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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 120 章 沈行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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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简醒的时候,菱枝已经起了。
她正坐在妆台前,阿螺站在身后替她绾发。铜镜里映出她的侧脸,她一只手搭在腹上,另一只手拿着竹节簪,正偏着头跟阿螺说簪子要往左偏半分。阿螺便拔了重簪,嘴里念叨着“娘子今日气色真好”。
沈行简掀开被子坐起来,弯腰去捞靴子。菱枝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回镜子里看阿螺簪发的位置,嘴上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今日不是要出门么,还磨蹭。”
沈行简捞靴子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看她,“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从正院回来,身上沾着沉水香。躺下之后翻了好几个身,翻完了瞪着帐顶,嘴角往上翘。你每回心里头盘算着什么事,便是这副样子。”菱枝说着抬手扶正阿螺刚簪好的竹节簪,对着铜镜抿了抿鬓边碎发,这才转过身来,“说吧,要带夫人去哪儿。”
沈行简套上靴子,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上,弯下腰,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逛街。糕团铺子,绸缎庄,书场。”
“就这些?”
“就这些。”
菱枝抬手覆在他手背上,“去吧。她在宅子里闷了好些年,是该出去走走。你替我买两盒桂花糕回来,要阊门外那家老字号的,他家的桂花蜜是头年秋天渍的,甜得正。”
沈行简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又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轻轻摸了摸,“爹爹出门了,你在里头乖乖的,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菱枝被他摸得笑了一声,推了他一把,“他才多大,听得懂什么。快去吧,别让夫人等。”
洗漱完,沈行简换了件月白直裰,头发重新绾过,拿竹簪簪得端端正正。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衣桁上扯下灰鼠皮裘,抖开来披在肩上,又弯腰在菱枝额头上亲了一下,这才推门出去。
正院的门虚掩着。
采桑端着铜盆从茶房里出来,铜盆里热水蒸腾着白汽,远远看见他从游廊那头拐进来,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走到廊下站住了,朝沈行简微微屈了屈膝,唤了声“大公子”。
“夫人起了?”沈行简在台阶底下站住。
“起了。正在里头换衣裳。”采桑端着铜盆的手紧了紧,她偏头看了看正房的门扇,又转回来,“大公子,夫人昨夜睡了。”
“嗯。”
“睡了整整一夜。奴婢今早进来添炭火,差点没敢信。夫人这些年夜里顶多睡两个时辰便醒,醒了便再也睡不着,翻佛经翻到天亮。昨儿夜里奴婢在外间守到天亮,愣是没听见她翻一回身。大公子,奴婢是松江跟过来的,跟了夫人大半辈子了。夫人她……”
她没说完。
沈行简抬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知道了。”
采桑深吸了一口气,端着铜盆转身往正房走。走到门口,拿膝盖顶开门扇,侧身挤了进去,嘴里扬起声调唤了句“夫人,热水来了”。
沈行简在廊下站了片刻,迈上台阶,推门进去。
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绸料摩擦的动静。采桑已经退出去了,门扇合拢,脚步声往茶房的方向渐渐远了。
他绕过屏风。
周蘅芜站在衣桁前,背对着他,正在系中衣的系带。她今日没穿褙子,中衣外头套了件月白暗花缎的长衫,领口裹得严严实实,袖口拿银线绣着卷草纹。头发还没绾,乌压压地披了满背,发梢垂到腰下。她听见脚步声,偏了偏下颌,丹凤眼从眼角斜过来睨了他一眼。
“来了。”
“嗯。”
周蘅芜系带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翻飞起来,弯腰从衣桁底下的藤箱里捞出一件衣裳,转过身来往他怀里一塞。是一件蟹壳青的直裰,料子是松江细布,领口袖口拿玄色缎子镶了边,上头拿暗线压着云纹,不凑近了看不出来。
“换上。”她说。
沈行简抖开直裰看了看,又抬眼看她,“我穿月白挺好的。”
“月白太扎眼。你生得白,又穿月白,往街上一站跟灯笼似的,谁都要多看你两眼。换蟹壳青,压一压。你也别簪竹簪了,换银簪。”
沈行简笑了一声,也不争辩,脱了灰鼠皮裘搭在椅背上,解了月白直裰的系带。
周蘅芜转过身去继续对着铜镜绾发,在脑后束了个男子的髻,拿一根素银簪别住了,簪头雕的是兰草,叶片纤纤的,跟她平日里戴的赤金衔珠凤钗判若两人。
换好直裰,系上腰带,沈行简又拿银簪束了头发。
周蘅芜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正了正银簪,又扯了扯他领口的褶子。
“行了。”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还算像个正经人。”
“我本来就是个正经人。”
周蘅芜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她走到衣桁前取下石青色夹棉披风,抖开来披在肩上,系带在领口打了个端端正正的蝴蝶结。又从妆台上拿起折扇,扇面是素白绢面,上头拿墨线勾了几笔兰草,寥寥几笔,是她自己画的。
“走吧。”
两个人是从侧门出的府。
阊门内大街的石板路被雪水浸得发亮,两旁的铺子都开了门。绸缎庄的伙计正往门板上卸木板,布幌子在晨风里晃来晃去。卖馄饨的老汉蹲在巷口,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在街边堆雪人,雪人的鼻子是半截胡萝卜,眼睛是两颗黑豆,歪歪扭扭的,瞧着倒有几分憨态。
周蘅芜走在沈行简右侧,步子不快不慢。她的手原本交叠在腹前,走了几步,被街上一个横冲直撞的孩子撞了一下肩,沈行简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贴在她后腰上,扶稳了便收回去了。又走了几步,她的手便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了,垂在身侧,袖口微微晃着。沈行简的手也垂在身侧,两个人手背之间的距离窄得只容得下一线光。走过绸缎庄门口的时候,他的手背擦过她的手背,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糕团铺子在阊门外渡口旁边。两间门面,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匾额,写着“桂香斋”三个字,是前朝一个告老还乡的翰林题的。铺门口支着一口大蒸笼,笼盖一掀,白汽便腾地窜上半空,裹着桂花和糯米粉的甜香,整条街都闻得见。
排队的人从铺门口一直排到渡口的石阶边上。卖凉粉的老汉、撑船的陈老四、几个码头上的脚夫,都揣着手缩着脖子,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有个裹头巾的婆子端着一笸箩刚出笼的桂花糕从铺子里出来,糕体雪白,上头缀着金黄的干桂花,还冒着热气。婆子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喊“桂花糕——新出炉的桂花糕——”,尾音拖得老长,被江风吹散了,混进了嘈杂的人声里。
沈行简排在队伍末尾。周蘅芜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蒸笼白汽上。她站在一群短褐草鞋的脚夫中间,石青披风的领口裹得严严实实,素银簪绾着男子发髻,周身气度跟这条街格格不入。
“多少年没闻过这个味了。”周蘅芜说。
“上回吃是什么时候。”
“刚嫁到苏州那年。府里的丫鬟出府办事,捎了一盒回来。后来便没了。”她顿了顿,“后来便是各种宴席上的精致点心,桂花糕也有,拿模子压成莲花形,上头点着胭脂红,摆在描金瓷盘里,好看是好看,不是这个味。”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
周蘅芜跟着往前走了几步,沈行简也跟上来,这回他没犹豫,伸手攥住了她的手指。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随即反攥回来,指尖扣在他手背上,凉的。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排在买糕团的队伍里。前后都是人,脚夫们揣着手跺着脚取暖,卖凉粉的老汉拿铜勺敲着桶沿招揽生意,没人注意他们。他穿着蟹壳青直裰,她穿着月白长衫石青披风,两个人看起来不过是一对结伴出门的年轻兄弟。
排到铺门口的时候,沈行简买了四盒桂花糕。两盒桂花馅的,两盒豆沙馅的,拿干荷叶裹了,麻绳扎得齐齐整整。周蘅芜在旁边看他付钱,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柜台上,掌柜的拿戥子称了称,又找了他几枚铜板。他把铜板一枚一枚地数了揣进荷包里,动作不紧不慢,荷包上头拿青线绣了个“枝”字。
周蘅芜看着荷包,目光停了一息,移开了。
观前街比阊门内大街宽阔些,两旁的铺面也气派,绸缎庄、银楼、药铺、书坊、古董店,一家挨着一家,门楣上的匾额不是探花便是翰林题的,黑漆金字,锃亮锃亮的。街上的人也比阊门外多,有穿绸裹缎的富户,有戴方巾的秀才,有挑担子卖绢花的货郎,还有几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跟在自家主子后头,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沈行简说的那家绸缎庄在观前街中段,门楣上挂着一块靛蓝布幌子,上头拿金线绣着“瑞福祥”三个字。掌柜的是个扬州人,姓洪,五十出头,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他一见沈行简进门便迎上来了,嘴里说着“沈大公子稀客稀客”,眼珠子却往周蘅芜身上溜了一圈。周蘅芜站在门口,折扇半展着遮在下颌处,目光从扇面上方扫过去,把铺子里陈列的绸缎一一看了。蜀锦,云锦,杭罗,湖绉,一匹一匹码在紫檀木架子上,在日光底下流光溢彩。
洪掌柜大约觉得这位公子面熟,又觉得他生得太好,多看了两眼,被沈行简侧身挡住了。
“洪掌柜,蜀锦有新的没有。”
“有有有,昨儿刚到的一批,花样是今年新出的,松江那边还没铺货呢。”洪掌柜一边说一边从架子上抽出几匹蜀锦,一匹一匹地在柜台上展开。
周蘅芜站在沈行简身后,拿扇子在他肩上轻轻敲了一下,压着嗓子说了句:“左手第三匹。”
沈行简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合上扇子,正拿扇骨点着那匹石青色暗花缎。
洪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皮子便翻开了:“公子好眼力!这匹是成都府锦官驿的贡品底料,今年春上才织出来的,花样是仿前朝的缠枝莲,您摸摸这手感——”
周蘅芜伸出手,手指在缎面上捻了一下,动作熟练,指尖从缎面上滑过去便知道经纬密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便知道是不是双面织。她在织造局看了沈崇礼翻了大半辈子账册,又替沈家管了这么些年内务,经手的绸缎没有一万匹也有八千匹,洪掌柜这套说辞在她面前跟小儿背书似的。
“这不是贡品底料。贡品底料的缠枝莲是七瓣,你这匹是五瓣。花样是仿的,仿得不错,可惜莲心的金线少了一道。不过料子确实是好料子,经纬密实,染色也匀。”
洪掌柜的嘴张着合不拢了。他在这条街上卖了二十几年绸缎,头一回碰上个能一眼辨出莲花瓣数的客人,还是个面生的年轻后生。
“这匹多少钱。”周蘅芜问。
“十、十二两。”
“八两。”
“公子,这可是蜀锦——”
“八两五钱。”
“九两。”
“八两八钱,再搭一匹月白湖绉。”
洪掌柜脸上的肥肉抖了两抖,最后咬着牙拍了一下柜台:“成交!公子您是行家,洪某今日算是开了眼了。往后常来,常来!”
周蘅芜微微颔首,退后半步。沈行简从荷包里摸出银票搁在柜台上,偏头看她。她正展开折扇遮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往上弯着,是笑了。
“你还会砍价。”
“在织造局看了这么些年的账册,什么料子什么价,我心里头有数。”
“八两八钱还搭一匹湖绉,洪掌柜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他还有得赚。这匹蜀锦成本不过六两,湖绉是去年的旧货,搁在架子上落灰。我替他清了库存,他该谢我。”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平的,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姿态竟有几分像沈行简。
银楼在绸缎庄隔壁。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老凤祥”的匾额,柜台后头站着个戴老花镜的银匠,正拿小锤子敲一根银簪的簪头。柜台里陈列着各式金银首饰,赤金点翠的凤冠、攒珠累丝的金簪、羊脂白玉的镯子,还有一排素银簪子,簪头雕着梅兰竹菊各式花样。
周蘅芜站在柜台前看了许久。她的目光在那些金簪玉镯上掠过,没有多停,最后落在那排素银簪子上。银匠放下锤子,从柜台里取出一支兰花簪,簪头雕的是一茎双兰,兰叶纤纤,花瓣上拿细錾刻了脉络,刀工不算顶精细,胜在气韵清雅。
“这支是岫玉兰花簪。银胎包玉,玉是岫岩玉,不算顶名贵,胜在颜色清透。公子好眼光。”
周蘅芜接过簪子,搁在掌心里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簪脚。簪脚上錾着两个蝇头小字,“清辉”。是银匠的号。
“多少钱。”
“三两。”
她点了点头,簪子搁回锦盒里,没说要买,也没说不买,转身往门口走。
沈行简伸手按住锦盒,往银匠面前推了推,“包起来。”
周蘅芜回过头来,“我没说买。”
“你没说不买。”沈行简从荷包里又摸出一张银票搁在柜台上,接过银匠递来的锦盒,塞进自己袖子里。
从银楼出来,日头已经升到正中了。
街上的人更多了。
沈行简领着周蘅芜拐进观前街背后的一条小巷,巷子里有家面馆,门面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过,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有。可门口排的队比桂香斋还长,几个穿短褐的脚夫端着粗瓷大碗蹲在墙根底下吸溜面条,吃得满头冒汗。
“这家面馆开了三十年。他家的焖肉面,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便散了。”沈行简说着已经挤到前头去了。
周蘅芜站在巷口等他。她看着他挤在一群脚夫和伙计中间,蟹壳青直裰的袖子蹭到了墙灰,他也不在意,弯着腰跟掌勺的老板娘说了句什么,老板娘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婆子,围着油渍麻花的围裙,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焖肉面两碗——这位公子面少肉多!”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找了张靠墙的矮桌坐下。桌面还算干净,长条凳的腿脚在泥地里踩出几个深浅不一的坑。粗瓷大碗里盛着满满一碗面条,上头盖着一大块焖肉,肉皮红亮,肥肉透光,瘦肉酥烂,汤面上浮着葱花和油花。她拿起竹筷,在碗里搅了搅,挑起一箸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沈行简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搁着一碗面,他三口两口扒了大半碗,抬起头来看她。她吃面的样子跟平日里在花厅用膳判若两人,在花厅里她每道菜只夹一箸,嚼完了拿帕子按按嘴角,再夹下一箸。此刻她弯着腰,肘撑在桌沿上,面条吸溜得哧溜响,嘴角沾了油花也没顾上擦。
“好吃?”
周蘅芜咽下面条,“咸了些。不过焖肉确实好。”
“比府里的席面呢。”
她想了想,“府里的席面讲究火候刀工摆盘,每一道菜都端端正正的,吃的是规矩。这碗面吃的是……”她顿了顿,又挑起一箸面条,“吃的是自在。”
沈行简笑了笑,搁下碗,从袖子里摸出帕子递给她。周蘅芜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手指,帕子递回去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帕角上用青线绣着一小片竹叶,针脚细密匀停。
午后他们去了十全街的书场。书场是座两层木楼,门楣上挂着“清音阁”的匾额,门口立着块水牌,上头拿粉笔写着“今日书目:《三国演义》第七十八回,秦凤楼”。楼下大厅里坐了七八成满,穿长衫的、穿短褐的、摇扇子的、嗑瓜子的,各色人等都有。堂倌端着茶壶在条凳间穿来穿去,扯着嗓子喊“碧螺春一壶——瓜子一碟——”。沈行简订了二楼雅座,说是雅座,也不过是用竹帘隔开的半间小阁子,竹帘半卷着,能看见底下说书台的全貌。矮几上搁着一壶龙井、两碟点心,一碟是椒盐瓜子,一碟是桂花糯米藕。
秦凤楼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先生,瘦高个,山羊胡,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攥着把乌木醒木,往案上一拍,满堂便静下来了。他讲的是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讲到赵子龙单枪匹马冲入曹营时醒木拍得飞起来,嗓门拔得老高,满堂喝彩把屋顶都快掀了。周蘅芜坐在竹帘后头,手里的茶盏端到嘴边便忘了喝,丹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说书台上的老先生。沈行简坐在她旁边,剥了几颗瓜子搁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她浑然不觉。
从书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街上的铺子都掌了灯。街上的行人比白日里少了些,换了些收工的伙计和出门逛夜市的妇人。卖糖炒栗子的老汉蹲在巷口,铁锅里的黑砂哗哗地翻着,栗子的焦香弥漫了半条街。
沈行简买了包糖炒栗子,拿油纸裹了,烫手,他左右手倒了两回才拿稳。剥了一颗,吹了吹,递到周蘅芜嘴边。周蘅芜低头吃了,嚼了两下,说了句“比府里的甜”。他又剥了一颗递过去,她接了,却没吃,攥在掌心里。
“在想什么。”
“在想今日花了多少钱。四盒桂花糕,碎银二钱。两匹绸缎,银票八两八钱。一支银簪,三两。两碗面,铜板十六文。一壶龙井两碟点心,碎银五分。这包栗子……”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栗子,“算不清了。”
“算这个做什么。又不用你付账。”
“我在想,我活了三十几年,今日是头一回花银子花得这么高兴。”她顿了顿,抬起眼来看他,“我从前花钱,是给府里采买,给丫鬟发月钱,给锦瑟置衣裳,给鹤汀交束脩。每一笔都记在账册上,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可今日这些银子,没有一笔是花在别人身上的。桂花糕是我吃的,绸缎是给我裁衣裳的,银簪是……”
她停住了。栗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也是我的。”
沈行简笑了笑,剥好的第三颗栗子搁在她掌心里,“往后想吃栗子便买栗子,想吃面便吃面,想看说书便看说书。你花你自己的银子,不用记账,不用跟谁交代。你高兴便好。”
周蘅芜低头看着掌心里两颗并排躺着的栗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拿起一颗,递到他嘴边。
“你也吃。”
沈行简低头吃了。
“你还想去哪儿。”栗子粉糯,糖霜甜得粘牙,他嚼着栗子,含含混混地问。
“逛窑子。”
沈行简差点被栗子噎住,咳了两声,偏头看她。
“你说的醉红楼,在山塘河畔。”她说,扇子往山塘河的方向虚点了一下,“走吧,沈大公子。带我去考察山塘河两岸娱乐产业的经营状况。”
沈行简盯着她看了两息,伸手抽过她手里折扇,刷地展开摇了摇,“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到了醉红楼,别跟里头的姑娘眉来眼去。她们见惯了我这种风流公子,你这样的谦谦君子一进门,她们能把你围得水泄不通。”
周蘅芜斜了他一眼,抽回折扇,合上了,拿扇骨在他肩上敲了一下。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