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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 119 章 沈行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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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简是亥时三刻到的正院。
他如今来这里的次数不算多,三五日一回,每回都是夜深人静之后,从东跨院书房的侧门绕出来,穿过游廊,沿着池塘边的碎石子小径走一截,再拐进正院的后门。
采桑坐在耳房里做针线,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绣她的帕子。
周蘅芜已经洗漱过了。她坐在妆台前,头发散着,拿黄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发尾,身上穿了件月白寝衣,外头披着石青色夹棉褙子,素银扁方搁在妆奁边上。
沈行简推门进来,反手合上门扇,走到她身后,弯下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手臂从她腰侧绕过去,把她松松地圈住了。
“还没睡。”
“等你。”周蘅芜搁下梳子,偏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拢了拢他额前碎发,手指顺势滑下来,停在他下颌上,拇指蹭了蹭他下唇,“菱枝睡了?”
“睡了。阿螺在耳房里守着,她翻个身阿螺都能听见。”
周蘅芜点了点头,起身走到盆架前,绞了热帕子递给他。沈行简接过帕子擦了脸,又漱了口,脱了直裰搭在衣桁上,只穿着中衣在床沿上坐下来。他弯腰脱靴子的时候,周蘅芜已经绕过屏风,从床尾上了床,挪到里侧去了。
沈行简脱了外衣,伸手去解中衣的系带。手指刚勾住带子,还没来得及扯,便听见身后一个声音。
“今晚不想。”
沈行简的手顿住了。他偏头看过去,周蘅芜已经躺下了,面朝里侧,背对着他,被子拉到肩头,裹得严严实实。
他“哦”了一声,解了一半的系带又系回去了,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在她身后躺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宽的距离。拔步床的帐幔垂着,纱灯的焰头在帐外跳了跳,帐中的光线便暗了一瞬,又亮回来。
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忽然伸出手去。手指落在她肩胛骨上,按了一下,顺着她脊骨的弧线往下滑,滑到腰窝的位置停住了,掌心贴上去。
“怎么了?”他问。嗓子压得低,尾音往上挑了一点,是哄人的调子。
周蘅芜没应声。
他往前挪了半寸,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身子不舒服?”
“没有。”
“心里头不痛快?”
“也没有。”
“那是怎么了。”他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你不说,我今晚睡不着了。”
周蘅芜在他怀里僵了一瞬,又慢慢松下来,抬手覆在他手背上,手指插进他指缝间,攥住了,没说话。
沈行简也不催她,脸埋进她后颈,鼻梁蹭着她寝衣的领缘,另一条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去,让她枕在自己臂弯里,手指拢在她肩头,拇指慢慢蹭着她的肩窝。
过了好一会儿,周蘅芜才开口。
“我也不知道。就是……说不上来。白日里还好好的,入了夜便觉得闷。不是身子不舒服,也不是心里头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就是闷。看什么都不太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朝他,丹凤眼抬起来,眼睑下头有一道淡青的暗影。
“你别多想。不是因为你。”
沈行简低头看她,“我知道。你就是累了。”
“累?”
“嗯。白日里端着当家主母的架子,管账,管事,管丫鬟婆子,管锦瑟的功课,管我爹的汤药。夜里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睡不着,翻佛经,翻来翻去也翻不明白。闷了好些年,闷惯了,偶尔不闷了,反倒觉得不对劲。”
周蘅芜垂着眼睑,嘴唇抿着,下颌绷得紧。她这副模样,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较什么劲,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沈行简轻叹了口气,撑起身子,半靠在床头,“明日我带你出去逛逛。”
“逛逛?”
“逛街。就你我两个,不带丫鬟,不带随从。从阊门内大街逛到观前街,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看什么看什么。”
“逛街。”她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
沈行简歪着头看她,“你嫁到苏州多少年了?”
“十八年。”
“十八年。阊门外有家糕团铺子,他家的桂花糕是苏州城里头一份,你知道么?”
她摇了摇头。
“观前街上有家绸缎庄,掌柜的是个扬州人,嘴皮子利索得能把死人说活,他家的蜀锦比咱们织造局的还便宜两成,你知道么?”
她又摇了摇头。
“十全街上有个说书先生,姓秦,说《三国》说得最好,讲到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的时候能把醒木拍得飞起来,你听过么?”
她沉默了片刻,还是摇头。
沈行简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你在这座城里活了十八年,连这些都不知道。怪不得闷。明日我领你去。”
周蘅芜被他捏得偏了偏头,抬手拍掉他的手,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了半分。
“你明日不用温书?”
“策论早上写完了。经义也练了两篇。孔夫子说了,读书要劳逸结合,绷得太紧反而事倍功半。”
“孔夫子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没说过。我替他说的。”
周蘅芜斜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嗔,有笑,有几分无可奈何,还有几分她自己大约都没意识到的期待。她在沈府端了十八年,从松江嫁过来便没出过几回门。沈崇礼偶尔带她出门,不是去织造局赴宴便是去庙里进香,坐轿子去,坐轿子回,帘子一遮,街上的人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街上的人。她这辈子从没逛过街。
“你想带我去哪儿?”
沈行简靠在床头,两条手臂枕在脑后,望着帐顶想了想。
“早上先去阊门外的糕团铺子。那家的桂花糕刚出笼的时候软得拿不住,咬一口满嘴都是桂花香。吃完桂花糕,去观前街那家绸缎庄,给你挑两匹好料子。你穿蟹壳青好看,穿绛紫也好看,再裁一身月白的,衬你肤色。”他说着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往上弯,“下午去十全街听说书。秦老先生的《三国》,讲到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满堂喝彩能把屋顶掀了。你坐在二楼雅座里,磕着瓜子喝着茶,听他在底下拍醒木,比你在家里翻那本翻不明白的佛经有意思多了。”
周蘅芜听着,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嘴上却说:“你安排得倒是周全。晚上呢?”
沈行简转回头来,桃花眼里含着促狭的笑意。
“晚上带你去逛窑子。”
周蘅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逛什么?”
“窑子。”沈行简面不改色,“就是青楼。山塘河畔新开了家叫醉红楼的,听说里头的姑娘弹琵琶弹得极好,比倚云阁的苏媚儿还胜三分。”
周蘅芜坐起来了。
她坐在床沿上,头发散着,披了满背,发梢垂在被面上。她偏头看他,丹凤眼里的笑意褪干净了,换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她在沈府端了十八年的壳子,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难听话都听过,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当着她的面,理直气壮地说要带她去逛窑子。
“你说,要带我去逛青楼。”
“嗯。”
“你带着我——你继母——去青楼。”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继母当得还不够难。还是你觉得,沈家大公子带着继母逛窑子,这事传出去,沈家的脸面还能搁得住?”
“搁得住。”沈行简也坐起来了,盘腿坐在床上,面朝她,“你是长房长媳,我是长房长子,咱俩去逛窑子,叫微服私访,叫深入调研,叫考察山塘河两岸娱乐产业的经营状况。谁敢说什么。”
周蘅芜瞪着他,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想骂他荒唐,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骂了也没用,这个人从来就是这么荒唐。从偏房那夜开始,到祠堂里攥她裙摆,到望江楼说各取所需,到池塘边说还没天亮,桩桩件件,哪一桩不荒唐。她早该习惯了。
可她听到“窑子”两个字的时候,心口还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说要带她去那些她这辈子从没去过的地方。糕团铺子,绸缎庄,书场,还有……窑子。她说他荒唐,可荒唐底下是什么。是他把她当成一个人,一个可以跟他一起去逛窑子的人。他压根儿没把她当继母。
“你方才说了那么一大堆,”她缓过劲来,斜眼看他,“糕点,料子,说书。我都当真了。”
“前头那些都是真的。”
“那最后这个呢。”
“最后这个嘛。”沈行简靠在床头,桃花眼弯弯的,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要看你怎么理解。你若是把它也当真,我自然是乐意奉陪的。”
周蘅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是皮痒了。”她说,语调又端回当家主母的架势了,只是眼尾红晕出卖了她,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赶紧偏开头,拿手指按了按眼角,按完了又觉得此地无银,索性回过头来,丹凤眼斜斜地睨着他。
“醉红楼。你倒是门儿清。”
“听周子衡说的。他去过。”
“你那个病秧子朋友倒是见多识广。”
“你别看他身子骨弱,倚云阁的姑娘他全叫得出名字。每回都要点苏媚儿唱《十八摸》,唱到一半自己先咳嗽,咳完了还让接着唱,苏媚儿说他是倚云阁有史以来最不要命的恩客。”
周蘅芜被他这一打岔,脑子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便散了大半。她靠在床头,歪着头看他,丹凤眼里重新浮起笑意。
“那明日还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沈行简伸手攥住她的手指,攥在掌心里,“早上糕团,下午听书,晚上……你若是真想去醉红楼,我让人提前在画舫上订个雅座。”
周蘅芜抽回手,拿起床头的引枕往他怀里一塞。
“睡觉。”
沈行简抱着引枕,偏头看她。她已经躺下去了,面朝里侧,背对着他,被子拉到肩头,动作跟方才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她的肩头在微微发抖,是憋笑憋的。
他笑了笑,引枕搁回原处,也躺下去,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去,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她没挣,顺势翻了个身,脸埋进他肩窝里。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
“明日糕团要桂花馅的。”
“好。”
“绸缎庄挑完了,再去隔壁的首饰铺子看看。我听说观前街新开了家银楼,打的簪子比松江的还精巧。”
“好。”
“说书先生若是讲得好,便多听一会儿。讲得不好,你陪我去逛文庙。文庙门口有个卖字画的摊子,有个老秀才专门给人写家书,字是馆阁体,端正得跟印出来似的。我从前每回路过都想停下来看看。”
“好。”
“醉红楼不去。”
“好。”
“往后也不许去。”
“好。”
“你答得倒快。”
“你说的话,我都记着。”
“沈行简。”
“嗯。”
“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有人要约我逛街。是你。”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也是头一回有人要约我逛窑子。”
沈行简笑了一声,胸口震了一下。周蘅芜侧脸贴在他锁骨上,被他震得痒酥酥的,她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力道不重。
“你这个人,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逗我。”
“认真的。”
“逛窑子也是认真的?”
“逛窑子是逗你的。”
周蘅芜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嗯了一声。然后她抬起头来,寻到他的唇,轻轻碰了一下。
“睡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