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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敬茶并 ...

  •   敬茶并未耽搁太久。

      从正厅出来,外头的日头已经升到石榴树梢了。院子里几个粗使婆子正在洒扫,见他们出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行礼。沈行简扶着菱枝的后腰,绕过游廊,穿过垂花门,往东跨院走。阿螺和阿钿远远跟在后面,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菱枝走得慢。敬茶时跪了一阵子,膝盖弯有些发僵,她一只手搭在沈行简小臂上,另一只手撑着后腰,步子迈得又小又缓。沈行简便也放慢了步子,迁就着她的速度。走到石榴树底下的时候,她停下来歇了歇,仰头看了看满树枯枝间残留的几颗干石榴。

      “累了?”沈行简低头看她。

      “不累。跪了那么一小会儿,哪有那么娇气。”菱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了东跨院,阿螺去灶房端了一壶新沏的龙井,阿钿搬了张竹榻搁在廊下,铺上褥子和引枕,让菱枝歪着晒太阳。沈行简在廊下站了片刻,弯腰替她把滑下来的薄毯往上拽了拽,盖到胸口。

      “我去书房温书。”

      菱枝嗯了一声,偏头看他,“春闱只剩几个月了,你去吧。不用管我,我在这儿晒晒太阳,困了便回屋睡。”

      沈行简点了点头,转身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这才大步往西厢房去了。

      西厢房辟了一间做书房,原是堆杂物的,菱枝让人收拾出来,摆了一张紫檀木大书案、一架书格、两把圈椅。书案靠窗,窗纸上糊的是新换的高丽纸,透光不透影,案面上铺着毡,毡上搁着端砚、紫毫、笔洗、镇纸,件件都是沈行简用惯了的东西。书格上摞满了书,四书五经压在底层,《历代名臣奏议》和《时务策汇纂》搁在最趁手的那一格,孔夫子送的旧歙砚也摆在格子里。

      沈行简在书案前坐下来,翻开《时务策汇纂》。会试的规矩跟乡试大同小异,三场,每场三天,考的还是经义、公文、策论。只是会试的考官不再是各省学政,而是礼部侍郎乃至大学士,题目出得更刁,批卷也更严。经义题不会明着从四书五经里摘句子,而是截搭、割裂、倒扣,把不相干的两句经文拼在一处,让你找出其中的义理关联。策论更重时务,漕运、盐政、钱法、边务、河工,每一桩都要有切实可行的见解,不能泛泛而谈“宜修”、“宜革”,得写出具体法子来,银子从哪里出,人从哪里调,利弊如何权衡。

      他研墨铺纸,先练经义。孔夫子那卷批语就摊在左手边,红笔圈点的束股毛病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他每写一篇,便对着批语自己改一遍,改完了再誊,誊完了再批。一篇“子曰君子不器”,他写了三遍,第一遍破题偏了,第二遍中股对仗不工,第三遍束股又收得急了。写到第四遍的时候,手腕酸得握不住笔,他搁下紫毫,甩了甩手,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菱枝不知什么时候从廊下挪进了书房。她没出声,自己搬了张竹椅坐在书房门口,手里捧着本书。阳光从她背后斜斜地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了一层淡金的绒边,藕荷色褙子的袖口滑下去半寸,露出一截手腕,羊脂玉镯在日光底下泛着柔光。

      她看的是什么书,沈行简隔着半间屋子没瞧清,大约是从他书架上随手抽的。她低着头,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翻了一页,又翻一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眼睫毛垂着,半晌没动。

      看不下去了。

      手里捧着的是一本《陶渊明集》,书页泛黄,是沈行简在木渎时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扉页上有他题的一行小字,“永和十年秋,购于木渎渡口,纹银三钱”。他的字那时候还没练成颜体,笔画间带着几分瘦金体的影子,撇捺收得尖,倒有几分凌厉。后来他的字越写越厚,颜体的架子端起来了,凌厉便化进了横平竖直里,不仔细看,倒像是换了个人写的。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书页,落在书案后头那个人身上。

      他正低头写字,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凸出,指节分明,握笔的姿势跟从前一模一样。他写策论的时候有个习惯,写到卡壳的地方便会停下来,拿笔杆子轻轻敲自己的太阳穴,敲两下,再落笔。这个习惯从木渎带到江宁,从江宁带回苏州,一直没变。

      菱枝靠在竹椅背上。

      这间书房,这张书案,这个人伏案写字的侧影,像一幅画。画的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那几年东跨院的日子,她记得太清楚了。沈行简高兴了赏她一串铜钱,不高兴了摔茶盏摔到她脚边。有一回他在外头赌输了银子,回来踹翻了院子里的铜缸,缸里的锦鲤在地上扑腾,她蹲下去一条一条捡起来放回去。沈行简站在廊下看她,看了片刻,忽然说了句“你这丫头倒是胆子大”。

      那时候她的日子,是数着过的。一天,两天,三天,不知道哪一天会被打发出去,不知道哪一天会被主子不顺眼地踹一脚,不知道哪一天沈崇礼发了火,把东跨院的丫鬟全换了。她每夜躺在耳房的窄榻上,瞪着顶棚,听隔壁正房里沈行简摔东西砸墙骂人的动静,心里头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后来他磕破了头,再醒来的时候,便换了个人。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她记得他在木渎渡口摆地摊的模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蹲在路边拿石块压住画纸的四角,有人来问价他便抬起头来,桃花眼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戾气,没有不耐烦。她站在他身后替他研墨,看着他把一幅扇面画歪了,兰草的叶子抖成了波浪,他懊恼地把笔搁下,说“这画画得不行”,又重新铺了一张纸。那张画歪的扇面被一个老秀才看中了,说这兰草虽歪,倒有几分天然意趣,给了五文钱。沈行简攥着五文钱,回头朝她笑了笑,说“今晚加个菜”。

      她记得他在学堂里教孩子们念书的样子。竹棚是新搭的,柱子是他自己砍的竹子,屋顶铺的是茅草,下雨天漏雨,阿蛮爬上去铺油布,他在底下扶着竹梯子,嘴里喊着“小心些”。孩子们坐在条凳上,大大小小七八个,有男有女,跟着他一字一句地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杨蕙儿坐在最前排,念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时候偷偷瞄了他一眼,耳根红了。他没看见,他正弯着腰替陈石头纠正握笔的姿势,嘴里说着“食指往前挪半寸,对,就是这样”。

      她记得在江宁文德巷的那大半年。西厢房的床板硬,他每夜温书温到三更,她在卧房里听着他翻纸的窸窣声,听着他偶尔搁下笔叹一口气,听着他自言自语地说“这破题又偏了”。赵嬷嬷每回炖了鸡汤端进去,他都要先盛一碗递给她,说“你喝,你喝,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她端着鸡汤碗,坐在他书案旁边的竹椅上,看着他拿朱笔批自己的策论,批完了拿给她看,问她“这段是不是比上回强些”。她识字不多,看不懂什么破题起讲中股束股,只觉得他的字越来越好看,横平竖直,端端正正的。

      这些日子,一帧一帧地从她眼前滑过去。木渎渡口的晨雾,江宁文德巷的桂花,赵嬷嬷灶台上咕嘟咕嘟冒泡的鸡汤,孔夫子枇杷树下批策论时皱成川字的眉头。这些画面拼在一处,拼出了一个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梦。梦里她不是丫鬟,不是奴婢,是一个人的妻子,是一个孩子的娘,是沈行简每回写策论写到卡壳时偏头看一眼的那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羊脂玉镯。镯身温温润润地贴着她的皮肤,莲花纹在日光底下若隐若现,裂纹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倒不觉得是瑕疵,只觉着是这镯子独一无二的印记。这副镯子是刘氏的遗物。刘氏走的时候,沈行简还是个混账,这镯子若是原主拿去,大约是转手便当在赌坊里换了银子。可这副镯子如今戴在她腕上,是沈崇礼亲手搁在她膝前的蒲团上的,是沈家列祖列宗在祠堂里看着的。

      她抬手覆在小腹上。四个多月了,肚子显了一点弧度,前天夜里她翻了个身,肚子里头忽然咕噜了一下,像小鱼吐了个泡泡。她愣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赶紧去摇沈行简的胳膊,沈行简被她摇醒了,迷迷瞪瞪地坐起来,听她说“孩子在动”,他便趴下去,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了半天,什么都没听着。他不死心,又听了许久,后来终于听到了一回,抬起头来的时候桃花眼里全是亮光,说“这小东西劲儿不小”。

      “在想什么。”

      她抬起头来。

      沈行简搁了笔,正偏着头看她。他写策论写累了,靠在圈椅背上,两条手臂交叠在胸前,绾发的竹簪歪了半分,几缕碎发垂在颧骨边上。桃花眼里映着窗棂漏进来的日光,瞳仁浅浅的。

      “没想什么。”菱枝合上书,搁在膝头。

      “没想什么嘴角翘那么高。”

      “在想你从前在渡口画扇面,画歪了还不好意思。”

      “就这个。”

      “嗯。”

      沈行简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竹椅扶手上,把她圈在椅子和自己之间,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鼻尖。

      “我方才写策论写到一半,抬头看你。你捧着书,手指搁在书页上,好一阵子没翻。眼珠子定在纸上,可我知道你没在看。你在想事情。想什么。”

      菱枝抬起手,手指落在他眉骨旧疤上,“我在想,那年你在东跨院翻墙进来,吓了我一跳。你那时候可凶了。”

      沈行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那年?”他重复了一遍,直起腰来,“哪年?”

      菱枝仰着脸看他。他站直了之后便高了,竹椅矮,她得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桃花眼里的亮光褪了,瞳仁沉下来,像一潭水被云遮住了日头。

      “他在东跨院翻墙进来那年。”她倒是坦荡。

      沈行简转身走到书格前,背对着她,伸手去翻那摞《历代名臣奏议》。翻了一页,又翻一页,纸页哗哗响,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手指攥着书脊,指节泛了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嗓音压得低,语气倒还算平稳,平稳得不太正常。

      “你记性倒好。那么些年了,桩桩件件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翻墙进来看你,吓了你一跳,他是不是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记得这么牢。”

      菱枝靠在竹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隆起的腹部,看着他的背影。石青直裰的肩胛骨撑着衣料,棱角分明,脖颈到肩背的弧线绷得紧。他吃味了。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头浮起一点酸,又浮起一点甜,酸的是他难受,甜的是他难受是因为在意。

      “他没说什么,就是喝多了酒,翻墙进来,踩翻了墙角的花盆。”

      “花盆。花盆都记得。什么花盆?青瓷的还是陶的?种的是月季还是海棠?”

      “陶的。种的是栀子。”

      “栀子。”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回语气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嘲意,不知是在嘲她还是嘲自己,“连种什么都记得。那年他翻墙踩翻了一盆栀子,你记了好些年。我在木渎渡口画扇面,画的是兰草,你记不记得?我在江宁文德巷熬红糖姜茶,姜皮都没刮,你记不记得?”

      菱枝撑着扶手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去握他的手腕。他躲了一下,她的手追上去,攥住了他的手指,是凉的。

      “你吃味了。”

      “没有。”

      “手指头都凉了。”

      “写字写的。天冷。”

      “十月天,窗子关着,你写几个字能把手指写凉?”她攥着他的手指不放,往前迈了半步,另一只手从他臂弯底下穿过去,环住了他的腰。侧脸贴在他后背上,石青细布的衣料底下,他的心跳擂得又重又急。

      “我是记得那年的事。记得他翻墙进来,踩翻了栀子花盆,我蹲在地上捡碎陶片,他站在廊下看我。可我记得这些,不是因为念着他。”

      她顿了顿,侧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

      “是因为那天晚上,他磕破了头,再醒来的时候,换成了你。”

      沈行简转过身来,低头看她,桃花眼里那股子酸意还没褪干净,嘴唇抿着,下颌绷得紧。

      “所以你在想他。”

      “我在想你。”菱枝仰着脸,“想他翻墙进来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后一天对着那个混账。第二天你来了,从那以后,我在东跨院的日子便不一样了。你从不摔东西砸墙骂人,会问我手怎么凉了,会在灶房里偷偷留一碗热粥给我。这些事你大约都不记得了,可我一桩一桩都记着。我记着那年的事,不是记着他,是记着你来的那天。对我来说,那天才是……”

      她停下来,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压住喉咙里涌上来的酸涩。

      “是我的新婚夜。”

      沈行简愣了。眼珠子不转了,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他方才脑子里转了那么多念头,吃味、生气、越想越来劲,越想越觉得自己委屈,连“原主拿了她的第一次”这种混账念头都冒出来了,话都到了嘴边上,被她这一句全堵回去了。新婚夜。她说她把他醒来的那天,当成新婚夜。

      他攥住她的手,指节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反复了好几回,才从喉咙底挤出一句话:“菱枝,我方才……”

      话没说完,菱枝抬起另一只手,勾住了他的后颈,踮起脚来。

      她如今身子渐重,踮脚的姿势已不如从前灵便,腰身微微后仰。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她的后腰,掌心刚贴上她腰窝,她的唇便压了上来。

      吻来得又急又重,不似她平日里温吞吞的性子,舌尖探进来的时候毫无犹豫。

      沈行简被她吻着,那些念头便像被秋风卷起的落叶,打着旋飞走了,散得干干净净。她说她把那天当成新婚夜。她从最开始,就把他们两个分得清清楚楚。她记得原主的每一桩恶,也记得他的每一桩好。

      他收紧了揽在她后腰上的手臂,呼吸渐渐重了,手也不老实了,顺着脊骨往下。

      菱枝被他弄得气息不匀,攀在他肩上的手攥紧了他直裰的布料,她能觉出他身体的变化。她不是不想,这些日子他夜夜规规矩矩地搂着她睡,连翻身都小心翼翼,怕压着她的肚子。可有时候半夜醒了,借着月光看他绷紧的下颌,便知道他也没睡着。

      她心软了。

      勾在他后颈上的手往下滑,滑过他喉结,滑过锁骨,手指勾住他腰间玉带的扣环,轻轻拽了一下。这一下意思再明白不过,跟从前在木渎那间窄榻上,她也是这样拽他的腰带,拽开了便仰着脸看他,杏眼里含着水光,嘴上不说话,手却比谁都大胆。

      他的手追上来了,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稳当当地把她的手从他腰间移开。

      “不行。”

      菱枝抬起眼来看他。

      “四个多月,”沈行简说,嗓子哑着,尾音压得比平时低,“我问过王大夫。他说妇人怀妊,头三个月和后两个月最忌房事。中间虽说不禁,可你身子底子薄,头几个月又吐得厉害……”

      “你问这个做什么。”

      “怕自己忍不住。”他倒是坦荡,说这话的时候偏开头,耳根更红了,“你这人,嘴上说不要,手又爱撩。每回撩完了,自个儿倒是睡得香,我瞪着头顶的承尘瞪到三更。”

      菱枝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嘴角刚翘起来,又觉得这时候笑不太厚道,便抿住了,只拿手指在他胸口戳了一下。

      “那你还亲。”

      “是你先亲我的。”

      “我亲你你就不能推开我?”

      “推了。这不是正推着么。”他攥着她手腕的手又紧了半分,像是怕她不信,“你往后别在我写策论的时候坐书房门口。我看你两眼便分心,策论都写歪了。”

      “你自己定力不够,倒怪起我来了。”

      “怪你。”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语气软下来,“怪你生得好看,怪你怀了我的孩子,怪你坐在那儿被日头一照跟画似的。怪你方才说新婚夜,我心里头那根弦便断了。”

      菱枝:“……”

      她重新环上他的腰,侧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还是快,擂鼓似的,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耳膜。她听着这心跳声,想起木渎那年的雪夜。他发了热,躺在榻上烧得迷迷糊糊,她守在床边替他换冷帕子,他的心跳也是这么快。那时候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来,只攥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叫他公子。他烧退了之后睁开眼,头一句话是“你怎么瘦了”。

      这个人,从那时候起,心里头装的便全是她。连问大夫孕期能不能行房,都是背着她偷偷去的,怕她难为情,怕她觉得自己身子不争气,怕她勉强自己迎合他。

      “傻子。”

      “嗯。”

      “今晚你还是在书房温书吧。别回房了,省得你又瞪着承尘瞪到半夜。”

      “那不行。”他退开半步,低头看她,桃花眼里残余的情欲褪了大半,换了正经神色,“不抱着你睡不着。”

      “你方才还说抱着我睡不着。”

      “那是不抱着更睡不着。两害相权取其轻。”

      菱枝又戳了他一下。力道重了些,戳在他肋骨上,他夸张地嘶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书案边沿上,撞得案上的镇纸晃了两晃。他反手扶住镇纸,又伸手来扶她,怕她被书案角磕着。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扶镇纸和扶她几乎同时完成,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先扶的哪个后扶的哪个。

      菱枝看在眼里,嘴角又翘起来了。

      “行简。”

      “嗯。”

      “等孩子生下来,你再补我一个洞房花烛。”

      沈行简正低头整理被她拽歪的玉带,听见这话,手指停住了,抬起眼来看她。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说完又觉得一个字不够,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两下,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了个吻,轻得像羽毛尖儿,嘴唇贴上去便移开了,不带半分情欲,只余郑重。

      “补你十个。”

      菱枝笑说:“十个?你当是赶集呢。”

      “那便一百个。往后日子长着呢,慢慢补。”

      廊下传来阿螺轻快的脚步声,是端了新沏的龙井过来,走到门口听见里头没动静,又识趣地退回去了。

      菱枝从他怀里退出来,抬手替他整了整蹭歪的衣领。手指翻飞间领口便服帖了,她又绕到他身后,替他抻平直裰后腰处的褶皱,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满意了,这才转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

      “去灶房看看李叔今日买了什么菜。你继续温书,别偷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第 1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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