这一路,从苏州到燕京,从腊月到二月,风里雪里没叫过一声苦。可今日这事,鹤汀那边比我更需要你。他一个人在外头待了这么些日子,心里头那道坎还横着。你把他带回来。”
“公子到了苏州,若是……”他没说完。
沈行简知道他想说什么。若是菱枝已经生了。若是孩子已经落了地。若是他赶不上。
“若是赶上了,我头一件事便是让人给你送信。若是赶不上,那也是命。我在路上抽自己嘴巴子。”
韩鹏转过身去,解开自己那匹枣红马的缰绳,翻身上马。他在马背上回过头来。
“公子保重。”
“你也是。”沈行简也翻身上车,攥住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重重落在石板地上,马车便辘辘地动了。
出了永定门,官道便在眼前铺开了。
月色不算亮,半轮残月挂在西天边,被云层遮得时隐时现。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冬麦田,麦苗还没返青,枯黄枯黄的,月光落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层冷霜。沿途的村庄都沉在睡梦里,狗叫声偶尔从远处传来,叫几声便歇了,又归于沉寂。马蹄踏在冻得硬邦邦的官道上,节奏急,沈行简攥着缰绳的手套了两层棉手套,指节还是冻得发僵,他松开一只手,探进衣襟内侧摸了摸月白绸帕,又摸了摸平安扣,缩回手来,继续甩鞭。
天亮的时候他到了涿州。
涿州驿在官道边上,驿丞刚起来生火。他换了马,灌了热水,从行囊里摸出炊饼掰碎了泡在碗里,三口两口扒完,又上路了。
第二日黄昏到定兴,第三日晌午过真定。
第四日傍晚,他在邢台驿换马的时候,驿丞牵出来一匹黄骠马,腿长,鬃毛乱糟糟的,瞧着其貌不扬,驿丞说这马跑得快,耐力也好,是上月刚从河套运来的。沈行简翻身上马,黄骠马撒开蹄子便跑,果然比前几匹都快。
第五日他进了河南界,第六日晌午到开封。
过了开封,官道便沿着黄河往东走。
第七日,他在兰考渡口换了船。
兰考渡口比来时更冷清了些,正月里的薄冰已经化尽了,河面上的水是浑黄的,翻着泥汤。渡船是条平底沙船,船老大是个六十出头的老汉,脸被河风吹得跟老树皮似的。老汉撑着竹篙,篙头在河泥里一戳一拔,船便慢悠悠地往对岸晃。沈行简站在船头,手扶着船舷,看着对岸的柳树一点点变大,心里头像有一只拳头在擂,他想催,可他知道催也没用,船老大这把年纪撑了大半辈子渡船,不会因为一个后生急赤白脸便快了半分。船到对岸的时候,他头一个跳上栈桥,靴底踩在木板上咯噔咯噔的,把马从船舱里牵出来,翻身上马。
第八日,第九日,第十日。
官道上的里程碑一块一块地往后退。归德府,凤阳府,滁州。越往南,天越暖,风越软。河边的柳树已经冒了鹅黄的嫩芽,田埂上的荠菜开了白花。空气里那股子干冷的土腥气渐渐褪了,换成了湿润带着水草和青苔气味的风。
第十一日,他到了镇江。
镇江渡口比兰考热闹得多。栈桥边泊着几十条船,有运粮的漕船,吃水深,船舷离水面不过几寸;有载客的客船,乌篷油壁,船头挂着红灯笼;还有几条花船,船上的窗子敞着,里头传出琵琶和评弹的声音。沈行简翻身下马,把黄骠马还给镇江驿,在渡口上找了一条往苏州去的客船。船家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姓陈,陈老四,上次进京时也是坐他的船。陈老四认得他,远远便招呼上了,“沈公子!杏榜高中了没有?”
“中了。”沈行简跳上船,书箱搁在舱里,人站在船头,“陈四哥,我有急事。能不能快些?”
“公子放心,风向好,顺水又顺风。”陈老四撑开竹篙,乌篷船缓缓离了栈桥。
镇江到苏州,水路快则一日,慢则两日。陈老四扯足了帆,又让伙计在船尾加了把桨。船顺流而下,两岸的桑田和村庄往后退得飞快。傍晚时分过了无锡,入夜后到了浒墅关。
第十二日,三月初四,寅时。
船到阊门渡口的时候天还没亮。栈桥上的灯笼在晨雾里摇摇晃晃的,光晕朦朦胧胧地铺在水面上。渡口上静静的,只有早起的脚夫蹲在栈桥边捧着粗瓷碗喝热水泡饭。陈老四把船靠了岸,沈行简拎着书箱跳上栈桥,藤箱也顾不上拿,只朝身后挥了挥手说了句“回头再谢”,便大步往渡口外头走。
阊门内大街。
沿街的铺子都插着门板,只有馄饨铺门口亮着一盏油灯,灯焰在风里摇摇欲坠。卖馄饨的老汉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抬头看见一个穿石青直裰的后生从渡口方向大步走来,靴底在石板地上踩得又急又重,头发散了半边,衣襟上全是尘土,脸上是十几日没刮的胡茬。
“哟,这不是沈大——”
老汉话还没说完,沈行简已经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