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5、第 135 章 当夜, ...
-
当夜,赵王府便派了马车来。
纪安今日换了件靛蓝暗花缎的直裰,腰间系着玄色丝绦,白玉佩换成了青玉佩,大约是因着放榜的大日子,连王府管事都穿戴得比平日郑重了几分。他站在马车旁,远远看见沈行简从会馆门里出来,便往前迎了两步,躬了躬身。
“沈公子,马车备好了。殿下说,今夜是私宴,不必拘礼,公子穿常服便是。”
沈行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石青直裰,还是菱枝在苏州时替他缝的,领口的竹叶纹在灯笼光里若隐若现,洗得干干净净。他抬手整了整领口,又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碎发,竹簪绾得端端正正。
“韩鹏。”他偏头叫了一声。
韩鹏从会馆门里迈出来,穿了件玄色素面直裰,腰间乌木短刀擦得锃亮。他今夜难得换了装束,赵王府的宴席不比寻常,不能给沈行简丢份。沈行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地动了。
赵王府在皇城东侧的十王府街,与晋王府隔街相望。十王府街是燕京城里最金贵的地段,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街面宽得能并排跑六辆马车。街两旁种着两排老槐树,枝干虬结。沿街的宅子都是朱漆铜钉的大门,门口蹲着石狮子,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门前悬着绛纱大灯笼,灯笼上拿金粉写着各府的封号,一盏一盏地往远处延伸,把整条街映得恍如白昼。
赵王府的府门比苏州会馆的门脸大了不止十倍。三间兽头大门,正门大开着,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匾上是永和帝御笔亲题的“赵王府”三个大字,拿赤金填了,在灯笼光里金光熠熠。门前两尊石狮子比别家高出一头,蹲在须弥座上,鬃毛卷曲,张着嘴露出满口石牙,脖子上系着红绸,爪下踩着一只绣球。门两侧各站了四个护卫,清一色深蓝短褐,腰间挎刀。领头的正是上回在苏州会馆天井里见过一面的那个下巴有刀痕的年轻人,见沈行简下了马车,抱拳行了个礼,侧身让开。
纪安在前头引路,迈过门槛便是一道青砖甬道,甬道两侧种着两排龙柏,修剪得齐齐整整,枝叶在夜风里纹丝不动。甬道尽头是一道汉白玉照壁,照壁上雕的是一幅《兰亭修禊图》,曲水流觞,竹林掩映,文人雅士三三两两散坐其间,刀工精细得连竹叶的筋脉都根根分明。沈行简在照壁前头站了一息,目光在那幅修禊图上停了一停。兰亭修禊。永和帝的年号便是永和,陈瑜让人在照壁上雕这幅图,揣摩圣意的功夫算是做到家了。
绕过照壁,眼前便豁然开朗。正厅前的庭院里张灯结彩,八盏绛纱大琉璃灯悬在廊下,烛火在琉璃罩里窜跳,映得满院子流光溢彩。廊柱上挂着竹丝编的雀鸟灯笼,一只一只形态各异,有振翅欲飞的,有低头啄羽的,有交颈而眠的,扎得活灵活现。院子里摆了两排紫檀木条案,案上铺着石青洒金的桌围,案头各搁着一盆水仙,花开得正盛。
宾客已经到了不少。
沈行简站在庭院入口处,目光扫了一圈。条案两侧坐着的,大多是文官。陈瑜的势力根基在吏部、户部、工部这三处,今夜来的自然也是这三部的属官居多。主位左首第一张条案后头坐着的,是吏部考功司郎中郑怀古,五十出头,花白胡须,正端着茶盏跟旁边的人说话。他右手边是户部福建清吏司主事何端,四十来岁,白面微须,手指修长,端茶盏的姿态跟打算盘似的,食指微微翘着。再往下是工部营缮司员外郎秦世昌,三十五六年纪,脸膛微黑,肩背宽厚,坐在一群文官里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据说此人常年泡在河工上,是个实干派,陈瑜花了大力气才把他从河道总督衙门挖过来。
武官也有几位。左手第二排条案后头坐着的是京卫指挥使司的一个佥事,姓马,单名一个骏字,三十出头,浓眉阔口,虎口有厚茧,一看便是在刀口上滚出来的。他旁边是五军都督府的一个经历,姓孙,五十来岁,干瘦精悍,留着两撇鼠须,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不像是上阵杀敌的,倒像是管粮草军械的。
陈瑜今夜说好的是“私宴”,是替沈行简庆功。庆功宴自然要请几个自己人,可请到什么程度,便能看出陈瑜今夜想传达什么讯息。这些人品级都不算顶高,吏部考功司郎中正五品,户部主事正六品,工部员外郎从五品,没有一个三品以上的大员。可这些人胜在“实”,吏部的考功司管着天下官员的考核升迁,户部的福建清吏司管着海贸关税,工部的营缮司管着河工和城墙修缮,京卫指挥使司和五军都督府的人虽不多,却是在京武官里的实权人物。陈瑜今夜摆出来的,是赵王府的骨架。
纪安引着沈行简穿过庭院,往正厅走。
正厅的门大敞着,里头灯火通明。正厅比庭院又高了一层,铺的是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金砖,砖面上倒映着满堂烛火。正厅正中悬着一块匾额,黑漆金字,写的是“清辉堂”三个字,是永和帝的御笔。匾额下方是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供着一柄玉如意,如意旁边是一只青铜饕餮纹鼎,鼎里燃着上好的棋楠沉香,烟气袅袅地往上窜。
主位设在正厅最里侧,是一张紫檀木雕螭纹的罗汉榻。榻上铺着石青织金妆花缎的褥子,褥子上搁着两只杏黄团花引枕。榻前是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已经摆好了碗筷酒盏,碗是青花细瓷,筷是乌木镶银的,酒盏是羊脂白玉。
陈瑜还没出来。
沈行简站在正厅门口,正犹豫该往哪儿坐,身后便响起了一个声音。
“大哥。”
他转过身。
沈鹤汀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今夜穿了件靛蓝云纹暗花缎的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松江三梭布,挺括,不张扬,胜在干净利落。腰间系着玄色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青玉平安扣,是沈崇礼年轻时的旧物,他中举之后沈崇礼给了他。头发拿银簪绾得端端正正,下巴刮得干干净净。
“鹤汀。”沈行简往前迈了一步,“你也中了。”
“嗯。”沈鹤汀垂下眼睑,“杏榜第二百七十三名。”
二百七十三。三百人里取二百七十三,是挂在榜尾的名次。这个名次,殿试之后大约便是同进士出身,进不了翰林院,外放做官也只能从县令做起。沈鹤汀从小苦读,四岁开蒙,五岁背《千字文》,六岁对对子,府学里的先生每回见了沈崇礼都要夸一句“令郎天资聪颖前途不可限量”。他在书院里熬了十几年,在江宁贡院考了九天,到头来落了个榜尾。
沈行简抬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殿试还有翻盘的机会。同进士出身也是进士,外放做官照样能为一方父母。”
沈鹤汀抬起眼来,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纪安从正厅里走出来,朝沈行简躬了躬身,“沈公子,您的位置在主位右手第一席。沈二公子的位置在您下首。二位请随我来。”
主位右手第一席。
那是全场除了主位之外最尊贵的位置。今夜来的宾客里,郑怀古是正五品,何端是正六品,秦世昌是从五品,哪一个都比沈行简的品级高,沈行简如今还没有品级,他只是个贡士,连官身都算不上。可陈瑜把他的位置排在了所有人之上。
沈行简跟着纪安走进正厅,在主位右手第一席坐下了。条案是紫檀木的,桌围是石青洒金的,水仙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他盘腿坐在蒲团上,两只手搁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沈鹤汀在他下首的席位上坐了,靛蓝直裰的下摆铺在蒲团上,他低着头,手指在膝头慢慢蜷起来,又舒开。
宾客们陆续入席了。郑怀古在左手第一席坐下,端茶盏的时候眼皮往沈行简这边扫了一眼,目光在沈行简脸上停了一息,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何端在左手第二席坐下,坐下之后便从袖子里摸出只巴掌大的紫檀木算盘,搁在膝头,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慢慢拨着。秦世昌在何端下首坐了,坐下便端起茶盏灌了大半碗,灌完了拿袖子蹭了蹭嘴角。马骏和孙经历在右手第三四席坐下,马骏坐下之后腰板挺得笔直,手搭在膝头,孙经历则歪着身子跟旁边的秦世昌低声说了句什么,大约是问今夜这宴是什么由头。
沈行简把每一个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郑怀古那一眼,打量里裹着掂量,掂量里又裹着几分不以为然,大约是觉得一个刚中贡士的年轻人坐到这个位置,未免有些抬举了。何端拨算盘珠子,面上不动声色,可他拨珠子的节奏出卖了他,他在记。秦世昌灌茶,灌完了也不品,是河工上待惯了的人,没那么多讲究。马骏目不斜视,孙经历交头接耳,一个是不关心这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一个是太关心了。
他在心里头把这些人分了个类。
正厅后头的珠帘被人从里面拨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了一袭海棠红遍地金的宫装褙子,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银狐风毛。褙子的料子是上用的云锦,海棠红的底子上拿金线织着缠枝牡丹纹。腰间系着一条鸦青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羊脂白玉的凤纹佩,凤嘴衔着一串米粒大的珍珠流苏,垂在裙侧。梳着牡丹髻,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凤头步摇,凤嘴里衔着一颗拇指肚大的东珠,珠子在烛火下流转着光晕,跟发髻间插着的几支赤金点翠梅花簪交相辉映。髻侧还簪着一朵绢纱堆的海棠花,花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几可乱真。
她的五官生得不算惊艳,却胜在端庄大气。脸盘圆润,下颌的弧线柔柔地往耳后收去,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唇上涂着淡淡的绯色口脂,眉是远山眉,眉尾微微往下垂着,便添了一段天生的温柔。眼睛生得尤其好,瞳仁乌黑清亮,看人的时候目光不闪不避,却也不咄咄逼人。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都是十五六岁年纪,梳着双丫髻,穿鸦青比甲,一个端着红漆托盘,托盘上搁着酒壶,另一个捧着铜手炉,手炉上盖着杏黄绣龙凤呈祥的炉套。
这便是赵王妃。
吏部尚书汪兆龄的嫡长女,汪敏容。
满正厅的宾客齐齐站了起来。
汪敏容走到主位右侧的席位上,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地替她铺好蒲团、摆好引枕,她款款落座,两只手交叠在膝头,下颌微微收着,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扫过郑怀古,扫过何端,扫过秦世昌,扫过马骏和孙经历,最后落在沈行简身上,停了一息。
只一息。
沈行简搁下茶盏,抬起眼来,正对上汪敏容。
他忽然想起了陈瑜。陈瑜的凤眼是温润里藏着机锋,是羊脂白玉里头裹着一根钢针。而汪敏容的远山眉是柔和的,从眉弓到眉尾没有一丝棱角,可那双乌黑清亮的眼睛,瞳仁深处沉着的东西,跟陈瑜如出一辙。温驯底下是精明。贤淑底下是冷醒。她坐在赵王妃的位置上,端着这副温柔贤淑的壳子,嘴角弯一弯,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她在打量他。
她知道多少?陈瑜的秘密,她这个做王妃的,知道几分?是蒙在鼓里,还是跟陈瑜配合了这些年?若是蒙在鼓里,她方才看他的那一眼,便只是在替丈夫掂量这个新科贡士的分量。若是心知肚明……
他不敢往下想了。
珠帘又响了一声。
正厅里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衣袍窸窣的声响还没落,珠帘便被人从里面拨开了。
陈瑜从帘后走了出来。
沈行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脑子里嗡了一下。
换了装。今夜没穿惯常的男装,没有月白织金妆花缎的直裰,没有银线云纹,没有素银簪子绾发。穿了一袭银白遍地锦的宫装,像是把男装和女装的界限揉碎了又重新捏在一起,捏出一身只有陈瑜才撑得起来的衣裳。
外罩一件银白织金云纹的鹤氅,银线织的云纹从肩头一直铺到下摆,鹤氅的领口高高竖着,镶了一圈雪白的鹤翎,鹤翎根根挺立,把她修长的脖颈遮了大半。里头是一件交领右衽的素白缎袍,缎面光滑如水,腰间束着一条玄色嵌玉的革带。乌发拿一顶白玉莲花冠束在头顶,莲花冠下是乌压压的青丝,披散在肩后,发梢垂到腰下。
沈行简攥在袖口里的手指收紧了。
这张脸。凤眼在琉璃灯下微微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唇上涂了一层口脂,是浅绯色的。下颌的线条柔得不像话。这张脸卸了男装之后,所有被刻意压制的柔美全放出来了。
可这张脸的底下,壳子,还在。脊背笔直,下颌微抬,目光沉稳,步子不紧不慢,走到主位前头站定了。她站在那里,周身气度便自然而然地压住了整间正厅。
“诸位请坐。”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细声细气的,语调却拿捏得极稳,尾音微微往上挑。
满正厅的人齐齐落座。
陈瑜在主位上坐了,右手边是汪敏容,左手边的位置空着。
“今夜是私宴,为的是替沈贡士庆功。杏榜第十九名,江南乡试第九名,沈贡士这个名次,放在赵王府也是头一份。今夜的菜是致美斋老孙头亲自下厨,诸位不必拘礼。”
沈行简低着头,手指在膝头慢慢蜷起来。陈瑜这番话,不提苏州,不提沈家,不提跟他之间的任何渊源,只提他是新科贡士,杏榜第十九名。话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把他搁在“新科贡士”这个身份上,不偏不倚,不近不远,旁人不至于多想,却也在无形中替他抬了身价。
陈瑜端起酒盏,“这第一杯酒,敬沈贡士。”
满正厅的人都端起了酒盏。沈行简端起面前羊脂白玉杯,酒液是琥珀色的,陈年花雕的酱香从杯口漫上来,醇厚绵长。他抬起头来,朝陈瑜举了举杯,又朝左右举了举,仰头饮尽。
陈瑜又端起第二杯酒。
“这第二杯,敬今夜在座的诸位。这一年在吏部、户部、工部,在河道上,在京卫,在都督府,替本王撑着场面的。”
众人齐齐举杯,又是仰头饮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沈行简端着酒盏,一边抿酒一边拿余光打量席间众人。
郑怀古在跟何端说话。郑怀古端酒盏的姿态极讲究,右手三指捏着盏沿,小指微微翘着,是翰林院养出来的做派。何端还是那副模样,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着,紫檀木算盘搁在膝头没离过身。秦世昌喝了几杯酒,脸膛更红了,嗓门也比方才大了几分,正跟马骏说黄河在徐州一带的河工,说到激动处拿筷子蘸了酒在桌面上画河道,马骏听得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
沈鹤汀坐在沈行简下首,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他端着酒盏抿了几口,筷子夹了一箸龙井虾仁搁在碗里,没吃,又夹了一箸油焖春笋,还是没吃。
“鹤汀。”沈行简偏头叫了他一声。
沈鹤汀搁下筷子,偏过头来。
“你策论写的是什么。”沈行简问。
“河工。”
“怎么写的。”
“从漕运入手,提议在徐州以下多设减水坝,引洪入湖。”
沈行简端着酒盏的手指停了半息。这个思路跟他的策论如出一辙。可他在乡试策论里写过圩田斗门之法,主考官大约记住了他的名字,看到会试策论时便多了一分印象分。沈鹤汀没有这分印象分。同样的思路,他写便是“可行且便宜”,沈鹤汀写便只是“一个苏州考生的寻常策论”。
“你的字比我好。”沈行简搁下酒盏,“殿试只考策论一道,你的字是能拿分的。这一月多练几篇时务策,把束股的毛病改一改,殿试翻盘不是没可能。”
沈鹤汀低下头,“你写的也是河工。”
“嗯。”
“你写的什么。”
“徐州以上束水攻沙,徐州以下减水坝分洪。银子从盐课和漕粮折银里抽,人从沿河州县的徭役里调。”
沈鹤汀沉默了好一阵子。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搁下,抬起眼来。
“你比我写得好。”
“从前在府学,先生每回夸我,都要说一句‘沈家有后’。我那时候觉得,这四个字是夸我的。后来我才明白,先生夸的不是我,是沈家。沈家的后,是你。”
“桂榜第九,杏榜十九。你一个人把沈家几代没出过的功名全挣回来了。爹在信里说,族谱上你那页已经写了,‘举人,贡士’,只差殿试之后添‘进士出身’四个字。空白了这些年,一页纸都快写满了。”
他顿了顿,嗓门低了几分。
“大哥。”
“嗯。”
“我在书院这些年,每夜背书背到三更,写了一篇策论不满意便撕了重写,撕了又写,写了又撕。先生说我天资聪颖,府学里人人都说我将来必成大器。可到头来,你只花了几年的工夫,便把我十几年的苦读甩在了后头。”
“你这几年,到底做了什么。”
正在这时,陈瑜端着酒盏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沈行简的条案前头,站定了,右手端着酒盏,左手垂在身侧,手指上那枚素银指环在灯下闪了一下。
“沈贡士。”
沈行简站起来,拱了拱手。
“本王敬你一杯。”她端着酒盏,“敬你在木渎渡口摆地摊时不肯认命,敬你在江宁文德巷挑灯苦读时不肯懈怠,敬你在贡院九天考下来还能站着走出大门。也敬你……”她顿了顿,凤眼里浮起笑来,“敬你在致美斋品得出二十年和三十年的差别。”
席间有人笑了起来。
秦世昌嗓门最大,端着酒碗拍了一下桌子,“沈贡士这舌头,不来工部管河工可惜了!黄河水是浑是清,他一尝便知!”马骏在旁边推了他一把,说秦大人你喝多了。郑怀古端着酒盏,嘴角也弯了一弯,虽然那笑意很淡,却比方才进门时那副掂量的神色软和了好些。
沈行简端起酒盏,“殿下抬举我了。我能走到今日,一半是运气,一半是……”他顿了顿,偏头看了沈鹤汀一眼,“一半是被人逼出来的。至于品酒,那是家父教的。家父在江南织造局做了这些年总商,生意场上应酬多,从小便教我尝酒。二十年和三十年的差别,不在舌尖,在舌根。二十年的花雕,咽下去之后那股焦糖味只到喉咙口。三十年的,能顶到天灵盖。殿下,往后若是还有四十年五十年的,记得叫我。”
陈瑜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她这一笑,满正厅的人都跟着笑了。汪敏容端着茶盏,远山眉弯了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弧度。
陈瑜端着酒盏,仰头饮尽。她搁下酒盏,转过身,又朝沈鹤汀的方向走了两步。
“沈二公子。”
沈鹤汀站起来,拱了拱手,腰弯得比沈行简更低了几分。
“杏榜第二百七十三名。沈家一门出了两个贡士,令尊在苏州大约要放三天炮仗。”她顿了顿,“殿试好好考。”
沈鹤汀直起腰,说了句“谢殿下”。
散席时已是三更天。
宾客们陆续告辞。郑怀古走的时候朝沈行简点了点头,何端把紫檀木算盘揣回袖子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递到沈行简手里,说了句“沈贡士若有空,改日到户部福建司来喝茶”,说完也不等沈行简答话,转身便走了。秦世昌喝多了,被马骏架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嘟囔“沈贡士你那策论写的什么来着,束水攻沙,对……束水攻沙,改日来工部,咱们好好聊聊……”,说到后头声音便含糊了。
沈鹤汀也告辞了。他站在正厅门口,靛蓝直裰的下摆被夜风吹得晃了几晃,转过身来,看着沈行简。
“大哥。”
“嗯。”
“明日卯时,我来苏州会馆。”
沈行简点了点头。
沈鹤汀转过身,跟着引路的丫鬟往府门外走了。
纪安走上前来,躬了躬身:“沈贡士,殿下请您移步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