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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 115 章   十月十 ...

  •   十月十九,清晨。

      沈行简是被头疼活活疼醒的。太阳穴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一挑一挑地剜,后脑勺连着颈椎又僵又涩,胃里翻涌着隔夜的酒气,烧得喉咙口发苦。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眼皮撑开一条缝,眼珠子涩得看什么都蒙着雾。

      入目的是大红的帐幔。

      他愣了一息,脑子糊着。

      昨夜的记忆一帧一帧地往回翻。花轿。拜堂。敬酒。周子衡架着他左臂,谢时安架着他右臂,孟彦之端着酒碗往他手里塞,褚平趴在桌上打鼾。再往后就断了,怎么回的新房,怎么躺到这张床上,一概记不起来。

      他偏过头。

      菱枝睡在他身边。

      她侧着身,面朝他这边,一只手垫在脸颊底下,另一只手虚虚搭在小腹上。月白中衣的领口蹭歪了些,露出锁骨底下一小片皮肤。呼吸匀匀的,睫毛纹丝不动,睡得正沉。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宽的距离。她大约是怕他喝多了在梦里拳打脚踢,又大约是怀了身子之后睡相更轻了,便往床里挪了些。被子也分了两床,他自己盖着一床大红锦被,她盖着另一床藕荷色的薄被,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她怀孕四个多月,人比从前圆润了些,脸颊上添了些肉,气色也好了,是这些日子周蘅芜让灶房天天炖汤的缘故。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

      起得猛了,脑袋里一阵闷响,胃里翻涌上酸涩的恶心感。他死死咬住牙关,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按住太阳穴,等眩晕过去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换了件干净的中衣,月白细布,系带系得整整齐齐,不是昨夜大红缂丝的了。袖口凑到鼻端闻了闻,有皂角的清气。脚上的袜子也换了,干的,暖的。

      是菱枝替他换的。

      他偏头看她,想凑过去亲她一下,手撑在褥子上,俯下身,嘴唇刚凑到她额角,鼻子里呼出的气便先扑过去了。

      菱枝皱了皱眉,没睁眼,手却抬起来,不偏不倚地按在他脸上,把他往旁边推。

      “臭。”她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后背对着他。

      沈行简被她这一巴掌拍清醒了大半。他退开些,手掩住嘴哈了口气,自己闻了闻。隔夜的酒气,确实不太好闻。他讪讪地坐回去,手指蹭了蹭鼻尖,又低头闻了闻自己领口。皂角味盖住了大半,可毛孔里渗出来的酒气还是隐约可辨。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踩在脚踏上。脚踏上摆着一双新布鞋,鞋面是月白绸的,鞋底纳得厚实,是菱枝的手艺。他趿上鞋,站起来。

      头还是晕。脚下的青砖地晃了一下,他扶住床柱稳住了,定了定神,松开床柱,绕到屏风外头。

      外间静悄悄的。阿螺和阿钿都不在,方桌上搁着一只青瓷茶壶,壶身还温着,是刚沏的碧螺春。茶壶旁边搁着一只白瓷盖碗,碗里盛着半碗醒酒汤,汤色深褐,是灶房李叔的方子,拿乌梅、山楂、陈皮、葛花熬的,酸苦酸苦的。

      推开门。

      冷风兜头扑上来。十月的晨风已经有了几分初冬的寒意,裹着院子里桂花残余的甜香和清晨特有的清冽气。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让冷风在肺里转了一圈,又缓缓吐出去,迈下台阶,往西厢房旁边的耳房走。

      耳房是专门辟出来做浴室的,里头砌了个半人高的木浴桶,墙上有挂钩,挂着他换洗的中衣和布巾。木屐搁在门边,他趿上木屐,推门进去。

      灶房里一大早已经烧好热水了。阿螺或是阿钿,不知是哪一个。热水舀进木桶里,又兑了凉水,浴桶里腾起了白汽,他试了试水温,刚好。浴桶旁边的矮凳上搁着一只青瓷小瓶,是菱枝的薄荷露。她每回替他备洗澡水都要搁一瓶,说洗完清清爽爽的。

      他脱了中衣搭在挂钩上,撑着桶沿翻进去。热水漫过胸口,烫得皮肤发红,毛孔舒张开来,残余的酒气随着汗往外蒸。他靠在桶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热水浸着,太阳穴的刺痛慢慢钝了,散了。脑子里糊着的浆糊也渐渐澄了,清的浮上来,浊的沉下去。

      他在浴桶里泡了好一阵子,才直起身来。拿皂角膏子搓了头发,又拿刷子把指甲缝里都刷干净了。从桶里出来的时候皮肤泡得发皱,他拿布巾擦干身子,换上干净中衣,又套了件石青直裰,对着铜镜拢了拢发,拿竹簪在脑后绾了个髻。

      镜子里那张脸总算能看了。眼底的血丝褪了大半,嘴唇也不再干裂泛白。

      洗漱完毕。

      他推门出来。

      天井里雾气散尽了。

      阿螺回来了,正蹲在廊下拿小泥炉烧水,铜壶嘴突突地冒着白汽。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唤了声“公子”,又往正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嗓子说了句“娘子还没醒呢”。

      沈行简点了点头,在廊下站了片刻,转身回了正房。

      菱枝侧着身,面朝外,手搭在小腹上,她睫毛动了动,听见了他的脚步声,眼皮撑开一条缝,看见是他,又合上了。

      “什么时辰了。”她问,嗓子还带着睡意。

      “还早。”沈行简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手指顺势滑下来,停在她耳垂上捏了一下,“再睡一会儿。”

      菱枝倒是想翻个身继续睡,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可新妇进门头一日,给公婆敬茶的时辰,马虎不得。

      她睁开眼,撑着床板坐起来,偏头看他。

      他比她醒得早。不光醒了,还洗了澡,绾了发,换了件石青直裰,周身都是薄荷露的清冽气。这人醒酒倒是快,昨夜醉成那样,今早倒是一点痕迹都不留了。

      干干净净的,便不嫌弃了。

      她慢慢移过去,手指搭在他膝头,顺着直裰的布料往上滑,滑过腰侧,滑过胸口,滑到脸颊。掌心贴上去,他颧骨的棱角硌在她掌纹里,温温热热的。他刚洗过脸,皮肤上还残余着水汽的润,混着薄荷的凉,闻着便觉得清爽。

      沈行简任她摸。桃花眼垂下来看她,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点弧度,是在等。

      拇指蹭过他眉骨旧疤,蹭过他眼尾,停在他下唇上,指腹轻轻蹭过,她勾着他的脖子往下压。

      他顺势低下头,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半寸。

      吻渐渐变了味。他的呼吸重了,揽在她腰后的手收紧了几分,舌尖探进来的时候,菱枝抬手抵住他胸口,把他推开半寸。

      “还要敬茶呢。”

      沈行简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仰,意犹未尽地抿了一下嘴唇,倒也没再凑上去,松开揽在她腰后的手,先从床沿上站起来,弯腰去脚踏上捞月白绸面的软底绣鞋。

      鞋是菱枝自己纳的,鞋面上拿银线勾了两朵玉兰,针脚细密。他拎着鞋看了看,蹲下身去,一只手托起菱枝的脚踝,另一只手把绣鞋往她脚上套。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低着头,注意力全在她脚上,眉头皱着,拇指在她踝骨上蹭了一下,在确认位置。

      菱枝低头看他。他蹲在她面前,石青直裰的下摆拖在脚踏上,绾好的发髻松了几缕碎发,垂在颧骨边上晃悠悠的。他一个举人老爷,蹲在地上给她穿鞋,穿完了还要拿手指伸进鞋后跟里摸一圈,确认脚后跟没有折进去才放心。

      “另一只。”

      菱枝伸出右脚来。他接住了,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动作,慢条斯理的,一点不着急。

      穿好鞋,他扶着她的手肘把她从床沿上搀起来。菱枝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他立刻伸出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腰,掌心贴在她腰窝上,力道不重,稳当得很。

      “头晕不晕?”

      “不晕。”

      “饿不饿?灶上粥该熬好了,先吃两口再去正院。”

      “先敬茶吧。敬完了回来再吃,规矩不能乱。”

      沈行简“哦”了一声,从衣桁上取下她那件藕荷色暗花缎的褙子,抖开来,披在她肩上。菱枝伸手穿袖子,他在后头替她拢好领口,又绕到前头来替她系侧面的盘扣。盘扣是竹叶纹的,采桑替她缝的,扣眼做得窄,他弯着腰一粒一粒地扣,指节偶尔碰到她隆起的腹部,便停一停,换个角度再继续。扣到最上头一粒的时候,菱枝抬手替他理了理蹭歪的领口。

      “你今早洗澡了。”

      “嗯。头疼,泡了泡。”

      “薄荷露搁了没有。”

      “搁了。”

      “怪不得闻着清清爽爽的。”她收回手,自己在铜镜前转了半圈,确认衣襟整齐了,又从妆台上拿起竹节簪,散着的头发在脑后绾了个低髻,簪好了,对着镜子抿了抿鬓边的碎发。

      阿螺在外头叩了一下门扇,唤了声“公子,娘子,洗漱的热水已经备好了,灶上粥也熬得了。时辰还早,夫人那边采桑姐姐刚传了话来,说老爷昨夜喝多了,今早起得晚些,敬茶的时辰往后挪半个时辰,公子和娘子慢慢来,不着急。”

      菱枝应了一声“知道了”,偏头看了沈行简一眼。沈行简正站在妆台前头,手里攥着竹节簪,对着铜镜往自己头上比划,比划了两下又放下了,他今早自己绾的髻还算齐整,不必再簪。

      “你听见了?”菱枝说,“爹昨夜也喝多了。”

      “听见了。那便不着急。先吃粥。”

      阿钿端进早膳。红漆托盘上搁着一砂锅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头浮着一层米油,旁边配着四碟小菜:酱菜丝切得细,拌了麻油,咸香脆嫩;一碟火腿末炒鸡蛋,蛋块嫩黄的,火腿末红白相间;一碟清炒鸡毛菜,菜叶子碧绿,蒜瓣切得薄薄的,在油里煸过,焦香焦香的;还有一碟菱枝顶爱吃的糖渍杨梅,是赵嬷嬷从江宁捎来的,杨梅肉厚核小,糖渍透了。

      菱枝在方桌前坐下来。沈行简替她盛了碗粥,粥碗推到她面前,又把筷子递到她手里。菱枝接过筷子,夹了一箸火腿炒蛋搁在粥面上,拿调羹舀了一口粥,吹了吹,送进嘴里。米粥绵软,蛋块嫩滑,火腿末的咸鲜在舌尖上化开,她咽下去了,又舀了第二勺。

      沈行简坐在她对面,没急着吃,先拿筷子夹了颗糖渍杨梅搁在她碟子边上。菱枝看了他一眼,夹起杨梅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胃口便开了。她又吃了半碗粥,夹了好几筷子鸡毛菜。

      沈行简这才端起自己那碗粥,三口两口扒完了,又替她盛了碗粥。

      “多吃些。等会儿敬茶,要在正厅里站好一阵子。”

      菱枝嗯了一声。

      吃过早膳,阿钿端了漱口的青盐和温水进来,绞了热帕子递过去。菱枝刷牙漱口,擦了脸,又对着铜镜重新抿了抿鬓边碎发,确认衣襟整齐了,褙子的盘扣一粒不差,腕上的羊脂玉镯温温润润地贴着皮肤。

      沈行简也重新漱了一回口,漱完了,低头闻了闻自己衣襟,皂角的清气混着薄荷露的凉,酒味是半点不剩了。

      他满意了,直起腰来。

      “走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第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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