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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 117 章   三更天 ...

  •   三更天。

      书房里亮着灯。

      纱灯的烛芯爆了好几回,阿螺又续了一盏,搁在书案左上角。两盏灯并排照着,焰头一高一矮,把沈行简伏案的身影投在身后的粉墙上,影子给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随烛火晃。

      他面前摊着半篇策论,写的是河工。纸上墨迹未干,有几处涂改的痕迹,浓墨圈了又圈,他写到束股时又卡住了,笔杆子拿在手里,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

      十月底的夜已经很有几分寒意了。窗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光晕在青砖地上荡来荡去。院墙外头有野猫叫了一声,拖得老长,又断了。

      沈行简搁下笔,搓了搓发僵的手指。指尖冰凉,他拢在嘴边呵了口热气,又重新拿起笔。

      门上响了两声。

      沈行简头也没抬,应了声“进来”。门轴吱呀一声转开,阿螺端着一只红漆托盘侧身挤进来,托盘上搁着一只青瓷盖碗,碗盖斜扣着,缝隙里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汽。

      她走到书案前,盖碗搁在案角,又轻手轻脚地收了案上的茶碗。茶碗里还有半碗残茶,茶叶片子沉在碗底,汤色发褐,是菱枝天黑时沏的龙井,沈行简只喝了两口便搁下了,搁到凉透也没再碰。

      阿螺端着茶碗,退了两步,没走。

      沈行简正低着头改策论。紫毫笔在砚池里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停,落下去,写了一行,又涂掉了。眉头皱了一下,拿笔杆子敲了两下太阳穴,重新落笔。

      阿螺又退了一步,退到门边,停住了。

      她站在门扇旁边,两只手端着托盘,指节攥得发白,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是没出声,低下头,转身去推门。

      “有事就说。”

      手刚碰到门扇,阿螺被他这一声钉在了原地。她转过身来,托盘攥在手里,指节攥得比方才更白了。

      “奴婢……奴婢不敢。”

      “不敢什么。”沈行简搁下笔,靠在圈椅背上,两条手臂交叠在胸前。他看着阿螺,桃花眼里没什么情绪,语气也不重。她进门便不对劲,走路比平时慢,搁茶碗的动作比平时轻,退到门口不吱声,低头咬嘴唇。这丫头平日里嘴快手脚也快,在菱枝跟前叽叽喳喳的,在东跨院里进进出出从来都是风风火火的。菱枝说她是个属麻雀的,嘴上安了弹簧,不让她说话比不让她吃饭还难受。

      “你半夜三更端茶进来,又站着不走,又不敢说。是菱枝不舒服?”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调往上提了半分。

      “不是不是!”阿螺赶紧摇头,托盘里的茶碗晃了一下,她手忙脚乱地扶稳了,“娘子已经睡下了,亥时便睡了,睡得沉沉的,奴婢方才去看了,被子盖得好好的,阿钿在耳房里守着,娘子翻个身她都能听见。”

      沈行简靠回椅背上,绷紧的肩胛松了半分。不是菱枝的事。那便没什么事是不能等的。他偏头看了看窗外,天色黑沉沉的,月亮隐在云层后头,只余一圈模糊的晕光。

      “那便说。”

      阿螺深吸了一口气,托盘搁在门边的花梨木圆凳上。她转过身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蹭得围裙布料都起了皱。

      “奴婢想跟公子说件事。这事搁在奴婢心里头好些日子了,不说,奴婢心里头堵得慌。说了,又怕公子觉得奴婢多嘴。”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半截话了。”沈行简拿手指敲了敲桌沿,“你平日里跟菱枝说话也是这么吞吞吐吐的?”

      “不是。”

      “那便说。”

      阿螺抬起眼来,脸上俏皮劲儿全褪了,眉眼间绷着一股子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十月十八那夜,公子喝醉了,被周公子和谢公子架回来的。公子醉得不省人事,奴婢和阿钿把公子扶上床,替公子脱了靴子解了衣裳。娘子被吵醒了,从屏风后头绕出来。娘子那时已经卸了妆散了头发,只穿着中衣。”

      沈行简敲桌沿的手指停住了。这件事他知道。那夜他喝断了片,第二天一早起来身上换了干净中衣,菱枝替他擦的脸换的衣裳,这些他都记得。可菱枝只说了他吐了她一身,旁的什么都没提。他以为那夜便是这样了,喝醉,被送回来,吐,睡到天亮。

      “然后呢。”

      “然后谢公子跟进来。”阿螺咬了一下下唇,咬得下唇泛了白,“他站在门槛里头,手里攥着把扇子,不声不响的,跟个鬼似的。奴婢和阿钿都弯着腰在床前伺候公子,谁也没听见他进来。”

      沈行简靠在椅背上的脊背慢慢直起来了。桃花眼里的散漫褪了,瞳仁收紧了些,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阿螺说谢时安跟进来,不声不响地站在门口。他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嗓门往下沉了半分。

      “他看了什么。”

      “娘子从屏风后头绕出来,只穿着月白中衣,领口敞了些,头发披散着,发梢打着卷,是睡出来的。她抬起头便看见了谢公子,吓得脸都白了,往后退了好几步,退到屏风边上,攥着屏风边框。奴婢从来没见娘子怕成那样。她怀了四个多月的身子,一个人站在屏风边上,手指头攥得发白,嘴唇都在哆嗦。”阿螺说着说着嗓门便高了,眼眶也红了。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蹭掉了,又涌出来。她在沈府伺候了这么久,主子们的事从来不多嘴,该低头时低头,该退下时退下。可那夜菱枝站在屏风边上的模样,她这辈子都忘不掉。菱枝待她好,待阿钿也好,从不拿她们当外人。她心里头堵了这么久,堵得夜夜睡不着觉,今夜总算说出来了。

      “谢公子就一直站在门口看。奴婢挡在娘子前头了,阿钿也挡住了。奴婢说谢公子您走错了,这里是新房。娘子后来披了衣裳,也请他回去。他才走的。可奴婢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站在门口,眼珠子黏在娘子身上。娘子穿的是中衣,不是外裳。中衣是大伯子能看的吗。他读过书的人,他懂规矩的人,他是公子的朋友。他怎么能……”

      沈行简抬手止住了她的话,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书案上,手指慢慢蜷起来,指节硌在紫檀木的案面上,硌得发白。

      “这件事,菱枝为什么没告诉我。”

      “娘子不让说。娘子说谢公子是公子的朋友,喝多了,走错了,不是有意的。娘子说她不想让公子为难。”阿螺抽噎了一下,“可奴婢心里头过不去。奴婢每回看见娘子扶着后腰在院子里走,想起那夜她穿着中衣被外男看了去,心里头就像被猫爪子挠了似的。公子,娘子这个人,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在沈府当丫鬟的时候是这样,如今做了举人娘子,还是这样。”

      “奴婢想了很久。今晚端着茶碗进来的时候,奴婢想,不说了,公子在温书,春闱没几个月了,不能分心。可奴婢走到门口又迈不动步子。奴婢不说,娘子往后指不定还要咽多少委屈。公子待娘子好,奴婢看在眼里。公子是娘子的天,娘子受了委屈,只能靠公子替她撑腰。可公子若是不知道……”

      “我知道了。”沈行简站起来。

      他绕过书案走到窗前。

      谢时安。静之。倚云阁里拿扇子敲桌子唱小曲的谢时安。小时候三个人在巷子里堵人家绸缎商的儿子,沈鹤汀放风,谢时安动手,他自己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后来谢时安被他爹拎回去跪祠堂,跪了一夜,第二天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翻墙来找他,说昨夜祠堂里有老鼠,吓死老子了。再后来他从木渎回来,在花厅里大婚,谢时安端着酒碗说瘦了是因为被他爹逼着管铺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扇子摇得哗哗响。周子衡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他说你娶的是菱枝,菱枝是谁,是你从府里带出去的丫鬟。

      沈行简攥在窗棂上的手指收紧了。

      他不是没察觉。谢时安看菱枝的眼神,从庄上那日起便有些不对。可他只当是自己疑心重。他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谢时安是什么人,是跟他和周子衡在倚云阁点姑娘点到天亮的纨绔,是每回喝醉了便要唱小曲、唱到一半忘了词便拿扇子敲桌子、敲完了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这样的人,怎么会盯上他屋里的人。

      他想起菱枝今日在房里说,我穿中衣的样子好看吗。他说好看。菱枝说只给你一个人看。他以为菱枝是在逗他,是在说夫妻之间的体己话。他不知道菱枝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头压着那夜的事。她笑着说的,她笑着把天大的委屈咽下去了,咽得干干净净。她不告诉他,是因为他醉成那样,第二天一早又要温书,又要准备春闱。她怕他分心,怕他为难,怕他跟谢时安翻脸。她什么都怕,就是不怕自己受委屈。

      沈行简转过身来。

      “阿螺。”

      “奴婢在。”

      “你做得对。”他走到阿螺面前,低头看着她,“往后菱枝有什么事,不管她让不让你说,你都来告诉我。”

      “是。”阿螺抬起眼来,眼眶是红的,“公子,奴婢还有一句话。”

      “说。”

      “谢公子那夜看娘子的眼神,奴婢瞧得真真的。不是喝多了走错了。是故意的。”

      沈行简点了点头,抬手在阿螺肩上拍了一下,转向门口。靴底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两步,三步,步子不快,落地却比平日里重了几分。

      阿螺追了一步,“公子,这么晚了……”

      “你回屋守着菱枝。我去去便回。”

      沈行简翻身上马。

      他没有叫韩鹏,没有惊动任何人,连马都是自己从马厩里牵出来的。枣红马被从睡梦里拽起来,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便被他一夹马肚,箭一样射出了沈府侧门。

      十月底的苏州城,三更天的街巷空无一人。石板路被夜露打得发亮,两旁的铺子都插了门板。马蹄声脆生生地砸在石板缝上,从阊门内大街一路往南,穿过胥门,直奔盘门方向。谢府在盘门内十全街,离沈府不过一炷香的脚程,骑马更快。

      冷风兜头灌进来,灌进他没系严实的领口,灌进他散下来没来得及绾的头发里。他出门时只披了件玄色直裰,里头是件石青中衣,被夜风一打,衣袍猎猎作响。他不觉得冷。心里头那团火从阿螺说完最后一句话开始烧,烧到此刻已经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攥缰绳的手指节泛白,指腹的薄茧勒在牛皮缰绳上,勒出一道深红的印子。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菱枝站在屏风边上,只穿着中衣,手指攥得发白,嘴唇都在哆嗦。

      谢府的大门在十全街中段,朱漆铜钉,门楣上挂着“谢府”匾额,是谢时安他爹题的,黑漆金字,拿桐油抹得锃亮。门前两尊石狮子蹲在须弥座上,鬃毛卷曲,张着嘴露出满口石牙,在夜色里看着比白日里狰狞几分。门檐下悬着两盏灯笼,灯笼上写着“谢”字,烛火在纱罩里摇摇晃晃的。

      沈行简勒马。

      枣红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重重落在石板缝上。他翻身下马,缰绳往马脖子上一搭,几步迈上台阶,攥起拳头便往门板上擂。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三更天的梆子刚敲过不久,整条十全街都在睡。这擂门声像炸雷一样在巷子里爆开,街对面的野猫从墙头上窜下来,夹着尾巴钻进了暗巷。隔壁邻居家的狗也叫起来了,汪汪汪地扯着嗓子嚎,嚎得整条街的狗都跟着叫。

      谢府门房里亮起一盏灯。

      橘黄的光晕从门缝里漏出来,接着便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有人在里头嘟囔着“来了来了,谁呀三更半夜的”。门轴吱呀一声转开,门房老陈探出半张脸来。这老陈五十来岁,在谢府看了二十几年门,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小得像两粒黄豆,被灯笼光一照,眯成两条缝。他披着件灰布棉袍,领口敞着,露出里头皱巴巴的中衣,脚上趿着双布鞋,鞋后跟踩塌了,显然是从被窝里刚爬起来的。

      他眯着眼往外瞅了一下,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人,脸上不耐烦便收了三分。沈家的大公子,他家少爷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朋友,这满苏州城谁不认得。

      “哟,沈公子?这么晚了您怎么——”

      话没说完,沈行简抬手推在门板上,一掌便推开了。老陈整个人被门板带着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腰撞在门房的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他还没来得及站稳,沈行简已经从他身侧迈过去了。

      “沈公子!沈公子您这是——”老陈追了两步,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伸出去想拽他的袖子,手指刚碰到直裰的布料便被沈行简反手一格,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肩膀撞在照壁上,闷哼了一声。

      照壁后头的甬道两侧种着两排罗汉松,松枝被夜风吹得沙沙响。甬道尽头是正厅,正厅两侧是游廊,通往各院。谢时安住西跨院,沈行简知道。他从小在这座宅子里翻墙爬树捉迷藏,闭着眼都能摸到谢时安的卧房。

      他脚头一转,往西跨院的方向走。

      甬道两侧的灯笼早灭了,只余廊下几盏长明灯还亮着,光晕暗沉沉的。

      值夜的小厮阿福正蹲在游廊拐角处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他被脚步声惊醒,抬起头来,迷迷糊糊地看见一个人影从甬道那头大步走来,玄色衣袍在夜风里翻飞,脸罩在阴影里辨不清五官,只觉得气势跟煞神似的。

      “沈、沈公子?”阿福认出来了,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您这是找我家少爷?少爷已经歇下了,容小的去通——”

      沈行简没停步。

      阿福追上去,嘴里喊着“沈公子留步”,跑到沈行简身侧,伸手去拦。沈行简看都没看他,右臂一格。阿福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得转了半圈,一屁股跌坐在青砖地上,尾椎骨磕得生疼,眼泪都快迸出来了。

      前头又窜出两个值夜的护院,一个叫刘大,一个叫刘二,是亲兄弟,在谢府当差好些年了,都认得沈行简。刘大手里攥着根齐眉棍,刘二提着盏灯笼,两个人从西跨院的方向跑过来,大约是听见了动静。

      “沈公子!”刘大把齐眉棍往地上一顿,挡在游廊正当中,“三更半夜的,您这是要做什么?我家少爷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沈行简脚步不停,直直地朝刘大走过去。

      刘大咬了咬牙,齐眉棍一横,使了个推挡的架势,想把沈行简拦住。棍身刚递出去,沈行简左手一抄攥住棍梢,往怀里一带,刘大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扑。紧接着沈行简右脚前踏半步,沉肩撞在刘大胸口,这一撞用的是八极拳的贴山靠,力道从脚跟传到腰胯再传到肩头,整个人像一堵墙似的撞上去。刘大闷哼一声,齐眉棍脱了手,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后背撞在游廊柱子上,柱子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刘二见兄长被打,灯笼往地上一摔,拔出腰间短棍便朝沈行简后脑扫过来。沈行简偏头躲过,短棍擦着他耳廓掠过,带起的风声尖锐刺耳,他右肘往后一顶,正正撞在刘二的肋下。刘二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捂着肋叉子弯下腰,脸涨成猪肝色,短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前后不过几息工夫。刘大瘫在柱子底下,捂着胸口喘粗气。刘二蹲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地,汗珠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阿福坐在地上,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行简甩了甩左手,继续往前走。

      西跨院的院门虚掩着。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枯枝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正房的窗纸上映着烛火,橘黄的,暗暗的,谢时安还没熄灯。

      沈行简推开院门,穿过天井,走到正房门前,他停了一息。

      门扇是雕花楠木的,上头刻着兰草图,是谢时安自己画的稿,请匠人刻的。刻工精细,兰草叶子纤纤的,跟他画扇面的笔法如出一辙。

      沈行简抬起脚,一脚踹在门扇上。

      雕花楠木门扇从门框上脱开,往里砸进去,门轴处的铜合页崩断了,木屑飞溅。门扇撞在内侧的屏风上,屏风是杉木骨架糊着绢纱,绢面上画的是谢时安最得意的墨兰,寥寥几笔,留白极多。门扇正砸在绢面上,杉木骨架咔嚓一声裂了,绢纱撕开一道长口子,墨兰从中间裂成两半。

      屋里亮着灯。

      谢时安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金石录》,手边搁着一盏冷茶和一方端砚,砚池里还有半池残墨。他穿着白日里的月白暗花缎直裰,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头发拿银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颧骨边上。他显然也没睡着。

      门扇砸在屏风上的时候,他手里正端着茶盏,抬起头来。

      沈行简站在门槛上。玄色直裰敞着,石青中衣的领口也敞着,头发全散了,竹簪不知掉在什么地方,乌发披了满肩,被风吹得往身后扬。

      谢时安搁下茶盏,站起来。

      他看着沈行简这副模样,从书案后头绕出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敬之?三更半夜的,你这是——”

      沈行简没等他话说完,迈过门槛,几步走到谢时安面前,右手攥住他直裰的前襟,攥紧了,往上提了半寸。谢时安被他拽得踮起脚来,脖颈往后仰,喉结凸出来,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出口。

      沈行简左手攥拳,一拳砸在他脸上。

      这一拳没留半分力道。骨节撞在颧骨上,发出沉闷的钝响,谢时安整个人往侧后方飞出去,后腰撞在书案边沿上,他撑着桌沿想站稳,膝盖却发软,身子一歪跌坐在地上,嘴角溢出一线血,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月白直裰的领口上。

      “你——”他抬起手,手背蹭过嘴角,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血,又抬起头来看沈行简。

      沈行简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着,左手垂在身侧,骨节上沾着谢时安颧骨上蹭下来的血。

      “你疯了?”谢时安撑着地面站起来,一只手捂着颧骨,另一只手扶着书案,“沈敬之!三更半夜闯我府里,踹我的门,上来便是一拳,你到底发的什么疯?”

      沈行简往前迈了一步。谢时安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又撞在书案上。

      “十月十八。”沈行简开口,一字一顿,“我大婚那夜。你跟进来。你站在门口。你看她。”

      谢时安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话来得硬邦邦的:“那夜我喝多了。我走错了。我什么都没有——”

      沈行简往前逼了一步,一把攥住谢时安的衣领,“你什么都没有?她只穿着中衣。她站在屏风边上。她怕成那样。你告诉我你什么都没有。”

      谢时安偏开头,下颌绷得紧。

      “是。我跟进来了。我看见了。你待怎样。”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眼珠子转回来,直直地对着沈行简,“你今日打死我?来。打。”

      沈行简松开了手。

      谢时安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又站稳了,抬手整了整被攥歪的领口。手指在发抖,整了两下才把领口扯平。

      “谢时安。”沈行简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从今往后,谢府的门,我不登。沈府的门,你也别来。你我十几年的交情,到此为止。”

      谢时安猛然抬头,脸上破罐破摔的硬气碎了个干净,只剩空白。

      沈行简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步,“你今日该谢你姓谢。你若不姓谢,方才那一拳,便不是打在脸上。”

      说完,他迈过门槛。

      枣红马在谢府门口等着。

      沈行简翻身上马,攥住缰绳,一夹马肚,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往阊门内大街的方向奔去。

      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苏州城里回荡,一声叠一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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