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2、第 122 章   司酒骤 ...

  •   司酒骤然顿住,僵在原地。

      沈行简靠在引枕上,两条手臂交叠在胸前,桃花眼半阖着,目光从司酒脸上扫到合欢酿上,又扫回来。他其实没真生气。来逛窑子嘛,酒好不好是其次,兴致到了便好。可这司酒方才报药名的时候鬼鬼祟祟的,紫烟和绿倚又忙着打圆场,倒显得他像个无理取闹的客人似的。

      “金陵春先不急。”他说,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两下,“你先说说,这合欢酿到底加了什么料。你方才报的那几味药,鹿茸血、淫羊藿、蛇床子,还有海狗肾……这些药搁在一起,是治什么的。”

      司酒的脸白了。

      他不能说。说了便是自砸招牌,鸨母能把他活剥了。可不说,眼前这位沈大公子瞧着不是好糊弄的主,桃花眼半阖着看他,不怒不恼的,倒比那些拍桌子摔杯子的客人更让人心里头发毛。

      周蘅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方才没拦住沈行简喝合欢酿,心里头已经在后悔了。这会儿沈行简还揪着司酒不放,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来,她倒有些哭笑不得了。这个人,喝了壮阳酒还不自知,倒嫌弃人家酒不够烈。

      “行了。一杯甜酒罢了,也值得你揪着人家不放。你不是来考察经营状况的么,酒喝过了,曲子还没听呢。”

      沈行简偏头看她。周蘅芜端端正正地坐在榻沿上,折扇搁在膝头,脸上的表情温温和和的,跟平日里在花厅端着的模样一般无二。可她丹凤眼的眼尾微微往上挑了一点,那是她在忍笑。他见过她这副表情,每回他在她面前说了什么荒唐话,她便是这样,面上端着,眼尾却出卖她。

      “你在笑我。”他说。

      “没有。”

      “眼尾翘了。”

      “你看错了。”

      沈行简哼了一声,转回头去,朝司酒挥了挥手。司酒如蒙大赦,端着托盘三步并作两步地退出去了,竹帘在他身后哗啦一声落下来,晃了好一阵子才停。

      紫烟低下头,手指在琵琶弦上轻轻一划,一串清音便从她指尖淌出来了。她弹的是《夕阳箫鼓》,起手极轻,像是暮色里远远传来的一声钟,余韵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她弹琵琶的手法跟寻常青楼女子不同,不炫技,不媚俗,指法沉稳,揉弦的时候手腕悬着,指甲在弦上慢慢碾过去,音色便从清脆转为呜咽,像谁在暮色深处叹了一口气。

      沈行简靠在引枕上,听着琵琶,火气渐渐消了,耳根的红晕却越来越深。他觉得身上有些热,便扯了扯领口,直裰的衣襟松了半分。

      周蘅芜看着他扯领口的动作,手指在折扇上慢慢攥紧了。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咽回去了。合欢酿的药性已经发作了,只是沈行简自己还不知道。他大概以为是酒上了头,又或者是雅座里炭火烧得太旺,总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便也不好点破,点破了又怎样,这药性又不是喝碗凉茶便能解的,眼下在醉红楼里,闹起来对谁都没好处。她只拿眼角的余光看着他,防备他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紫烟的琵琶弹到第二段,曲子从舒缓转为明快,琶音像骤雨打在芭蕉叶上,一阵紧似一阵。绿倚拿竹夹夹了新焙的碧螺春,搁在紫砂壶里,注入热水。茶香氤氲着漫开来,跟琵琶声搅在一起,把雅座里的气氛烘得软绵绵的。

      沈行简端起花雕杯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淌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团火,那火又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漫开。杯子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偏头看周蘅芜。

      周蘅芜正垂着眼睑听曲子,手指在膝头轻轻打着拍子,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丹凤眼跟他的桃花眼对上了。

      “怎么了。”

      “热。”他说。

      “花雕后劲大,少喝些。”她说完便转回头去,继续听曲子。

      沈行简攥了攥搁在膝头的手,指节收紧,又松开,又收紧。身上热得厉害,蟹壳青直裰的领口被他方才扯松了半分,露出一截锁骨,皮肤底下泛着薄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快又重,擂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嗡嗡响。更糟的是,那团火不光烧在胸口,还在往下走,走到小腹,走到隐秘的位置。他下意识地把腿交叠起来,换了个坐姿,胳膊肘撑在引枕上,身子往周蘅芜那边倾了倾。

      “蘅芜。”他压着嗓子叫了一声。

      周蘅芜偏过头来,丹凤眼从眼角斜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他颧骨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酡红,眼尾也烧红了,桃花眼里蒙着水光,瞳孔比平时亮,亮得不正常。她心里头咯噔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

      “热就把窗子开大些。”她说完便要转回头去。

      沈行简伸手攥住了她的袖口。隔着石青披风的袖管,他的手指烫得吓人,热度透过来,烙在她腕骨上。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他的脸,眼里浮起无奈。

      “做什么。”

      “去外头。”他说,嗓子哑了,尾音往下塌。

      “外头?”

      “外头……那种办事的房间。”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她,“我有点……不太对劲。”

      周蘅芜看了他片刻。这副模样她太熟悉了,在偏房那夜,她中了胡僧散的药性,浑身烧得像炭。只是如今两个人的位置倒了个个儿。她展开折扇,慢慢摇了两下,扇面上那几笔兰草在烛火底下若隐若现。

      “你不是说那合欢酿是甜酒么。比梅子青还淡,唬人的。”她学着他方才的语气,一字一顿,不紧不慢。

      沈行简攥着她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他想反驳,嘴张了张,又合上了。那司酒报的药名他方才没当回事,这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脑子里翻出来,鹿茸血,淫羊藿,蛇床子,海狗肾。他不太懂中药,可这些名字搁在一处,再加上此刻身体里翻涌的邪火,他便是再迟钝也明白自己喝了什么了。

      壮阳酒。

      还是加了猛料的壮阳酒。

      “我方才……不知道。”他说,耳根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泛了粉。

      “现在知道了?”周蘅芜合上折扇,拿扇骨挑起他的下颌,迫使他转回头来看她。

      “知道了。”沈行简闷闷地应了一声,桃花眼抬起来看她,眼里水光更浓了,瞳孔深处有一点哀求的味道,“蘅芜,出去。”

      扇子收回去,搁在膝头,周蘅芜端起花雕杯抿了一小口。酒液沾在唇上,她轻轻舔了一下,眼尾弧度似笑非笑。

      “你不是喜欢乱喝酒么。在花厅里,你二叔敬一杯你喝一杯,你爹敬一杯你又喝一杯,锦瑟敬你你也喝。到了醉红楼,人家报了药名你还干。沈大公子,你什么酒都敢往肚子里灌,这会儿知道难受了?”她把酒杯搁在桌上,往他这边倾了倾身子。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近了。沉水香的气味漫过来,混着她身上淡淡的体温,钻进他鼻腔里。沈行简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后背撞在引枕上,退无可退。

      “再说,”她开口,嗓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吐字却不紧不慢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他耳朵里,“你自己不是也解决过么。”

      沈行简:“……”

      “用不着我吧。”她又补了一句,身子往后退了半分,重新靠回榻背上,展开折扇摇了摇。

      沈行简只觉得小腹猛地一紧,一股热流直直地往下冲。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本能地伸手去挡,手掌按在小腹下方,指尖攥着直裰的布料。

      紫烟低着头,手指在弦上翻飞,弹到《夕阳箫鼓》的第三段,曲子正从明快转为缠绵,琶音像春蚕吐丝,一缕一缕地绕。可她耳根红了,揉弦的手指重了几分,弦音便颤得厉害了些。

      绿倚端着紫砂壶的手顿了一下。她正往周蘅芜杯子里续茶,壶嘴悬在半空中,停了约莫一息,才继续往下注。茶水注入杯中,点滴不漏。她搁下紫砂壶,退后半步,垂着眼睑站在半月桌旁,两只手交叠在腹前,手指攥紧了袖口的衣料。

      周蘅芜摇着扇子,丹凤眼从扇面上方扫过去,把沈行简的窘态看了个满眼。他弓着身子,手掌按在小腹上,脸偏到一边,下颌绷得死紧,耳根到脖颈一片通红,连喉结都泛了粉。她摇扇子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摇起来。

      沈行简站起来了。他起得猛,膝盖撞在半月桌的边沿上,桌上的酒杯晃了两晃,花雕洒出来几滴,洇在猩猩红的织金褥子上。他也顾不得了,一只手撑着桌沿稳住身子,另一只手按在小腹前头,直裰的下摆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勉强遮住了腰下的异样。

      “我……”他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话,清了清喉咙,“我去解决一下。马上回来。”

      说完也不等周蘅芜答话,转身便往门口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大,他抬手去掀竹帘,手指刚碰到帘子,周蘅芜的声音便从身后传过来,不紧不慢的。

      “出门左转,廊道尽头便是净房。”

      沈行简嗯了一声,掀开竹帘钻出去了。竹帘在他身后哗啦一声落下来,晃了好一阵子。

      雅座里静了一瞬。

      琵琶声停了。

      紫烟低着头,嘴唇抿着,过了片刻,抬起眼来,朝绿倚看了一眼。绿倚也在看她。两个姑娘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嘴角却同时抿紧了,是憋笑憋的。

      醉红楼二楼的廊道,空气里弥漫着浓腻的甜香,这股子气味跟酒肉喧嚣搅在一起,又被廊道两侧雅间门缝里漏出来的笑语声和喘息声一衬,便成了挑逗,黏在皮肤上,钻进了鼻腔里,撩得人浑身发燥。

      沈行简在原地站了一息,咽了口唾沫。

      他深吸一口气,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迈开步子往廊道尽头走。

      刚走过两间雅间的门,他脚步一顿。

      右手边第三间房,门扇紧闭,雕花木门的缝隙里透出明晃晃的烛光,里头的人大约觉得这醉红楼的隔扇足够厚实,又或者正在兴头上忘了收敛,说话声竟清清楚楚地漏了出来。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声音。女声清冽低沉,吐字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这个声音……

      他偏过头,瞪着紧闭的雕花木门。

      他脑子里头一个念头是自己真喝多了。合欢酿的药性不光烧身子,还烧脑子,烧出幻听来了。柳栖云,那个素白褙子月白丝绦、眉目清冷如寒泉浸月的柳栖云,那个连原主送的金步摇都让丫鬟原封不动退回去的柳栖云,会出现在醉红楼这种地方?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醉红楼不光有姑娘,也有男妓。方才在大厅里他便瞥见了,有几个穿红着绿的清秀少年混在姑娘堆里,替客人斟酒,被客人搂着灌酒,跟姑娘们做着差不多的营生。柳栖云是个女人,可逛窑子又不光是男人的专利。这世道,有钱便是爷,是男是女有什么要紧。

      更何况,沈崇礼不举。柳栖云身为他的妾室,守了好几年的活寡。她才多大?正是最好的年纪。她平日里在沈府深居简出,见谁都冷冷清清的,可越是这种冷清人,心里头那团火烧起来便越没人能看得见。

      她在醉红楼养了个相好的,倒也不稀奇。

      沈行简想到这里,震惊散了大半。他本就不是什么卫道士,自己跟周蘅芜纠缠,又娶了菱枝,还在假山洞里被柳栖云撞破过,论起乱,他比谁都乱,有什么资格去指责柳栖云?再说他今日来醉红楼本就是为了寻开心,无意窥人阴私,也不打算多管闲事。

      他转身要走。

      门缝里又传出一句话来。

      “我存够了。八百两。一文不少。”

      沈行简转过身来。

      八百两。这个数目他太熟了。沈崇礼买柳栖云进府时,花了八百两。她在沈府这几年,加上逢年过节的赏赐,能攒下多少?便是她把沈崇礼赏的首饰衣裳全当掉,也凑不出这个数目的一半。她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银子,又存了多久。

      门里头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嗓子有些沙,有气无力的。

      “栖云……我说过了,不必。”

      “怎么不必。”柳栖云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分,又自己压回去了,“你说过,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你说这辈子最想做的事便是离开这儿,找个没人的地方,开一间小小的茶肆,跟寒山寺旁边我爹开的那间一样。你还说……你还说……”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

      “你还说你想跟我一起。”

      里头又沉默了。

      沈行简往后退了半步。

      柳栖云的青梅竹马。

      寒山寺旁的茶肆。她爹开的茶肆。她嫁进沈府之前,便是那茶肆的女儿。茶肆的女儿柳栖云,眉目如画,殊绝无双。她的青梅竹马是谁,她从来没提过。这个年轻人在沈府是个禁忌,是柳栖云身上最隐秘的一块疤。

      门里的男人又开口了。

      “栖云,别再来了。”

      “你说什么。”

      “我说,别再来了。”男人停顿了一下,“你攒够了银子又如何。把我从这里赎出去,然后呢?你的身契在沈家手里。你是沈崇礼的妾,良籍都没了,生死都是沈家的人。我呢,我是醉红楼的奴籍,婊子养的,比你还低一等。你我两个,一个逃妾,一个逃奴,便是跑到天涯海角,官府一张海捕文书便能将你我锁回去。到时候你不光害了你自己,也害了我。沈崇礼若是知晓半分,我生不如死。”

      柳栖云没出声。

      男人似乎是苦笑了一声,又似乎不是,声音更低了,“这几年,你在沈府过的什么日子我比谁都清楚。每回你偷跑出来看我,在这间房里坐半夜便走,我心里头都在想,下回别来了。下回别来了,栖云。你我这种人,这辈子不配有什么指望。你认命,我也认命。你走,往后别来了。”

      门里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桌上,又像是谁的手掌重重拍在了桌面上。

      然后便是死一样的寂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