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3、第 133 章 致美斋 ...
-
致美斋在正阳门外东街,三间门面,黑漆匾额上四个泥金大字,是前朝阁老的手笔。门前停着几顶轿子,拴马石上拴着三四匹马,伙计肩上搭着白布巾,正弯腰擦门槛。远远看见赵王府的马车过来,掌柜的老孙头亲自迎出来,瓜皮帽歪在脑门上,嘴里喊着“殿下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陈瑜下了车,折扇往掌心里一敲,“老位子,靠窗那间。”
老孙头应了一声,目光往后一扫,扫见沈行简和周翰思,眼珠子在沈行简脸上多停了一息。这后生面生,穿的也不是京里贵胄子弟常见的绸缎绫罗,一身石青直裰洗得倒是干净,瞧着倒有几分像是跟班的。可赵王殿下走在前面,偏头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分明是平起平坐的。老孙头在这正阳门外开了大半辈子酒楼,什么人没见过,眼珠子一转便知道这位不是寻常人物,赶紧又躬了躬身,亲自在前头引路。
二楼雅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雕花木门,迎面便是一扇大窗,窗扇敞着。窗下搁着一张紫檀木八仙桌,桌面上漆光锃亮。桌上已经摆好了四碟冷盘,一碟糟鹅掌、一碟水晶肴蹄、一碟蜜渍桂花藕、一碟香油拌笋丝。
沈行简站在门口,目光在八仙桌上停了一瞬。桌上搁着三副碗筷,碗是青花细瓷,筷子是乌木镶银的。他在心里头迅速盘算了一下,陈瑜的身份,赵王殿下,请顿饭理所当然。周翰思,市舶司提举,周家二房嫡子,周蘅芜的兄长,按辈分他该叫一声周二叔,这顿饭怎么轮都轮不到他付银子。
既然不用自己掏钱,那便不必客气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搁在碗边的菜单。菜单是折子式的,拿洒金笺裁的,上头拿馆阁体写着密密麻麻的菜名。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翻了两页,又翻回来,伸手指着菜单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跟旁边伺候的伙计报菜名。
“糟烩鞭笋、红烧蹄髈、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龙井虾仁、清炖蟹粉狮子头、拆烩鲢鱼头、八宝鸭、油焖春笋。”
伙计手里的小漆板搁在臂弯上,拿炭笔飞快地记着,记到第五个菜的时候手指头开始发酸,记到第八个的时候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抬头看了一眼赵王殿下的脸色。陈瑜坐在沈行简对面,折扇搁在桌角,正端着茶盏抿茶,嘴角微微往上弯着。
伙计便不敢开口了,低下头继续记。
沈行简报完了菜,菜单合拢搁在桌边,端起茶盏灌了一口。碧螺春的清香在舌尖上打了个转便咽下去了,他也没品,搁下茶盏,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发愣的伙计。
“怎么,记不过来?”
“记、记过来了。”伙计低头看了看漆板上密密麻麻的炭笔字,又补了一句,“公子还要点什么?”
“再来一壶花雕。你们这儿三十年陈的,来一壶。”他说这话的时候偏头看了陈瑜一眼,桃花眼里盛着一点似笑非笑的东西,“殿下不是说花雕是三十年陈的?我替殿下尝尝,看是不是真的三十年。”
陈瑜搁下茶盏,偏头朝伙计点了点头,“给他上。”
周翰思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头到尾没出声。这后生从进门起便没客气过,点菜点得行云流水,要酒要得理直气壮,倒像是他做东请客似的。
他想起周蘅芜信里写的那句话,“沈家的大公子,跟从前不一样了。”他当时读了也没太放在心上。沈行简的混账名声,他在松江也听过几耳朵。
如今看来,确实是不一样了。
热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
糟烩鞭笋的笋尖是今早刚从西山运来的,拿糟卤烩了。红烧蹄髈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冒油,皮色红亮。松鼠鳜鱼炸得恰到好处,鱼身弓起来,浇了糖醋汁。蟹粉狮子头一人一盅,盅盖一掀,蟹粉的鲜香便窜上来。龙井虾仁用的是明前龙井,茶叶片子碧绿碧绿的,虾仁白里透粉。拆烩鲢鱼头的鱼头拆得干干净净,骨刺全剔了,鱼肉和豆腐烩在一处,汤汁浓白。八宝鸭的鸭肚子里塞满了糯米、莲子、火腿丁、香菇丁,蒸得鸭皮透亮,筷子一划便开了。油焖春笋是最后一道,春笋剖成四瓣,拿猪油焖透了。
沈行简没客气。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龙井虾仁搁在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松鼠鳜鱼的腮帮子肉,那块肉最嫩,会吃鱼的人头一筷子便奔那儿去。他吃得不快不慢,咀嚼的时候下颌微微动着,喉结滚一下,食物咽下去,筷子又伸出去夹下一道。没有狼吞虎咽,也没有故作斯文,就是认认真真地在吃。
陈瑜端着酒盏,没怎么动筷子。她看着沈行简吃,看他把八宝鸭的鸭腿拆下来搁在碗里,拿筷子把糯米从鸭肚子里挖出来拌在饭上,又舀了一勺蟹粉狮子头的汤汁浇在饭上,然后端起碗来,大口大口地扒饭。
沈行简扒完一碗饭,搁下空碗,端起花雕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他咂了咂嘴,眉头微微皱起来,又抿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酒盏搁在桌上,偏头看了陈瑜一眼。
“殿下,这花雕三十年?”
“怎么,不对?”
“我说不上来。不是不好喝,就是……”他咂了咂嘴,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不够冲。三十年的花雕,后劲该更足些。这酒喝着倒像是二十年左右的,味道醇是醇,少了一股子陈年酱香。”
陈瑜搁下酒盏,偏头朝门外叫了一声:“老孙头。”
老孙头正在走廊里张罗伙计上菜,听见这一声唤,赶紧拿围裙蹭了蹭手,小跑着进来。瓜皮帽歪在脑门上,脸上的汗珠子还没来得及擦,躬着腰,脸上堆着笑。
“殿下有什么吩咐?”
“这花雕,多少年的。”陈瑜指了指沈行简面前的酒盏。
老孙头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半瞬,眼珠子飞快地往沈行简那边溜了一眼,又溜回来。他在这正阳门外开了大半辈子酒楼,酒窖里的酒哪坛是哪年酿的,他心里头门儿清。赵王殿下每回来都点三十年陈,可三十年陈的存货上个月便卖完了,新的一批还没到,他便拿二十年的顶上。反正寻常客人也喝不出差别,可今日这位面生的后生,抿了两口便喝出来了。
“殿下,这坛是……是二十年的。”老孙头腰弯得更低了,瓜皮帽差点从脑门上滑下来,“三十年的上个月卖完了,新货还没到,小的想着殿下每回来都点,不敢扫了殿下的兴,便……便拿二十年的顶上了。是小的自作主张,殿下恕罪。”
陈瑜看了他片刻,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老孙头被她看得后背发凉。赵王殿下在燕京城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从不跟人红脸,可那双眼,凤眼微微垂着看你的时候,瞳仁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偏偏让你觉得自己已经被看穿了五脏六腑。
“老孙头。”
“小的在。”
“下回若是没货,便直说。本王不是不讲理的人。这位沈公子……”她拿折扇往沈行简的方向虚点了一下,“他喝得出来。你拿二十年的糊弄他,是瞧不起他,还是瞧不起本王?”
老孙头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了,“不敢不敢,小的万万不敢。”他又朝沈行简鞠了一躬,“沈公子恕罪,沈公子恕罪。这坛酒是小的孝敬的,不算银子。”
沈行简端着酒盏,看着老孙头这副模样,心里头有些过意不去。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陈瑜直接把掌柜的叫进来了。
“孙掌柜,”他把酒盏搁在桌上,摆了摆手,语气软和了好些,“二十年也不差。你这酒是正宗的绍兴花雕,糯米酿的,曲是好曲,水也是好水。只是三十年陈该有股焦糖味,你这坛偏清冽了些,我一喝便觉得不对。不过二十年的花雕,能酿到这个水准,放在苏州城里也是数得上号的。”
老孙头听了这话,又鞠了一躬,“沈公子好见识,好见识。公子若是不嫌弃,小的在灶房里还有一坛十年的加饭酒,是小的自己酿了自己喝的,虽然比不上花雕名贵,却是实打实十年的,一丝假都没有。小的这就去开了,给公子端上来。”
说完他转身便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桌上那坛二十年陈的花雕也抱走了,嘴里嘟囔着“这坛不算这坛不算”。
沈行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漱了漱口,又拿起筷子去夹松鼠鳜鱼的腮帮子肉。那块肉他还剩半边没吃,方才搁在碗里,被蟹粉狮子头的汤汁泡了,味道更足了些。
周翰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蟹粉狮子头只舀了两调羹,倒是花雕喝了小半壶。他看着沈行简跟老孙头说酒,说“曲是好曲水也是好水”,说“焦糖味”,说“偏清冽”,说得头头是道。这后生方才点菜的时候点得行云流水,吃的时候吃得旁若无人,品酒的时候又能品出二十和三十年的差别。最要紧的是,他说“二十年也不差”的时候,语气跟方才点菜时截然不同,收起了散漫劲儿,倒像是在替老孙头找台阶下。
他是个有意思的人。周翰思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沈行简又吃了一碗饭,吃得额角冒汗,他搁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饱了。”
他端起茶盏漱了漱口,搁下,抬起眼来,先是看了陈瑜一眼,又偏头看了周翰思一眼。
“殿下,周二爷。醉蟹吃了,糟鹅掌也吃了,花雕二十年陈的喝了两壶,三十年陈的没喝着,但也算是老孙头欠着我一顿。这顿饭,谢殿下赏。”
“不过殿下今日来,总不会是专门请我吃饭的。会试在明日,我今儿个本该在会馆里温书默经,结果被殿下从被窝里拎出来,吃了一肚子菜。殿下若是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陈瑜坐在他对面,折扇搁在桌角,素银指环在食指上慢慢转了一圈。
“沈公子,在木渎镇太白楼,本王跟你说过一句话。本王说,本王来木渎,是想看看沈老爷的儿子,值不值得本王亲自跑一趟。”
“我记得。”
“那你觉得,你看完了吗。”
沈行简沉默了一息。他想起太白楼那夜,珠帘后头那张雌雄莫辨的脸,白玉珠帘,棋楠沉香,满桌没动过的菜,两杯斟满的酒。他拨开帘子出来的时候靠在门框上回头说了句“你装得比我好”。
“殿下当时说,沈家的生意迟早要交到我手上。我说我爹的生意有我二叔有我弟弟,轮不到我。殿下说,你找的不是沈崇礼的儿子,是我这个人。”他抬起眼来,“殿下在木渎的时候,大概是这么想的。可后来我回了苏州,中了举,娶了妻,这一年在沈府里温书备考,再没跟殿下有过任何往来。殿下在燕京,也没有派人来找过我。我以为殿下已经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我确实不值这个价。”
陈瑜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拿起搁在桌角的折扇,展开来,扇面上是美人图,侧身坐着,眉眼空着,只余一抹淡墨的轮廓。
她看着扇面,开口了。
“沈行简,你以为这一年,本王在做什么。”
沈行简没接话。
“你在苏州温书备考,本王在燕京替你铺路。”折扇合拢,搁在桌上,她抬起眼来看他,“桂榜第九名,江南乡试前十。这份功名,放在寻常人身上,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放在沈家,是沈崇礼这辈子最大的体面。可放在燕京,放在会试的考场上,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天下举子三千人,取三百人。这三百人里头,有一半是各省的解元和经魁,剩下一半是书香门第泡在经史子里泡了十几年的世家子弟。你一个半路出家的,在木渎教了几年书,在江宁赁了间学舍读了大半年,能考进江南前十,是你天资过人,也是你运气好。可会试不是乡试。会试的考官是礼部侍郎方知微,是翰林院侍读学士顾敏中,是内阁大学士谭文远。这些人的眼睛比江南贡院的考官毒得多。你那笔策论,在江宁能排进前十,在燕京,能不能进前三百,都还两说。”
沈行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两下。陈瑜这番话不好听,可字字句句都是实话。他在江宁备考的时候,孔夫子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孔夫子说,会试的考官最重规矩,破题不怕平庸,怕的是不伦不类。他那个爱走偏锋的毛病,在乡试里是亮点,到了会试,未必是。
“殿下今日来,是来灭我威风的。”
“不是。”陈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本王今日来,是来告诉你,你在会试里要面对的不只是考题。”
她顿了顿。
“江南乡试的考官,是礼部侍郎方知微的门生。方知微是出了名的严,经义里错一个字便黜落。可他对江南考生,向来有几分偏爱。你在桂榜上排第九,他会记住你的名字。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的卷子不会在第一轮就被刷掉。坏事是,他会拿最严的标准来审你的卷子。”
“翰林院侍读学士顾敏中,苏州人。你是苏州府长洲县的考生,按规矩,他该回避。可回避也只是不参与阅卷,不代表他看不到你的卷子。顾敏中此人,清介是真的清介,可他对同乡考生的要求,比对别处考生更严。上回他在浙江做学政,刷掉的绍兴考生最多。”
“内阁大学士谭文远,是主考官里分量最重的。他是永和帝的老师,三朝元老,今年七十有三,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可他与太子太傅宋思廉是多年宿敌。晋王在蓟州练新军,晋王的新军里有一个参将,姓谭,是谭文远的远房侄孙,这层关系,满朝文武都知道。谭文远为了避嫌,在会试阅卷时会格外谨慎。任何涉及到军务边策的策论,他都会一读再读,反复权衡。”
沈行简听着,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陈瑜这番话,每一句都在说考官,可每一句都在说朝局。方知微、顾敏中、谭文远,三个主考官,背后是太子、晋王、赵王三股势力错综复杂的博弈。方知微是礼部侍郎,礼部是太子的地盘。顾敏中是苏州人,苏州官场跟周家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而周家站队赵王。谭文远是永和帝的老师,表面中立,可他的远房侄孙在晋王的新军里当参将。
他一个苏州来的举人,连会试的门都还没摸到,便已经被人放到了这三股势力的棋盘上。
“殿下跟我说这些,是让我在考场上站队。”
“不是。”陈瑜的声调骤然冷了半分,“本王是让你知道,你的卷子到了谁手里,会被人怎么读,怎么审,怎么掂量。方知微看你的经义,会拿最严的标准。顾敏中看你的策论,会格外挑剔。谭文远看你的时务策,但凡沾到军务边防,便会格外谨慎。你不需要站队,你只需要知道,你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尺子去量。你若是不清楚这些尺子的刻度,你写得再好,也未必能中。”
沈行简看着她。
陈瑜已经一年没找过他。这一年他在苏州,她在燕京,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千多里路,隔着一整年的风云变幻。可她对他在江宁写的策论、在桂榜上的名次、在苏州备考的情况,桩桩件件都了如指掌。她甚至知道方知微的阅卷偏好,知道顾敏中对同乡考生的苛求,知道谭文远和谭参将的远房叔侄关系。
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听出来的。
“殿下,你这一年,到底在我身上花了多少工夫。”
“本王在燕京,能信的人不多。沈家是本王在江南最重要的根基,你爹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你二叔在漕帮的势力被晋王的人蚕食了不少,你弟弟鹤汀虽然中了举,可他走的是科举正途,跟你不一样。你这个人,在木渎渡口摆地摊的时候,本王便看出来了。你不是池中之物。”
“所以殿下便替我把路都探好了。”
“不是替你探路。”陈瑜端起茶壶,往沈行简面前的茶盏里斟了大半盏茶,“本王是在替自己铺路。你若是能中进士,进翰林院,或是外放做官,沈家在江南的地位便更稳了。沈家稳了,周家便稳了。周家稳了,本王在朝中便多了一枚活棋。”
“你今日说的这些,很有用。”沈行简顿了顿,“可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情。殿下替我铺了路,我拿什么还。”
“沈行简,你还记不记得,你在太白楼跟本王说过什么。”
“哪一句。”
“你说,‘殿下,你装得比我好’。”
“这句话,本王记了一年。本王在燕京装了十几年,从淑妃娘娘的寝殿装到永和殿的朝堂,从宫里的太监装到朝中的大臣,没有一个人看穿过。你是第一个。”
“你那时候在雅间里,只看了我几眼,便看穿了我最大的秘密。换了旁人,那一夜你走不出太白楼。可你不但走出去了,还站在门框上回头跟我说,‘你装得比我好’。”
“本王那时候想,这个人,要么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麻烦,要么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她停了一息。
“本王决定赌一把。”
沈行简垂下眼睑,他想起那夜,他喝了大半壶黄酒,坐在凉亭里吹风醒酒,被纪安从亭子里拎过去。他拨开珠帘,看见陈瑜的第一眼,脑子里浮起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跟周蘅芜一样,是个撑壳子的。他看她的喉结,看她的胸口,看她的手指,几息之间便看了个对穿。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聪明。可此刻坐在致美斋的雅间里,隔着一桌子残羹冷炙,对面坐着当朝三皇子,旁边坐着周蘅芜的兄长,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聪明,在陈瑜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殿下赌的是我这张嘴够不够严。”
“本王赌的是你这个人。你若是个聪明人,那夜之后便会烂在肚子里。你若是个蠢人,那夜之后便不会活着到江宁。你不但活着到了江宁,还在文德巷里开馆授徒,还中了举,还娶了妻。”
沈行简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茶是碧螺春,泡到第三泡已经有些淡了,入口寡淡,他搁下茶盏,抬起眼来。
“殿下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也应该知道,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嘴欠,做事冲动。殿下把宝押在我身上,不怕赔个精光。”
“怕。”陈瑜说,语调平平的,“所以本王今日来,不是来押宝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本王今日来,是来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明日进考场,本王什么都不要你做。你只管写你的卷子,考你的试。你若是中了进士,进了翰林院,或是外放做了官,到了那一天,本王会来找你。到了那一天,你再告诉本王,你愿不愿意上我这条船。”
“你若是不中,或是中了却不想卷进来,本王也不会为难你。你回你的苏州,做你的沈家大公子,替你爹管织造局的生意,替你媳妇揉腿,替你那几个红颜知己撑腰。本王绝不再来找你。”
“殿下这番话,听着不像是交易。”
“像什么。”
“像是……”沈行简斟酌了一下措辞,“像是在给我留后路。”
陈瑜站在窗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不是后路。是余地。本王不想让你觉得,你是被逼上这条船的。本王要你心甘情愿。”
沈行简沉默了好一阵子。
“殿下就不怕,等我真的中了,有了功名有了身份,便翻脸不认人。”
“不怕。”陈瑜从窗边走过来,拿起搁在桌上的折扇,插在腰间白玉带上,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嘴上说翻脸,心里头最念旧。你那个朋友谢时安,你一拳把他打出了十几年的交情,可他写了信来,你还是收了。你那日在沈府后花园假山洞里,跟周蘅芜说了什么,本王不知道。可本王知道,周蘅芜那个人,心是冰做的,能让她化了的人,不会是个翻脸不认人的小人。”
沈行简攥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沈府后花园假山里的事,她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殿下在我身边安插了人。”
“没有。本王不需要安插人。沈府里的事,本王有别的渠道知道。你放心,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我明白了。”沈行简站起来,整了整蹭歪的领口,系带抽紧了,又拢了拢散下来的碎发。
“殿下今日来,是来告诉我三件事。第一,会试的水比我想的深。第二,殿下在我身上花了一年的工夫。第三,殿下不逼我,让我自己选。”
“还有第四件。”陈瑜走到他面前,仰起脸来看他,“你若是中了,本王替你摆庆功宴,三十年陈的花雕,绝不掺假。”
沈行简低下头,看着陈瑜,“殿下。”
“嗯。”
“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了。”
“你说。”
沈行简偏开头,抬手揉了揉后颈,嘴唇翕动了一下,又抿紧了,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思想斗争。
过了好一阵子,他转回头来,“殿下能不能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殿下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周翰思端着茶盏的手指顿住了,长眉蹙起来,他倒有些摸不准这后生的路数了。
“沈公子,”陈瑜开口,语调还是端得四平八稳的,可眼尾弯起来的弧度出卖了她,“你猜。”
沈行简瞪着她看了两息,然后偏开头,翻了个白眼,翻得明显,眼珠子往上走了一整圈,嘴角往下撇的弧度也大了好几分,活脱脱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他翻完了,转回头来,朝陈瑜拱了拱手,腰弯下去。
“行。殿下说不说,是殿下的自由。我猜不猜,是我的自由。殿下今日请我吃这顿饭,我很感激。殿下替我探的路,我也记在心里了。明日会试,我尽力而为。中与不中,看命。中了我请殿下喝酒,三十年陈的花雕,我来买。不中……”
他直起腰来,桃花眼里盛着笑意。
“不中我也请殿下喝酒。二十年的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