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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 118 章   腊月初 ...

  •   腊月初七,落了雪。

      雪是半夜里开始下的,悄没声的。

      菱枝半夜醒来,偏头看了一眼,窗纸上映着一层幽幽的白,她想起身去看看,身子刚动了一下。沈行简搭在她腰侧的手便收紧了,嘟囔了一声。她又躺回去,侧脸贴着他锁骨,睡过去了。

      天光大亮时,阿螺推开正房的门,端着一铜盆热水走进来,脚踩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雪。铜盆搁在盆架上,她转身去撩帐幔,嘴里已经念叨开了:“娘子快看,外头白了一地。树上全挂了雪,跟开了一树白花似的。老孙头说阊门外的河面都结了薄冰,渡口的船冻住了好几条。李叔一早在灶房里熬姜汤,说天冷得邪乎,比去年这时候冷了好些。”

      菱枝撑着床板坐起来。

      她如今的肚子已很有几分规模。七个多月,孩子在她腹中长成了沉甸甸的一团,翻身时能隔着肚皮摸到不知是脚丫还是拳头的小小隆起。王大夫前日来诊脉,说脉象有力,胎位也正,只是嘱咐她莫要久坐久站,免得腿脚浮肿。她近来确实肿了些,脚踝到了晚间便发胀,脚背的皮肤绷得发亮,绣鞋穿不住了,换了双大一号的软底棉鞋,鞋面是藕荷色的,阿钿拿兔毛滚了边,毛茸茸的,瞧着倒有几分稚气。

      沈行简也醒了。他翻了个身,胳膊往旁边捞了一下,捞了个空,便睁开眼。看见菱枝坐在床沿上,正弯着腰够脚踏上的棉鞋,够了两下没够着,身子往前倾,肚子顶在膝头上,压得她轻吸了一口气。

      “你别动。”沈行简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脚踏上,弯腰捞起棉鞋,蹲下身去,一只手托起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把鞋往她脚上套。她脚背肿了,鞋口有些紧,他慢慢地把她的脚往里送,拇指在鞋后跟处探了一圈,确认脚后跟没有折进去,才松开手。

      “另一只。”

      菱枝伸出右脚。他接住了,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动作。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低着头,头发没绾,散着披在肩背上,几缕碎发垂在颧骨边上,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晃悠悠的。

      阿螺站在旁边,手里端着铜盆,嘴抿着,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她每回看见公子蹲在地上给娘子穿鞋,便觉得这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看的景致了。娘子怀了身子,弯腰不便,公子便替她穿鞋,从四个多月穿到如今七个多月,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公子,娘子,热水端来了,粥也熬好了。赵嬷嬷今日熬的是红枣桂圆粥,搁了红糖,说娘子这时候最该补气血。”铜盆搁稳了,阿螺又从衣桁上取下菱枝今日要穿的褙子,抖开来搭在椅背上。

      沈行简替菱枝穿好鞋,扶着她站起来。她撑着他的手臂走了两步,腿脚有些僵,夜里腿肚子抽了两回筋,她没叫他,自己悄悄坐起来揉,揉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不过他还是察觉了,半夜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摸到她小腿上,含混地问了句“又抽筋了”,她说不疼,他便没再出声,手指却在她小腿上慢慢揉着,揉到他重新睡着了,手指还搭在她腿肚子上。

      洗漱过后,菱枝坐在方桌前喝粥。沈行简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搁着一碗粥,他端起来三口两口扒完了,拿帕子蹭了蹭嘴角,便起身去书房。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弯腰在菱枝额头上亲了一下。

      “今日腿还肿不肿。”

      “刚起来,还没肿。”

      “那便好。午后我替你按按。”

      菱枝嗯了一声,目送他出了门。石青直裰的下摆在门框边晃了一下便不见了,靴底踩在廊下薄雪上,发出咯吱声,渐渐远了。

      沈行简这些日子便是这样。每日早起,陪菱枝用过早膳,便去西厢房温书,一待便是一整个白日。策论一日一篇,经义一日三题,公文笔札隔日一练。孔夫子从江宁寄来的批语他翻来覆去地看,每一条都拿朱笔重新圈点过,写在新的策论底稿上。谢时安的事,他只跟菱枝说过一回。那夜从谢府回来,他站在东跨院的天井里,站了好一阵子才进屋。菱枝歪在床头等他,看见他进门,往床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说,往后谢时安不来了。菱枝嗯了一声,翻过他的手背,看见他骨节上蹭破的皮,低头替他吹了吹。

      后来谢时安来过好几回。头一回是十月底,他从十全街步行到沈府,没骑马,也没带随从,手里拎着一盒点心,是采芝斋的松子糖。门房老周进去通报,沈行简在书房里写策论,头也没抬,说了句“不见”。阿贵出来回的,话说得客气,说大公子这几日身子不适,不见客。

      第二回是十一月初。谢时安带了一幅画来,说是他新画的墨兰,裱好了,紫檀木轴,绫子镶边。这回他连巷口都没进来,老周在巷口石牌坊底下拦住了他,拱了拱手,说公子吩咐了,谢公子往后不必再来。

      第三回是十一月中。谢时安没带东西,在石牌坊底下站着。那天风大,他穿着件灰鼠皮裘,领口竖得高高的,扇子攥在手里没摇。阿螺从巷口经过,远远看见他,回来跟菱枝说,谢公子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菱枝在廊下晒太阳,听了这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玉镯,没接话。

      后来又来过一回。腊月初二,下着冷雨,沈行简陪菱枝从王大夫那儿回来,远远看见巷口站着个人,撑着油纸伞,靛蓝道袍的肩头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沈行简扶着菱枝绕了后门。

      沈崇礼这些日子倒是不常在家。织造局年底的账目繁冗,松江那边又到了一批新绸,他隔三差五便往码头跑,有时一去便是好几日。便是回了府,也多半待在书房里翻账册,吃饭时露个面,跟沈行简说几句春闱的事,说完了便搁下筷子走了。他在家的夜晚,正院里灯火亮得早,灭得也早。周蘅芜每夜戌时便熄了灯,纱灯一灭,窗纸上便只剩枯枝的影子,风一过,枝影便晃,晃一阵子便停了。

      沈崇礼不是瞎子。他在织造局跟三教九流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什么人没见识过。

      他能怎样。周蘅芜跟他之间,夫妻情分早在那年松江码头上摔了腰便断了。她替他撑着这个家撑了十几年,替他管账,替他应酬,替他在沈仲庸面前圆场,替他挨了他醉酒后扇的巴掌。他欠她的,他心里头明白。沈行简更不是从前那个混账了,桂榜第九名,明年春闱若再中了,便是沈家这几代头一个进士。这份前程,这份体面,是沈家列祖列宗盼了这些年的。他拿什么去管。他拿什么去断。他唯一能做的是不在家。不在家,便看不见。看不见,便不用在饭桌上对着周蘅芜端了十几年的端方笑意,也不用在廊下跟沈行简擦肩而过时闻见他身上沉水香的气味。

      至于沈鹤汀,他自打从江宁回来便没在家里住过几日。中秋在书院,重阳在书院,入了冬还在书院。锦瑟给他写过好几封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回信里总是说功课紧,先生说他的经义还有几处薄弱,得抓紧补。沈锦瑟每回收了信都要去缠周蘅芜,把信念给她听。周蘅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佛经摊着,锦瑟念一句,她便翻一页。念到“功课紧”时,她翻了一页。念到“先生说我经义薄弱”时,她又翻了一页。锦瑟念完了,抬头看她,问她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她合上信,说,快了。

      窗外石榴枯枝上,两只麻雀在雪地里啄着什么。

      午后,雪又下起来了。

      大朵大朵的鹅毛,往下坠。

      沈行简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菱枝正歪在廊下的竹榻上,身上盖着新絮的厚棉被,手里捧着个手炉,是周蘅芜让采桑送过来的。她歪在引枕上,眼睛阖着,睫毛纹丝不动,像是睡着了。可沈行简刚走到她身边,她的眼皮便撑开一条缝。

      “策论写完了。”

      “写完了。今日这篇河工,束股总算没再犯老毛病。”他在竹榻边沿上坐下来,伸手去探她搁在手炉上的手指,是温的。又弯腰去摸她的小腿,隔着棉裤轻轻按了一下。

      “还是肿。”

      “下午才肿的,早上还好好的。”菱枝把手炉往他怀里塞,“你拿手炉暖暖。写了大半日的字,手指头都僵了。”

      沈行简接过手炉,搁在膝头。他低头看着她的脚踝,棉裤腿往上拽了半寸,伸手握住她的脚踝,沿着脚踝的弧线往上推,推到小腿肚,又慢慢推回来。

      菱枝被他按得轻吸了一口气。胀,酸,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舒坦。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覆着一层握笔磨出来的薄茧,蹭在她皮肤上有些粗粝,力道却拿捏得极准。王大夫教过他几手,说女子怀妊腿脚浮肿,顺着经络推一推,能缓解些。

      “今日王大夫来过了。”沈行简一边按一边说,“他说你身子底子不算差,就是头几个月吐得厉害,伤了脾胃。这些日子李叔炖的汤你多喝些,红枣桂圆粥也要吃。他说产期大约在明年二月下旬,正好赶在会试之后。”

      “会试是什么时候。”

      “二月初九。”

      “那你考完了,孩子还没生。”

      “嗯。”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膝头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我算过了。二月初九进考场,二月十七出来,策论经义公文三场,九天。考完了从燕京往回赶,快马加鞭也要十来日。你若是在二月下旬生,我能赶上。”

      “赶不上呢。”

      “赶不上我便在路上抽自己嘴巴子。”

      菱枝抬手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抽什么嘴巴子。你好好考,考中了回来,孩子一睁眼便能看见他爹是个进士老爷,多体面。”

      沈行简笑了笑,继续替她按腿。按完了右脚踝,又换到左脚。廊下的雪越下越大,天井里的青砖地已经全白了,石榴枯枝上堆了厚厚一层雪,压得枝条往下弯。

      阿螺端了壶热茶过来,搁在竹榻旁边的矮几上。阿钿抱了条厚毯子,盖在菱枝腿上。沈行简接了茶,倒了一盏,吹了吹,递到菱枝嘴边。菱枝抿了一口,是姜枣茶,李叔拿老姜和红枣熬的,搁了红糖,甜辣甜辣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雪下得大了。”菱枝捧着茶盏,偏头看着廊外。

      “嗯。瑞雪兆丰年。”

      “你在想什么。”

      “想你。”沈行简说。

      菱枝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拿茶盏掩着嘴,没让他看见。可眼尾的弧度藏不住,杏眼弯成了月牙,颧骨上浮起一点淡红。

      “你每回说这个字都不害臊。”

      “不害臊。我说的实话。”

      茶盏搁在矮几上,菱枝伸手去攥他的手指,把他的手指拢在掌心里,两只手合上去替他捂着。她的手被手炉烘得暖烘烘的,他的手刚在外头按了好一阵子腿,指节有些凉。

      “行简。”

      “嗯。”

      “你上回说,谢时安又来了。”

      “我没理他。”

      “他还会再来。”

      “随他。我说了不见,便不见。”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下颌却绷得紧,桃花眼里映着廊外纷飞的大雪,瞳仁沉沉的。

      菱枝攥着他的手指,拇指在他手背上来回蹭了两下。她知道这个人,说一不二。从前在木渎时有一回跟镇上收保护费的混混翻了脸,说往后不进那条巷子,果真便再也不进,宁愿绕远路多走一炷香的工夫。谢时安的事,他说到此为止,便是到此为止。十几年朋友,割便割了,眼眶都没红一下。她才劝过他一回,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谢公子真是喝多了。他只说了四个字,不是喝多。她便不再劝了。

      “你的事,你自己做主。”她松开他的手指,“我只是想跟你说,我没什么了。那夜是怕,怕过了便好了。往后我在这个宅子里,有阿螺阿钿,有你。他便是再来一百回,我也不怕了。”

      沈行简看着她。她歪在竹榻上,腿上盖着厚毯子,手炉搁在他膝头,肚子隆得高高的,脸比从前圆润了些,气色也比从前好。

      “菱枝。”

      “嗯。”

      “你这人,心太软。”

      菱枝笑了一下,没接话。

      李叔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排骨汤炖好了”,阿螺端着空茶壶往灶房跑,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第 1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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