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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 134 章 卯时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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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刻,贡院门外。
天色还墨黑着。
数千举子黑压压地排在贡院墙根底下。有人跺着脚取暖。有人捧着书箧,凑在灯笼底下最后看一眼经文,嘴里念念有词,念到一半卡住了,翻书又翻不着,急得额角冒汗。还有人干脆不念了,蹲在墙根底下啃冷烧饼。
沈行简站在队伍中段,考篮搁在脚边,两手交叠在袖筒里。韩鹏站在他身后,灰布短褐外头套了件羊皮坎肩,他一言不发,目光从排队的人群里慢慢扫过去。扫过啃烧饼的,扫过背经卡的,扫过贡院墙根底下几个缩着脖子打盹的,又扫过街对面茶棚底下两个站着喝茶的灰衣人。那两个人腰间也挎着刀,刀鞘是乌木的,鞘口镶着银钉,是赵王府的护卫。昨夜沈行简从致美斋回去之后,这两个人便出现在苏州会馆对面的巷口了,说是纪安吩咐的,会试这几日在贡院外头候着,以防万一。韩鹏对此不置可否,只跟他们打了个照面,点了下头,便算过了明路。
贡院围墙上的火把突突地跳着,焰头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墙内明远楼的钟鼓还没响,墙外已经有人在发抖了,怕的。
“大公子。”韩鹏忽然开口。
“嗯。”
“属下在贡院外头等您。九天,一步不离。”
沈行简偏头看了他一眼。卯时等到酉时是一步不离,从初九等到十七,那也是九天。
“不必。你回去歇着。”
韩鹏没应声,直挺挺地站着。
沈行简看了他片刻,没再劝。这个人跟了他一路,从苏州到燕京,在官道上啃冷炊饼,在驿站里替他挡风。他嘴上叫的是“大公子”,心里头早把自己当成了他的人。
鼓声响了。
明远楼上的更鼓沉沉地碾过贡院上空,一下,两下,三下。鼓声未歇,贡院大门便从里面拉开了。两扇朱漆铜钉的大门缓缓推开。
搜检在甬道两侧的芦席棚子里进行。差役们的动作比乡试时更严,更细,连鞋底都要翻过来看,考篮里的干粮要掰开检查,水囊要倒出来闻一闻。沈行简前面有个胖墩墩的举子,腰带里被搜出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绢片,脸刷地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响。差役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往外拖,那举子挣扎着喊“再给一次机会”,喊到第三声便被拖出了甬道,考篮被扔出来,笔墨纸砚滚了一地。
沈行简移开目光,整了整领口。轮到他的时候,差役翻了考篮里的干粮,捏了捏水囊,又让他脱下直裰抖了抖,隔着中衣摸了摸腰间,挥手让他过了。
号舍在东字巷,倒数第二排,三十九号。比乡试时那间更窄,更暗。三尺宽,四尺深,青砖墙上爬满了前朝举子留下的刻痕,有人刻了“天”字,有人刻了“命”字,还有人刻了半句诗,笔画歪歪扭扭的,后面半句被岁月磨平了,只余“十年”二字隐约可辨。木板床搁在离地三尺的砖托上,草席是新铺的,草梗硬得扎手。墙角一只粗瓷夜壶,壶口倒是没缺,可壶身上裂了一道细纹,从壶颈蜿蜒到壶底,不知漏不漏。
考篮搁在木板底下,撩起直裰下摆坐下来,木板吱呀了一声,他伸手撑住两边的砖墙。
初九,头一场。
三声炮响过后,明远楼上用竹竿挑下题牌。各巷道的差役举着题牌来回巡走,沈行简站起来透过号舍的门洞看清了题,心里头便是一沉。
四书题,文题是“不以其道得之,是人之所恶也”一句,可这句不是完整的句子。原句出自《论语·里仁》,完整的句子是“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前后两段,一段讲富贵,一段讲贫贱,中间隔着“不处也”三个字。可题牌上把前头“富与贵”和“贫与贱”全裁了,又把“不处也”和“不去也”挖了,只剩“不以其道得之,是人之所恶也”拼在一处。这一拼,意思便拧了。原句是说贫贱是人所厌恶的,若不以正道去之,便不离开。裁过之后,倒像是说“不以正道得之”这件事本身,是人所厌恶的。
截搭。割裂。倒扣。沈行简在心里把这三个词嚼了一遍。陈瑜说得没错,会试的题目,连经义都开始玩花活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把《论语·里仁》全章从头到尾默了一遍,又翻出朱子集注,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睁开眼,研墨,铺纸,提笔。
破题只写了两句:“君子之于所恶,必审其去就之方,盖以道为衡也。”不正面解“得之”,从“去”字入手,把被裁掉的那半句“不去也”的义理补回来。
接下来是承题、起讲、入手,他写得不快。每写一段便停下来想一想,确认义理没有偏离朱子集注,才继续往下。八股对得工工整整,束股收束时特意落在“道”字上。
写完了,搁下笔,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然后拿起纸,撕了。
重写。
第二遍破题换了个角度,从“所恶”入手,落到“以道为权衡”。他写完之后又默读了一遍,觉得起讲有些平,又撕了。
第三遍写到一半,隔壁号舍传来一声闷响,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声音。接着便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我写了十年!十年!”几个差役跑过来,把那举子从号舍里拖出去。那人一路挣扎一路喊,喊到后来嗓子劈了,变成含混的嘶吼,渐渐远了。
沈行简攥着笔,笔杆子硌在指节上,硌得发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写到一半的第三稿,深吸一口气,拿起来,撕了。
第四遍,他把所有花活全扔了。破题老老实实地从“道”字入手,不偏不奇,不炫技,不取巧。起讲端端正正,入手干干净净,八股对得平平稳稳。束股收束时只写了一句话:“故君子之于所恶,不徒恶之,必以道而去之。”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摸黑吃了块干粮,喝了半囊凉水,脱了直裰叠起来当枕头,蜷在木板上。隔壁号舍空着,没有人再咳嗽,也没有人再背经。巷道的青砖地凉透了,穿堂风贴着地皮往号舍里灌,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半夜起了风。风从瓦缝里钻进来,带着哨音。他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梦见菱枝在文德巷的天井里晒衣裳,竹竿上挂着月白中衣和小孩肚兜,肚兜上的胖娃娃还没绣完,眼珠子空着。菱枝偏过头来跟他说了什么,他听不清,风太大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下踩着的是贡院的青砖地。
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他瞪着低矮的瓦檐,拽出衣襟里的平安扣,攥在掌心里,攥了好一阵子。
第二场,考的是论、判、诏、诰、表。
论题是“为政以德论”。沈行简一看这个题目便知道,这不是考文采,是考站队。“为政以德”这四个字,孔夫子说过,孟子说过,荀子也说过。可每个人的“德”都不一样。孔子的德是仁,孟子的德是义,荀子的德是礼。落到时政上,以德治天下还是以法治天下,是朝堂上争了好些年的老话题。永和帝重法治,可太子监国时推了好些仁政,晋王在蓟州练兵用的是法家那套,赵王在吏部户部工部安插棋子走的是礼的路子。这道题,写浅了是经义注解,写深了是政治表态。
陈瑜说,你的卷子到了谁手里,会被人怎么读,怎么审,怎么掂量。
沈行简研了墨,铺开纸。他决定不站任何人的队。他从“德”与“法”的关系入手,写德为法之本,法为德之用,二者不可偏废。论据一半取自《论语》,一半取自《管子》,把孔夫子的仁和管仲的术拧在一处,末了落到一句话:“德者,政之体也;法者,政之用也。体用兼备,然后可以为政。”
写完之后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像是在走钢丝。方知微看了大约会觉得他滑头,谭文远看了大约会觉得他稳妥,顾敏中看了大约会觉得这个同乡后生还算有几分见识。
诏、诰、表三道,格式他在江宁练了无数遍,提笔便写,没出岔子。判题是一桩田产纠纷,原告拿了伪造的田契去衙门告状,被告拿不出反证,知县判了原告胜诉。沈行简从契书纸张的年份、印泥的成色、田亩四至的变更三处入手,一一驳了原告的证据,末了写判词:“契伪则讼虚,讼虚则原告诉不实,原告诉不实则田归被告,原告以诬告反坐。”
写完了,搁下笔。
第三场,经史时务策,考五天。这一场最重,也最见功夫。
策题有三道。第一道问河工,黄河在徐州一带连年决口,漕运受阻,问治河之策。第二道问盐政,两淮盐引积滞,私盐泛滥,问疏通之法。第三道问边防,蓟州一线的长城,问边墙是否该继续修缮,还是该收缩防线、以精兵代高墙。
三道题,每一道都是要命的大题。
沈行简先看第一道。黄河治河,历朝历代都有人提过方案。有人主张疏,有人主张堵,有人主张分流,有人主张改道。他在江宁时读过潘季驯的《河防一览》,潘季驯主张“束水攻沙”,以水治水,可这个法子需要大量的石料和民夫。他还读过前任河道总督朱衡的奏疏,朱衡主张在徐州以下多开减水坝,汛期分洪,旱季蓄水,这个思路跟他在乡试策论里写的圩田斗门之法如出一辙。
他把这两个人的方案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比较了好一阵子,决定不盲从任何一家。他从徐州的地形入手,写徐州以上河道窄、坡度大,宜用潘季驯的束水攻沙;徐州以下河道宽、坡度小,宜用朱衡的减水坝分洪。银子从哪里出?他从盐课和漕粮折银里各抽一成,设河工专款。人从哪里调?他以沿河州县的徭役为主,灾年则以工代赈,召流民充役。利弊权衡,他写了三段:利在漕运可保十年无大患,弊在石料需从徐州西山开采,运费高昂;利在减水坝可分洪保堤,弊在坝基占地,沿河百姓的田亩需作价补偿。
写完之后他揉着手腕,默读了两遍,改了几处用词不当的地方。
第二道盐政。这道题他在乡试策论里写过,可会试的题目比乡试刁钻得多。题牌上不光问私盐如何禁,还问盐引如何疏,更问灶户的生存困境,灶户是煮盐的民户,世代为灶籍,不得改业。近年沿海灶户大量逃亡,盐课征收日绌。
沈行简放下题牌,闭上眼睛。他在松江码头上见过灶户。那些人赤着脚站在盐田里,脚底板被盐卤泡得发白溃烂,小腿上全是盐碱烧出来的口子,深的能看见红肉。他们煮出来的盐一斤只能卖三文钱,盐商转手便是十文,到了官府手里再加课,到了百姓手里已经翻了好几倍。灶户自己吃不起盐。
他提笔蘸墨,从疏通盐引入手,提议在扬州、淮安两处设官盐总栈,盐商直接从总栈购引,减少中间盘剥。私盐禁不胜禁,不如将私盐贩子中最有实力的几股招安,编入官盐体系,给他们盐引,让他们合法贩盐。灶户逃亡的问题,他提议放开灶籍,允许灶户在缴纳盐课之后改业或迁徙,同时将盐课的征收从按户改为按产量,多产多课,少产少课,让灶户有活路。
这道策论他写了两天。写完之后右手中指上被笔杆磨出的红印已经变成了水泡,拿帕子垫着笔杆继续改,改了三稿才誊正。
第三道边防。这道题最凶险。
蓟州是萧家的地盘。征北将军萧明远坐镇蓟州十余年,麾下三万精兵只听萧字旗。晋王在蓟州练新军练了好几年,萧家的旧部照样只认萧明远。谭文远的远房侄孙在晋王的新军里当参将,这件事陈瑜特意提过。这道题,不管他怎么答,都会被放到朝堂上三股势力的棋盘上掂量。
他决定不谈人事,只谈地理。
他从蓟州一线的地形入手,把长城沿线分成三段。东段山海关至喜峰口,地势险要,以精兵守关隘为主,边墙不必修得太高太厚,省下石料人力用于修缮烽燧和驿道。中段喜峰口至古北口,是鞑靼骑兵最常突破的地段,边墙必须加固,同时在墙外多设陷马坑和鹿角。西段古北口以西,地势开阔,不利于防守,不如收缩防线,将沿线军堡内迁三十里,以空间换纵深,诱敌深入后以骑兵合围。
他从头到尾没提“萧”字,没提“晋王”二字,没提任何将领的名字。他写的是地形,是城墙,是烽燧,是驿道,是陷马坑和鹿角的尺寸和间距。他甚至画了一幅简图,标出了三段防线的起止点和关键隘口的位置。
写完之后他靠在号舍的砖墙上,闭着眼,把三道策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河工、盐政、边防,每一道都踩在朝堂上最敏感的神经上。可他每一道都只谈实务,不谈人事。银子从哪里出,人从哪里调,利弊如何权衡,桩桩件件都落在具体法子。他不站队,他只做事。
这是他在这场会试里,唯一能走的路。
九天。
二月十七,午后,最后一场终了的炮声在贡院上空炸响。
沈行简搁下笔。
手腕上的力道已经散了,手指松开笔杆的时候骨节咔嗒响了一声。右手中指上的水泡破了,渗出的清液洇在笔杆上,干了,手指和笔杆黏在一处。他慢慢地把手指从笔杆上剥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磨出一层新的薄茧,虎口的旧茧被汗泡得发白起皱,掌根处被砚台边沿硌出一道青紫的印子。手在衣襟上蹭了蹭,他站起来,弯腰钻出号舍。
腿是软的,膝盖弯里像灌了铅,站了好一阵子才站稳。巷道里的举子们鱼贯而出,有人放声大哭,有人哈哈大笑,有人扶着墙根往外挪,有人的考篮掉在地上,笔墨纸砚滚了一地,也顾不上捡,就那么直愣愣地往贡院大门走。
沈行简跟着人潮往外走。阳光刺得人眼酸,他在号舍里待了九天,乍一见天日,眼泪差点掉下来。
贡院大门缓缓推开。
外头是正阳门大街,是人潮,是来接考生的家眷和仆人。有人在喊“中了没有”,有人在喊“少爷在这边”,有人踮着脚在人堆里找自己的儿子,找到了便扑上去抱头痛哭,找不到的便扒着栅栏往贡院里抻脖子,脸上的焦灼比考生还甚。卖茶的老汉把茶摊支在街对面,扯着嗓子吆喝“热茶——解乏的热茶——”,嗓子喊哑了也没人顾上喝,全挤在栅栏前头看热闹。
沈行简站在贡院大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在人群里找。
他看见了一辆马车。
停在贡院东侧石狮子旁边。车帘掀开一角,一只手伸出来,朝他招了一下。
那只手他没看真切,可他看见了手腕上露出的一截袖口,石青色素面直裰的袖口,料子是松江三梭布,挺括,不张扬。
是周翰思。
沈行简穿过人潮往马车那边走,走到车前,车帘从里面掀开了。周翰思坐在车里,藏青直裰,木簪绾发,手边搁着一只青瓷茶壶和两只茶碗。他看着沈行简,目光从头扫到脚,在他苍白的脸色和沾着墨渍的手指上停了一息。
“上车。”周翰思说。
沈行简上了车,车帘落下来。
周翰思倒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茶是温的,碧螺春,汤色清透。沈行简端起来灌了大半碗,搁下茶碗,靠在车厢壁上。
“殿下让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周翰思端起自己那碗茶,抿了一口,搁下。
“怎么。”
“我来看看,蘅芜看上的后生,到底有几斤几两。九天考下来,还能站着走出贡院,至少身子骨还行。”
“二爷是来夸我的还是来损我的。”
“都不是。”周翰思说,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沈行简面前的茶几上。
是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处压着沈崇礼的私印,印泥是朱红色的。信封旁边还搁着一个小布包,青布裹着,扎着麻绳。
“你爹的信。前天到的,送到赵王府,殿下让我转交。”周翰思指了指那个青布包,“这是你媳妇捎来的。信上说,她在家里一切都好,王大夫说无碍。让你好好考,莫要挂念。”
沈行简拿起信,拆开。沈崇礼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横竖撇捺都带着账房先生写账本的利索劲儿,信上只有几句话,家里一切安好,菱枝身子稳当,王大夫说产期大约在二月下旬。让他考完了便往回赶,莫要在燕京耽搁。
他折好信,放回信封里,又拆开青布包。布包里是一小罐蜜渍杨梅,罐子是粗陶的,罐底拿墨笔写着“赵”字,是赵嬷嬷的手笔。罐子旁边还有一方帕子,月白绸底,上头绣着几片竹叶。
他把帕子攥在掌心里,攥了好一阵子。
“二爷,殿下呢。”
“殿下在宫里。今日皇上召了几位皇子在御书房议事,议的是蓟州军饷的事,殿下抽不开身。他让我跟你说,这几日不管谁来找你,都不要应。放榜之前,你哪儿也别去。”
“谁来找我。”
“不知道。”周翰思端起茶壶,又替他斟了大半碗,“但会试考完了,三千举子里头,总有几个名字会被人记住。你的名字,大约已经在某些人的案头了。”
放榜的日子定在二月二十一。
杏榜张贴在礼部街,三千人里取三百,取中的名字拿朱笔圈了,写在杏黄纸上,从礼部衙门的大门口一直贴到照壁外头。
这几日,沈行简哪儿也没去,把自己关在苏州会馆的厢房里,除了吃饭睡觉便是抄书。抄《大学》,抄《中庸》,抄《论语》,抄完了从头再抄。韩鹏搬了条长凳横在廊下,白天坐在上头擦刀,夜里靠在门框上假寐,有人从天井里经过便睁开眼,手搭在刀柄上,看清是看门的老头才松开。
会馆里的举子们陆续走了大半。考完了,有的急着回乡,有的留在燕京等放榜。留下的人分两拨,一拨在正厅里喝酒划拳,说自己的策论怎么怎么写,主考官看了定会拍案叫绝;另一拨把自己关在厢房里不出来,偶尔门开一条缝,伸出一只手把茶壶搁在廊下,又缩回去。沈行简属于后者。
周子衡来过一回。
他是二月十九到的燕京,住在棋盘街的松江会馆,离苏州会馆不过一炷香的脚程。他来了也不说话,搬了把圈椅坐在沈行简对面,拿起沈行简抄到一半的《大学》翻了两页,搁下,说了句“你这字比上回见时又好了些”。沈行简问他谢时安怎样了,周子衡说还是那样,瘦了好些,铺子也不怎么管了,成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画墨兰,画完了撕,撕完了画。有一回他爹问他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沈行简听完,沉默了片刻,把面前抄好的《大学》推到他手边,说这页送你了。周子衡接过来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搁在桌上,说是他从松江带来的,治失眠的,让他放榜前夜吃一粒。
二月二十,放榜前夜。
沈行简躺在榻上,瞪着帐顶,从一更瞪到三更,从三更瞪到五更。
二月二十一,卯时。
天还没亮,礼部街已经挤满了人。
三千举子加上各自的家眷随从,把一条街堵得水泄不通。礼部衙门的大门还没开,贴榜的差役还没出来,人群已经在照壁前头挤成了好几层。有性子急的搬了条凳站在上头抻脖子,有性子软的站在人堆外头搓着手来回踱步,还有几个胆大的翻上了街对面的槐树,骑在树杈上往衙门里张望。
沈行简站在人群外头,背靠着街对面茶楼的廊柱。他今日换了件干净的石青直裰,头发拿竹簪绾得端端正正,领口系得严严实实。韩鹏站在他身侧,灰布短褐,腰间乌木短刀,手搭在刀柄上,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纪安也在。他站在街角一辆青帷马车旁边,穿了件鸦青绸袍,面白无须,嘴角挂着惯常的微笑。马车帘子垂着,看不清里头有没有人,可沈行简知道陈瑜一定不在,她是赵王,放榜这日满朝文武都在盯着礼部衙门,她不会亲自来。
辰时三刻,礼部衙门的大门开了。
贴榜的差役抬着杏黄纸从门里走出来,前头两个敲锣开道,后头四个扛着浆糊桶和长条凳。人群轰地一下涌上去,把差役围得密不透风。锣声被淹没了,浆糊桶差点被挤翻,长条凳被人踩了一脚,差役扯着嗓子喊“让开让开”,喊了不下十遍才勉强清出一条道来。
杏黄纸一张一张地贴上照壁。从右往左,从第一名贴到第三百名。每贴一张,人群便往前涌一次,后头的人踩着前头人的脚后跟,前头的人趴在照壁上拿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点到自己的名字便嚎一声,点不到便退出来,脸色发灰。
沈行简靠在廊柱上,看着照壁的方向。杏黄纸上的字他站得远看不清楚,可他看得见那些人的脸。嚎的有,笑的有,哭的有,瘫在地上的有,扶着墙根往外挪的有。
他开始数。从贴榜的那一刻起,在心里默数。数到一百的时候,前头的人群忽然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是个四十出头的举子,头发都花白了,蹲在照壁前头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数到两百的时候,前头又静下来了,静得像一潭死水。数到两百五的时候,他攥在廊柱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硌在木头上,硌得发白。
然后他听见老孙头的声音。
老孙头是从人堆里挤出来的。草帽挤掉了,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瓜皮帽歪在耳朵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一边挤一边喊,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沈公子!沈举人!中了!中了!”
沈行简松开了攥在廊柱上的手。站直了,往前迈了一步。腿是软的,膝盖弯里像灌了醋,他迈第二步的时候晃了一下,韩鹏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肘,把他架稳了。
“多少名。”他问。
老孙头已经跑到他面前了,弯着腰喘粗气,喘了好一阵子才抬起头来,脸上全是褶子,全是笑。
“十九名!杏榜第十九名!”
第十九名。不是头名会元,也不是前三。可这三百人里头,江南考生占了将近一半,苏州一府的举子何止数十,能排进前二十,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沈行简站在茶楼的廊柱底下,头顶是正阳门大街灰蒙蒙的天,耳边是老孙头的嗓门和满街的喧闹。他把这个名次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第十九名。这个名次足够他稳稳当当地进入殿试。不管殿试的名次如何,保底一个同进士出身是妥妥的。
纪安从街角走过来了。
他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鸦青绸袍的下摆在青石板上扫过,走到沈行简面前,躬了躬身。
“沈公子,殿下说,今晚在赵王府设宴,替公子庆功。三十年陈的花雕,绝不掺假。”
“殿下还说,”他直起腰来,目光在沈行简脸上停了一息,嘴角的弧度深了半分,“恭喜沈贡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