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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 114 章   周蘅芜 ...

  •   周蘅芜往曲廊那头去了。

      沈行简靠在太湖石上,石面冰凉,硌着后肩胛骨,酒意没散,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手指蹭过眉骨旧疤,停了一息。

      刚直起腰要走,碎石子上又传来脚步声。

      沈行简偏过头。

      假山外头的月光照不到这儿,石缝间只漏下几线银白,勉强勾出一个人影的轮廓。女人。身量不高不矮,腰肢细,走路的姿态跟周蘅芜全然不同,周蘅芜端了十几年,脊背永远笔直,连走在黑黢黢的假山洞里都不肯塌肩。这个女人不一样。她走得慢,像在逛自家后院。

      香气先飘过来的。清淡的茉莉,裹着一点点麝香,底下还压着一丝甜。

      沈行简鼻子动了动,脑子里翻出一个人来。

      柳栖云。

      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假山洞里暗,她的脸半明半暗,月光从石缝间漏下来,正打在她下颌上。素白褙子,月白丝绦系在腰侧,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束了一束,发梢垂到腰下。跟白日里在花厅端坐时的模样差不多,只是此刻她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弧度很浅,不像笑,倒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大公子。跟夫人在这儿叙旧,倒是会挑地方。”

      沈行简靠在石壁上,两条手臂交叠在胸前。他低头看着她,桃花眼半阖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知道了。方才他跟周蘅芜在假山洞里说的话,她大概听去了不少。就算没听全,光是看见周蘅芜从他怀里挣出来整理衣襟那一幕,也够她拼凑出七八分了。

      “柳姨娘不在花厅里喝喜酒,跑到这黑灯瞎火的地方来,不怕崴了脚。”

      “大公子跟夫人,还没断。”柳栖云没接他这话,语调不咸不淡的,“胆子是真大。在沈家大宅里,在你爹眼皮子底下,在你大婚的日子,在后花园假山洞里。伦理两个字怎么写,大公子大约是不认得的。沈崇礼那张脸往哪儿搁,大公子大约也没想过。”

      沈行简没应声。

      “不过话说回来,”她往前迈了半步,“沈家大公子从前就是这么个人。斗蛐蛐赌牌九逛花楼,什么混账事没干过。爬上继母的床,搁在他身上倒也不稀奇。稀奇的是……”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住,“稀奇的是,一个穿过来的孤魂野鬼,竟然也干得出这种事。”

      沈行简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脸上纹丝不动。他垂下眼睑,手指在交叠的手臂上慢慢敲了两下。她在试探。她不确定。她只是觉得不对劲。一个混账纨绔再怎么洗心革面,总有些骨子里的东西变不了。他变得太彻底了,彻底到连柳栖云这种不太关心他的人都起了疑。只是她跟周蘅芜不一样。周蘅芜是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心里头门儿清,不问。

      柳栖云是猜到了,不确定,拿话套他。

      他抬起眼来,“柳姨娘这话说得新鲜。孤魂野鬼,聊斋看多了。”

      柳栖云没被他唬住。她又往前迈了半步,仰起脸来看他,月光正落在她脸上,整张脸都照清楚了。眉是远山眉,目是秋水目,唇色天然带着一点浅淡的绯。跟几年前他在花厅头一回见她时一模一样,清冷里裹着疏离,像深秋月光浸在寒泉里。

      “大公子从前是什么样,我比你清楚。”她说,声音压得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那年三月十八,他闯进我房里,满嘴酒气,两只眼珠子黏在我身上,恨不得把我生吞了。那时候他看我的眼神,跟现在你……”

      她停了一下。

      “你现在看我,眼里头什么都没有。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眼里头什么都没有。要么是他不举,要么是他压根儿不是男人。你不像不举的,夫人方才从这儿出去的时候,领口都是歪的。”

      这番话听完了。

      沈行简心里头一点火气都没有。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他自己也知道,对漂亮女人底线低。从前在二十一世纪就是这样,在街上看见好看的小姐姐,奶茶排队多排半小时也不觉得亏。

      柳栖云生得好看,好看得跟画似的,她阴阳怪气说这些话的时候,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倒比她平日里冷冰冰的模样生动了几分。

      可她说的那些话。孤魂野鬼。不是男人。每句话都踩在他的秘密上,踩得又准又狠。她大概是憋了很久了。从那年花瓶砸破他的头开始,她就一直在旁边看着。看着他变了个人,看着他从赌坊纨绔变成渡口教书先生,看着他从沈府跑出去又回来,看着周蘅芜在祠堂里攥着裙摆发抖。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今夜在花厅里喝了几杯酒,又撞见他和周蘅芜在假山洞里,心里头那根弦绷断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一步。

      柳栖云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太湖石上,石面凹凸不平,硌得她肩胛骨一缩。

      沈行简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柳姨娘。你方才说,那年三月十八的事。你拿花瓶砸破我的头,我躺在你床上,后脑勺上全是血。后来我挨了戒尺,在祠堂里跪了一夜,左眼差点瞎了。这些事,你都记着。”

      后背贴着太湖石,两只手撑在石面上,柳栖云眼里头审视掂量的东西碎了半分,露出一丝不确定来。

      沈行简又往前迈了半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半步,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这个距离她得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她仰脸了,下颌抬起来,嘴唇抿得更紧。

      “你方才说我不是男人。”他低下头,嘴唇凑近她耳畔,没贴上,隔了不到一寸的距离,茉莉香和麝香的气味钻进鼻腔里,底下压着的甜腻更浓了。

      “你要不要试试。”

      柳栖云的呼吸骤然乱了。她抬起手撑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大红缂丝直裰的前襟,想推开他。推了一下没推动,他的胸肌绷得紧,隔着几层绸料,硬得像块铁板。她偏开头,耳根烧得通红,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嗓子发干,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件事。那年三月十八,沈行简闯进她房里,也是这副表情。桃花眼半阖着,嘴角微微往上翘,不气不恼,就那么看着她,像猫看老鼠。他说的那些混账话,跟此刻他说的这句话,调子一模一样。她记得太清楚了。那夜的恐惧,花瓶砸下去的时候瓷片碎裂的脆响,他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床沿上的闷响。此刻这个人离她不到半步,说着跟当年差不多的混账话,脸上挂着跟当年差不多的笑。

      他到底是谁。

      是那个混账纨绔,还是那个教书先生。还是两者都是,两者都不是。

      沈行简退后了。他退得干脆利落,步子往后一撤,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便从半步变回了两步。他抬手整了整被她攥歪的衣襟,系带抽紧了,又拢了拢散下来的碎发。桃花眼里压迫感褪干净了,又变回方才在花厅里喝酒时散漫模样。

      “柳姨娘,”他开口,语调跟说笑话似的,“酒喝多了,开个玩笑。别当真。”

      柳栖云后背贴着太湖石,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沈行简转过身,大红缂丝直裰的下摆在碎石子上扫过。他往洞穴外走,靴底踩在月光和暗影交错的地面上,走得稳稳当当的。

      “大公子。”她在身后叫了一声。

      他停住了,没回头。

      “你方才……”她嗓子发紧,“你方才那副模样,跟那年三月十八一模一样。”

      沈行简沉默了片刻。

      “柳姨娘,”他开口,“你喝多了。”

      说完,继续往前走。

      回到花厅的时候,酒气混着人声扑面而来。

      普通宾客散了大半。织造局那几个管事都是掐着时辰走的,明日还有差事,不敢喝太晚。沈崇礼那几个老朋友也被各自的随从扶回去了,绸缎行的钱掌柜临走前还拉着沈崇礼的手,翻来覆去地说“虎父无犬子”,说了不下十遍,被韩鹏一把架开,塞给了门口候着的轿夫。

      亲戚们倒是都没走。沈家本家的几个叔伯坐在靠里的两桌上,酒碗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女眷们坐到更深的角落里去了,丫鬟给她们换上了新沏的碧螺春。

      周子衡和谢时安还在原位。周子衡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他拿筷子一颗一颗地夹,夹起来搁在嘴里,嚼半天才咽下去。他喝酒不上脸,越喝脸越白,这会儿已经白得跟纸似的了。谢时安倒是上了脸,耳根到脖颈一片通红,正拿筷子敲碗沿,嘴里哼着什么小调。他们身边又多出几个人来,都是从前一道在苏州城里厮混过的熟面孔。有个叫孟彦之,是沈家世交孟家的二公子,小时候跟沈行简一起翻过墙。有个胖墩墩的叫褚平,家里开当铺的。

      沈行简刚一露面,褚平便从椅子上弹起来了。

      “新郎官回来了!”他嗓门大得整张桌子都嗡嗡响,“撒泡尿撒了小半个时辰,我还当你掉茅坑里了!”

      孟彦之也跟着站起来,“敬之,你这可不行。方才那一轮你躲过去了,这一轮得补上。”他说话的时候已经端起了酒坛,往空碗里倒了满满一碗。

      沈行简看了周子衡一眼。周子衡夹花生米的筷子停了一下,朝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这些人他也拦不住。谢时安倒是没说话,还在敲碗沿,目光却从碗沿上方扫过来,在沈行简脸上停了一瞬。他大约是看出来沈行简已经上了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想替他挡一挡,可孟彦之已经把酒碗塞进了沈行简手里。

      “喝喝喝。”沈行简接过碗,仰头灌下去。花雕顺着喉咙往下淌,已经尝不出滋味了,只觉得胃里翻了一下,又被他压下去了。

      然后是第二碗。褚平敬的,说小时候一起翻墙的情谊,不喝不是兄弟。

      然后是第三碗。孟彦之又敬的,说桂榜第九名,光耀门楣,不喝不是苏州人。

      然后是第四碗。桌上另一个穿灰布直裰的年轻人站起来,沈行简甚至没认出他是谁,大约是哪个从前在赌坊里混过的熟人。那人说了什么他完全听不进去,只看见对方嘴皮子在动,他便把碗端起来了。周子衡在旁边说了句“差不多了”,被孟彦之一把拽过去,说叔平你别扫兴。

      沈行简端着碗的手开始抖。手腕上的力道散了,酒液从碗沿晃出来,洒在他的手指上。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瞬,觉得那手不太像自己的,像隔着一层水在看,晃悠悠的,轮廓都模糊了。他把碗搁在桌上,撑着桌沿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在桌腿上,咚的一声闷响,他也不觉得疼。

      花厅里的烛火越来越晃。

      沈崇礼被沈仲庸扶着走了,临走前朝沈行简这边看了一眼,说了句什么,被满桌的喧闹盖过去了。

      女眷那桌也散了。

      后来褚平趴在桌上睡着了,鼾声震天响。孟彦之被他的随从架走了,走的时候还在嘟囔“再喝一轮”。

      沈行简撑着桌沿想站起来。腿是软的,膝盖弯里像灌了醋,使不上劲。他晃了一下,周子衡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这边拽了半寸,架住了。

      “静之,搭把手。”

      谢时安把折扇插在后领里,绕过桌子走到沈行简另一边,弯下腰,把沈行简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周子衡在右边架住他的右臂,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沈行简从椅子上拽起来。

      出了花厅,夜风兜头灌过来。

      周子衡走在左边,步子不紧不慢,呼吸却比平日里重了几分。他身子骨本来就弱,架着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大男人走了半条游廊,额角已经沁了薄汗,袖子里摸出药油瓶,单手拔开塞子搁在鼻端嗅了一下,又塞回去了。

      谢时安走在右边,嘴里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说倚云阁唱评弹的姑娘,说苏媚儿嫁了人又和离了,说你小子成亲了往后是不是就不跟我们喝酒了。说到后头自己也笑了,笑得有些干。

      东跨院的院门虚掩着。

      阿螺在厢房里就着灯做针线活,一块藕荷色的细布绷在绣绷上,绣的是几片竹叶,针脚密密麻麻的,比从前齐整了些,边角处拆了好几回,有些毛了,只绣好了一半。阿钿歪在旁边的小凳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双丫髻蹭歪了,鬓边碎发垂下来。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

      阿螺针尖一歪,扎在指腹上,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含在嘴里,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便搁下绣绷站起来。阿钿也听见了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厢房。

      天井里,周子衡和谢时安架着沈行简正往正房走。

      阿螺几步抢上前去,从周子衡手里接过沈行简的左臂。她身量不算高,架着沈行简的胳膊便觉得沉得很,浓烈的酒气冲过来,她偏头避了避,又转回来,肩膀顶住沈行简的腋下,朝身后的阿钿努了努下巴。阿钿也赶紧上来,从谢时安手里接过另一边,两个人合力架住了。

      “多谢二位公子送我家公子回来。”阿螺低着头,朝周子衡和谢时安屈了屈膝。阿钿也跟着屈膝,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地架着沈行简,转身往正房走。

      周子衡站在天井里,看着两个丫鬟架着沈行简上了台阶,正房的门推开了,里头烛火亮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收回目光,低头整了整被沈行简压皱的袖口,又理了理直裰的下摆,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察觉身后没有脚步声,回过头来。

      谢时安还站在原地。

      “静之。”周子衡叫了一声。

      谢时安没应。他看着正房的门,门扇虚掩着,阿螺和阿钿架着沈行简进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半尺宽的缝。

      “静之。”周子衡又叫了一声,语气重了半分。

      谢时安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折扇从后领里抽出来,刷地展开摇了摇,扇面上的墨兰歪歪扭扭的。

      “你先走。我醒醒酒。”他说,扇子朝院门口的方向指了指。

      周子衡看了他片刻,转身走了。

      谢时安站在天井当中,摇着扇子。

      正房门缝里泄出来的烛光,在他脚面上铺了一小片。他低头看了看那片光,又抬起头看了看那扇虚掩的门,往前迈了一步。

      又迈了一步。

      阿螺和阿钿正合力把沈行简往床边拖。沈行简已经彻底不省人事了,脑袋歪在阿螺肩上,嘴唇翕动着,呼吸又粗又重。阿钿弯下腰去脱他的靴子,一只手攥着靴跟,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脚踝,拽了两下才拽下来。靴子歪在脚踏上,玄色缎面上蹭了好几道灰印子,阿钿拿袖子蹭了蹭,没蹭掉。

      阿螺扶着他靠在床头,又去解他直裰。沈行简忽然嘟囔了一句,含含混混的,音节含在喉咙里,她没听清,只隐约辨出一个字,大约是“枝”,又大约是别的。

      “公子说什么?”她凑近了些。

      沈行简没再出声。

      两个丫鬟都在床前弯着腰忙活,一个解扣子,一个脱靴子,注意力全在沈行简身上,谁也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菱枝被外头的动静惊醒的。

      她今夜本来就睡得不沉。白日里拜堂累了大半日,散了席阿螺替她卸了凤冠,阿钿端了热水来给她擦脸,她洗了脸上的胭脂,散了头发,换了件月白中衣,歪在床上等沈行简回来。等着等着便睡着了,很浅的睡,脑子里浮浮沉沉的,半是今日花轿的晃晃悠悠,半是凤冠压在后颈上的酸沉。

      外头门轴一响,她便醒了。

      她撑着床板坐起来,脚在脚踏上摸鞋。阿螺替她把绣鞋端端正正地摆在脚踏正中央,鞋尖朝外,鞋跟对齐,这是她在沈府当丫鬟时养成的习惯,如今做了举人娘子,阿螺还是照着她的习惯来。她趿上鞋站起来,月白中衣的领口蹭歪了,露出一截锁骨,她也懒得拢。

      她从屏风后头绕出来。

      先看见阿螺和阿钿正弯着腰在床前忙活,沈行简歪在床头,直裰脱了一半,袖管挂在臂弯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

      然后她抬起眼,看见了站在门槛内的人。

      谢时安站在门扇旁边,手里攥着把泥金折扇。

      他也在看她。

      月白中衣贴在身上,勾出腰身和微微隆起的小腹,头发披散着,垂到腰下,发梢打着卷,是睡出来的。

      女子穿中衣被外男看见,跟脱了衣裳没什么两样。

      菱枝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屏风边上,手指攥住屏风的边框,攥得指节发白。

      阿螺先反应过来。她直起腰,转过身,看见谢时安站在门口,脑子里嗡了一下。这不合规矩。这是天大的不合规矩。新郎官被朋友送回来,送人的应该在院门口止步,最多送到天井里,没有跟进新房的道理。她不知道这位谢公子是什么时候跟进来的,她方才低着头解衣,阿钿弯着腰脱靴子,谁也没注意身后多了个人。

      她迈了两步挡在菱枝身前。她比菱枝矮了点,肩背却挺得笔直,抬起两只手,手臂往两边张开,把菱枝整个人遮在身后,遮得严严实实。

      阿钿也反应过来了。她撂下沈行简的靴子,站在阿螺身侧。她的身量比阿螺还矮些,双丫髻蹭歪了,鬓边碎发糊在脸上,脸涨得通红,是气的,也是吓的。她在沈府伺候了大半年,规矩学了不少,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攥紧拳头,跟阿螺并排站着,两个人像两扇门板,把菱枝挡在身后。

      阿螺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沈府当了三年丫鬟,在大公子院子里伺候了一年,在夫人院子里伺候过两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主子跟人起了争执,外客喝多了闹事,她从来都是低头垂首退到一边。可今日不一样。今日是公子的大婚之夜,新娘子是菱枝。菱枝不是别人,菱枝是跟她一起洗过衣裳、一起择过菜、一起蹲在灶房门槛上剥蒜的菱枝。菱枝做了举人娘子,待她还是跟从前一样,说阿螺你这辫子歪了,伸手替她重新绾。菱枝怀了身子,这些日子夜里睡不着,她在厢房里听见正房里翻身的动静,便爬起来去灶房热一碗牛乳端过去。菱枝端过牛乳,搁在桌上,说这么晚了还不睡,又说这碗你也喝一半。

      所以今日,在她面前,在她和阿钿都在的这间新房里,谢时安站在门口,拿那种目光看菱枝穿中衣的样子。

      她不能忍。

      “谢公子。您走错了。这里是新房。”

      菱枝站在屏风边上,看着这两个丫鬟的后脑勺,一个梳着圆髻,一个扎着双丫髻,肩背都挺得跟门板似的。她攥着屏风边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指节上残余的白印子渐渐淡下去。

      她回身从衣桁上扯下一件石青色褙子,披在身上。系带抽紧了,领口裹严实了。抬手拢了拢披散的头发,拿手指梳了两下,拢到肩后。

      做完这些,她开口。

      “谢公子。”声音不高,稳稳当当的,“夜深了。行简喝多了,有我和丫鬟们照应。您请回吧。”

      谢时安站在门口。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进来。

      他从花厅里架着沈行简出来的时候只是想送他回去,走到半路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倚云阁那个唱评弹的姑娘。可到了东跨院,到了正房门口,阿螺和阿钿架着沈行简进去了,他站在天井里,看见门缝里漏出来的烛光,脚便自己迈出去了。

      他攥了攥手里的折扇,往后退了一步,拱了拱手,拱完了,转过身,往院门口走。月白直裰的下摆在夜风里晃了几晃,便消失在游廊拐角处了。

      “娘子,”阿螺开口,嗓子还有些紧,“那人……”

      “是公子的朋友。喝多了,走错了。”菱枝说完这句话,便往床边走。她走到床前,弯腰捡起歪在脚踏上的靴子,摆正了。又直起腰,替沈行简抽出挂在臂弯上的袖子,叠好了搭在椅背上。

      阿钿站在旁边,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愣着做什么。”菱枝偏头看了她一眼,“去灶房看看醒酒汤还温着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第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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