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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 123 章   沈行简 ...

  •   沈行简等了约莫十几息。

      还是没声。

      他皱起眉,方才柳栖云那声“你认命,我也认命”还在他脑子里转。她那个青梅竹马说“别再来了”,说“你我这种人,这辈子不配有什么指望”。语气是认命。是被碾碎了骨头又泡在苦水里腌了好些年,连喊疼都觉得多余的认命。这种认命他太熟了。周蘅芜说“佛说放下,我没放下”的时候,就是这种语气。柳栖云方才说“八百两,一文不少”的时候,嗓音抖成那样,也是这种语气。

      怎么没动静了?那个青梅竹马说了那么重的话,她也不吭声,也不走,就那么待在里头?该不会是想不开吧?

      他往前迈了半步。

      又迈了半步。

      走到雕花木门前,他偏头往左右扫了一眼。廊道里空荡荡的,没人注意这边。他把耳朵贴上去,只听见里头有细微声响,却又听不真切。他侧过身,右肩抵着门框,弯下腰,耳朵往门缝的方向又凑近了几分。这个姿势实在不太体面,腰弓着,屁股往后翘,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整个人活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弓起脊背的猫。

      下一秒。

      门扇猛地往里拉开了。

      沈行简整个人正压在门上,门板一撤,他失了支撑,直直地往里扑了进去。他下意识想撑住门框,手指抓了个空,只捞到一把空气。脚底下绊在门槛上,靴尖磕在硬木条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便往前栽。

      他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身量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肩膀窄,腰肢细,他两只手本能地往前一抓,左手攥住了对方肩头的衣料,右手按在对方后腰上。触感是细滑的绸料,底下裹着一具温热柔软的身体。一股茉莉香混着麝香钻进他鼻腔里,底下还压着一丝甜。这气味他不久前才闻过,在假山洞里,柳栖云拿手指戳着他胸口说“你现在看我,眼里头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飘过来的就是这股子香。他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

      完了。

      两个人便一起摔了下去。

      沈行简的体重加上往前冲的力道,柳栖云根本扶不住。她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后倒,后背撞在门槛内侧的青砖地上,闷响还没落地,后脑勺便跟着往下磕。沈行简的左手垫上去了,这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掌心护住她后脑勺,手背重重地磕在青砖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胸膛贴着她的胸膛,腹部贴着她的腹部,两条腿交叠在她腿间,姿势狼狈到了极点。更要命的是他腰下的异样,合欢酿的药性正烧得他浑身发燥,结结实实地抵在她小腹上。

      柳栖云僵住了。

      她仰面躺在地上,两条手臂被他压在身下,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胳膊肘,大约是方才想扶他时抓的。她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隔着面具的孔隙,直直地瞪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个人。这个人的脸离她不过几寸,眉骨上斜斜一道旧疤,桃花眼半阖着,眼底全是红血丝,颧骨上浮着不正常的酡红,额角沁着薄汗。这双眼睛她太熟了。那年三月十八,沈行简闯进她房里,也是这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看着她,恨不得把她生吞了。后来在假山洞里,他低下头凑近她耳畔说“你要不要试试”,也是这双眼睛,半阖着,不气不恼,像猫看老鼠。此刻他压在她身上,硬邦邦地顶着她,还是这双眼睛。

      她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她。

      可她戴着面具,穿着男装。她现在是醉红楼里的恩客,不是沈府的姨娘。她不能认。方才那一摔,面具边沿磕在他锁骨上,差点蹭歪了。她下意识扶了一下面具,确认面具还好好地扣在脸上,才从喉咙底挤出一句压得低哑的话。

      “你起来。”

      沈行简也缓过神来了。他看着她面具眼眶里那双眼睛,瞳仁清冷得像深秋月光浸在寒泉里。不是柳栖云是谁?可她穿着男装戴着面具,分明是不想被人认出来。她方才在假山洞里撞破他和周蘅芜,此刻他在醉红楼里撞破她和青梅竹马,倒是一报还一报。

      她想装,他便顺着她演。

      他双手撑在她肩侧的地面上,自己撑起来半分,膝盖蹭过她小腿的时候又滑了一下,整个人又往下压了半寸。柳栖云闷哼了一声偏开头,脖颈上的皮肤从领口露出来一截,红得能滴血。他赶紧撑稳了,连说了两声“对不住对不住”,从她身上翻下来,单膝跪在地上,伸手去扶她的胳膊肘。

      柳栖云一把推开他的手,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后腰大约是磕着了,她拿手扶了一下腰侧,又飞快地放下了。背对着他,抬手正了正面具,扯了扯被他压皱的衣襟,又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动作不快不慢,手指头却在发抖。

      沈行简也站起来了。他低头整了整自己皱巴巴的直裰,又拢了拢散下来的碎发,手指蹭过眉骨旧疤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压。

      这时候他才看清这间屋子。

      四壁是灰砖墙,墙上挂着几把备用的琵琶和月琴。墙角摞着几只酒坛,坛口封着红泥,泥头上拿墨笔写着“花雕”“梅子青”之类的字样。屋子当中搁着一张方桌和两把条凳,桌上点着一盏粗瓷油灯,灯焰矮矮地蹲在铜盘里,把满屋子映得忽明忽暗。方桌上搁着两只茶碗,碗里的茶汤已经凉透了,碗沿上沾着一抹淡红的胭脂印。

      桌边站着一个人。

      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四五岁,生得不算顶好看,五官却端正,眉眼间有几分清隽的书卷气。只是面色苍白得不像话,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整个人像一株被移到了背阴处的兰草,叶子还没枯,根已经蔫了。

      他正看着沈行简。

      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沈行简扑进来,撞在柳栖云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沈行简压在她身上,姿势不堪入目。他攥着桌沿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白得发青。他想冲上来把这个人从她身上推开,想把这个人狠狠揍一顿。可他不能,他有什么资格?他是醉红楼的奴籍,是连良籍都没有的贱民。眼前这个人是沈家的大公子,桂榜第九名的举人老爷。他拿什么去跟他争?他拿什么去护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攥着桌沿,攥得指节都快断了,然后松开。

      “这位公子,”他开口了,嗓子有些沙,“地上凉,仔细磕着。”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沈行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往柳栖云那边迈了两步,伸出手去,手指快碰到她胳膊肘的时候又缩回去了。

      柳栖云转过身来,朝年轻男子微微摇了摇头,动作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没事。

      “多谢公子关心。在下无碍。”她朝沈行简拱了拱手,又转向年轻男子,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几张银票,叠得齐齐整整,拿一条月白绸带扎着。银票的纸面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黄,是汇通钱庄的票子,苏州城里最大的钱庄,见票即兑,童叟无欺。

      “八百两。一文不少。”

      年轻人低头看着几张银票,没伸手去拿。

      “我说过了,不必。”

      “你说不必是你的事。我拿来是我的事。”银票放在方桌上,柳栖云收回手,交叠在腹前,站姿端端正正的,“你说你我这辈子不配有什么指望。你说你认命。你说让我走,往后别来了。”

      她顿了顿。

      “我都听见了。每一句都听见了。你不愿意跟我一起走,我不勉强你。可这八百两,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你拿去,替自己赎身。醉红楼的身价银我打听过了,三百两。余下的五百两,够你在苏州城外盘一间小铺面,做点小买卖,或者去松江,去扬州,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你从前说你最想开一间茶肆,跟寒山寺旁边我爹开的那间一样。我爹的茶肆早没了,我也回不去了。可你还活着。只要你还活着,那间茶肆便不算没了。”

      “陆彦舟。”她叫了他的名字,“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

      陆彦舟站在方桌前,油灯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斜斜的阴影,半边脸罩在暗处,另半边脸被烛火映得蜡黄。他看着桌上那几张银票,又抬眼看她。她戴着面具,他看不见她的脸,可他认得她这双眼睛。他从五岁起便认得,那时候他爹在寒山寺外卖炊饼,她爹在旁边开茶肆,两家的摊子挨着,他每日收了摊便跑到茶肆门口蹲着,看她坐在门槛上剥莲子。她剥一颗,便往他嘴里塞一颗,莲子芯是苦的,他皱着鼻子说苦,她便笑,眼尾弯弯的,寒山寺的晚钟从山门里荡出来,一声一声地叠在她笑声上。

      后来她爹死了。后来她叔父把她卖了。后来她进了沈府,做了沈崇礼的妾。他被卖进醉红楼那日,她站在巷子里,隔着一条街看着他被牙行的人拽走。他在醉红楼活了下来,学会了怎么伺候人,学会了怎么挨打,学会了怎么在那些满脑肥肠的恩客身下咬着牙不出声。上个月,来了个漕帮的莽汉,粗手笨脚,横冲直撞,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灌了不知几口秽物。他趴在床板上发了好几日的高热,嘴唇烧得皴裂,手指攥着被角,发着抖,嘴里含含混混地喊她名字。可退了热之后,他反倒觉得松了口气。

      脏了。

      终于脏透了。

      从前他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是干净的。哪怕身子脏了,心还是干净的。可那一夜之后,他连最后一点干净都守不住了。他再也配不上她了。她攒了好些年银子,一文一文地攒,攒到今日八百两,搁在他面前。她说你拿去替自己赎身。她说你去开一间茶肆。她说只要你还活着,那间茶肆便不算没了。

      可是栖云,茶肆早就没了。你爹死了那年便没了。你叔父把你卖掉那年便没了。我在醉红楼里被人当成畜生使唤的时候,那间茶肆就已经连灰都不剩了。你也好,我也好,这辈子早就没有什么指望了。你说的那些,开一间茶肆,找个没人的地方,两个人一起,那些都是小孩子说的话。小孩子才会信,大人不会。

      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银票上的字迹在油灯下清清楚楚的,汇通钱庄,见票即兑,纹银八百两。她攒了这么些年,攒出来的。她攒这些银子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他。在想有一日能把他从这里赎出去。在想寒山寺旁边的茶肆,茶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他端着茶壶在桌子间穿来穿去,她坐在柜台后头剥莲子。她不戴面具,他也不必陪笑。日头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眼尾弯弯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没有那一日了。

      “栖云。你方才说,这是你最后一次来看我。”

      “是。”

      “那往后呢。”

      “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你在外头好好过日子。我在沈府继续当我的柳姨娘。”

      他笑了一下。笑意浮在嘴角,没到眼底,比哭还难看几分。

      “你替我打算得倒是周全。八百两,三百两赎身,五百两开店,连松江扬州都替我想好了。那你呢,你替你自己打算过没有。你回到沈府,继续伺候沈崇礼。沈崇礼是个什么东西,我比你清楚。”

      他说到“沈崇礼”三个字的时候,嗓门骤然沉下去了,沉得发冷。

      “我爹。我娘。是怎么死的。”他一字一顿。

      柳栖云抬起头来,面具眼眶里眼睛瞪大了。她往前迈了半步,伸手去攥他的手腕,手指刚碰到他的袖口便被他躲开了。

      “彦舟——”

      “我爹叫陆大。那年织造局走水,烧了半间库房,沈崇礼说是我爹纵火,报了官。府衙的人把我爹锁了去,打了四十大板,关在牢里。我爹在牢里吐了血,没出三日便没了。我娘去衙门击鼓鸣冤,跪在石阶上磕头,磕到额头见了骨,没人理她。后来她跳了河。”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跟背书似的,不带一点起伏。这些话在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嚼了几年,嚼烂了,嚼透了,嚼到连痛都麻木了,只剩下骨头渣子一样硬的恨。

      “我在堂子里头活到今日,活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全拜沈崇礼所赐。他害死我爹娘,抢了我这辈子最在意的人。我这张脸,我这副身子,在醉红楼,早就烂透了。烂到骨子里,烂到洗都洗不干净。”他垂下眼睑,目光落在桌上银票上,缓缓伸手,手指触到银票的纸面,拿起来,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眼来,目光越过柳栖云,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

      沈行简靠在灰砖墙上。

      他正偏着头看墙角几只酒坛,坛口封着红泥,泥头上拿墨笔写着“花雕”“梅子青”。他方才听见陆彦舟说“爹娘怎么死的”时,心里头动了一下,织造局走水那年,隐约记得沈崇礼在饭桌上提过一嘴,说烧了半间库房,损失了好几百匹绸子,旁的什么都没说。纵火,冤狱,家破人亡。如果陆彦舟说的都是真的,沈崇礼手上沾的血,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可这些话他不打算接。柳栖云说了这是最后一次来看他,她把银票给了,话说清了,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今晚的醉红楼,他只是个局外人。

      他有些走神。

      合欢酿的药性又翻上来了,烧得他口干舌燥。方才一摔压下去的燥热,这会儿又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漫开,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手心全是汗。净房他还没去成,半路被这间屋子的动静绊住了。他盘算着等这场戏散了,赶紧去净房解决一下,再回去找周蘅芜。

      他收回目光,往门口的方向挪了半步。

      陆彦舟看着他的侧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沈崇礼的儿子。

      沈崇礼最爱的儿子。

      桂榜第九名,前程似锦。娶了妻,纳了妾?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是沈崇礼的儿子。沈崇礼害死了他爹娘,沈崇礼抢走了栖云,沈崇礼把他一辈子碾成了齑粉。他拿沈崇礼没办法,他这条命贱得像条狗,连沈家的门房都近不了。可此刻沈崇礼的儿子就站在他面前,靠在墙上,衣领松着,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走神,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恨。

      恨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恨得胃里翻涌起一阵又一阵的酸涩。他这条命不值钱,烂命一条,死了便死了。可他要是能拉沈崇礼最爱的儿子一起死呢。沈崇礼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是他这个儿子。桂榜第九名,沈家几代头一个举人。他要是把这个人弄死了,沈崇礼这辈子便什么都没了。他会在痛苦和悔恨中度过余生,就像他爹当年在牢里吐血,就像他娘在河里挣扎。不,比那更狠。他爹娘死得痛快,几日便没了。他要让沈崇礼活活熬着,熬到死。

      他攥紧了手里的银票,攥得纸面皱成了一团,转过身,往墙角走。

      柳栖云在看着他,目光跟着他的背影移到墙角,落在他伸手去够的东西上。墙角摞着几只酒坛,酒坛旁边是个粗陶坛子,坛口盖着木盖,木盖上搁着一把开坛泥的短刀。说是短刀,其实就是一块窄窄的铁片,一头磨出了刃,另一头拿麻绳缠了几圈当刀柄,是灶房里开酒坛泥封用的。铁片磨得薄,刃口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他方才说“爹娘怎么死的”,嗓门沉下去的瞬间,她心里头那根弦就绷紧了。他说“烂到骨子里”,他说“沈崇礼抢了我这辈子最在意的人”,然后他看了一眼沈行简。就一眼,是困兽被逼到绝路时露出的目光。此刻他握着开坛刀,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空空的,空得吓人。

      沈行简完全没注意这边。

      “沈行简。”柳栖云喊了一声。这是她头一回叫他的名字,三个字从她舌尖上弹出来,又急又快,尾音往上挑,是警告,也是恐惧。

      沈行简转过头来。

      陆彦舟已经冲到他面前了,开坛刀举在半空中,刀尖朝下,对准了他的胸口。

      沈行简反应慢了半拍,合欢酿的药性拖慢了他的手脚。他下意识侧身,刀锋擦着他锁骨划过,划破了衣料,划出一道斜斜的口子。血珠子从裂口处渗出来,洇在玄色镶边上,看不见颜色,只觉得一阵凉,紧接着是火辣辣的疼。

      陆彦舟一刀落空,脚底下刹不住,整个人撞在灰砖墙上。他闷哼了一声,攥着刀的手往回抽,手肘撞在墙壁上,刀柄险些脱手。他踉跄着转过身来,背靠着墙,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青筋暴突,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沈行简捂着锁骨,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间渗出一线红,还好,刀口不深,只是划破了皮肉。

      他抬起眼来,跟陆彦舟四目相对。

      陆彦舟站在墙边,开坛刀攥在手里,刀尖朝下,刃口上沾着一点红。他不喘了,也不发抖了,眼珠子直直地瞪着沈行简,瞳仁里倒映着油灯的火苗,亮得不正常。这一刀没捅进去,他不甘心。胸腔里那颗被恨意腌了几年的心,跳得又重又急,撞得肋骨生疼。他还要再捅一刀。不,一刀不够。他要捅到这个人再也站不起来为止,要把他胸口捅成筛子,把沈崇礼的心剜出来碾碎。他已经捅了一刀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日他横竖是死。死之前,他得把这事做完。

      他攥紧刀柄,往前迈了一步。

      柳栖云挡在他面前。

      她摘了面具。面具底下的脸,是他从小看到大的脸,是他在梦里见过无数回的脸。眉是远山眉,目是秋水目,嘴唇抿着。她站在他和沈行简之间,两条手臂往两边张开,挡住了他的去路。

      “栖云,你让开。”他说。

      “不让。”

      “你让开。”他又说了一遍,嗓门拔高了半分,刀尖在发抖。

      柳栖云摇头,手臂张得更开了些,肩胛骨撑起素白长衫的衣料,脊背挺得笔直。

      “陆彦舟。”她开口,“你若是杀了他,你我之间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陆彦舟攥着刀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攥紧了,往前逼了半步。

      刀尖离柳栖云的胸口不到半尺。

      “我跟你之间,早就什么都没有了。”他说,“栖云,你不懂。我爹,我娘,这些日子在醉红楼咽下去的恶心,都在我身子里头。我拿不出来,我弄不干净。杀了他,我就……”他喉结滚了一下,牙齿在打颤,“我就痛快了。”

      沈行简站直了,捂着锁骨的手指松开,血还在渗,不多,他另一只手按在柳栖云的肩头,把她往自己身后拨。

      他跨过她身侧,挡在了她前头,正对着陆彦舟,桃花眼垂着,看着这个困兽一般抖个不停的年轻人,目光里什么情绪都有。

      怜悯,了然,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这个人恨沈崇礼,恨到要杀了沈崇礼的儿子来泄愤。他能理解这种恨,原主那个烂摊子,他自己收拾了好些年,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沈崇礼纵出来的?可理解归理解,他不能让他捅死自己。

      “你爹娘的事,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纵火,冤狱,我爹有没有做过,我不知道。我没法替他辩,也不想替他辩。”他说,“可我不能让你捅死我,我孩子还没生,会试还没考。你要是捅死我,菱枝便没了丈夫,孩子便没了爹。”

      他说到这儿,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柳栖云。

      “还有你。他今日若是真捅死了我,你也完了。沈家追查起来,你我今晚的事瞒不住,你攒了这么些年的银子,你替他想好的后路,全白费了。”

      “陆彦舟。”柳栖云低声叫他的名字,“你走吧。这儿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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