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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溃不成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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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看着黑着脸的太皇太后,毕恭毕敬递上一杯茶,附和道:“真要说嫡嫡道道,那必须是咱的奉琅君呀。”
奉琅君是太皇太后嫡女——宝儿郡主所诞的嫡子,宝儿郡主又去得早,这位奉琅君是太皇太后捧着长大,连同宝儿郡主那份怜惜一并倾注到他身上了。
听到心坎上的名字太皇太后脸色缓和了些,随后便问道:“那孩子呢?今日都还没来见哀家…”
“我这便来了呀,外祖母~”
谈话间,一个约莫十六七岁少年便跨步进门,他穿着月白锦袍,披着流光大氅,围领是昨日新换的貂毛,蓬松白毛尖尖带着些墨色,衬得俊脸更平添了几分娇美。
发冠是白玉雕的,嵌着一圈猫眼石;眉间贴着翠羽花钿;左耳戴着东珠,右耳却是枚玉玦;脖子项圈是金镶玉,坠着长命锁,满月时太后亲子戴上,这十多年也没摘过;光手上的戒指便有七八个:满绿的翡翠、厚镶的宝石、耀眼的珊瑚……颗颗来历不凡,件件价值连城——玛瑙、水沫、琉璃那些便宜货,怎么配得上奉琅君的纤纤玉手?
左腕是一圈顶好的羊脂玉镯子,搭着一串庙里求来的沉香木珠;右腕是两支墨翠,绕着几圈朱砂。
腰带嵌着十八颗铜钱般大小的珍珠,满腰的玉佩们更是叮铃哐啷仿若奏乐般——人还没进屋,这声响便随着金丝香囊散发的浓烈异香先进了主人耳鼻。
“哎哟我这可人的宝儿,快让外祖母瞧瞧你又新得了什么宝贝…”
“这个小物件,”奉琅君掏出怀里的暖炉,鎏金嵌着碎玉,“儿臣特意给外祖母赶制的。”
“外祖母和我八字都日主辛金,就得多配着这些小玩意儿。”
太皇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忙把奉琅君拉来身边抱着。话长话短,又绕到了姻缘上。
“顾太傅的嫡孙女,知书达理,秀外慧中,与你甚是相配。”
“吏部尚书的嫡女也是名满都城,才貌双全…”
奉琅君温顺地躺在外祖母怀里,静静地听她将都城女眷们都点了一遍名。
他眨眨眼:“外祖母,我可舍不得您。这些俗人,都配不上我这颗明珠。”
太皇太后被气笑了,点点他的额头:“你是娶妻,又不是嫁出去了。”
“哎呀,”奉琅君撒了一娇,拿出手上的那串沉香木珠,笑着说道:“这是我昨日求的,主持说辛金宝玉性柔志刚,喜水而涤,今年红鸾星动在壬癸水地。”
“壬癸水地在哪呀?”太皇太后被唬得一愣一愣,让奉琅君痴迷的除了珠宝,便是命理。
“北地有一圣女,眉似雪峰,眼若映月。所行皆冰泮,所在尽春风。”
奉琅君神往,眼中盛满了期许。
“哎哟我的乖孙,哀家哪里去给你找这圣女呀?”太皇太后权当这是外孙不愿娶妻所编的糊涂话,捏了一把奉琅君白净的小脸。
“儿臣自己去找,即刻出发。”
“那可不行,明日便是除夕。”
“外祖母~”
“你怎的年都不愿和祖母一起过,太伤哀家的心了…”
“好嘞,那待孙儿陪您看完花灯再启程。”奉琅君眼珠一转,“不过外祖母您别忘了给孙儿包个最大的压岁包。”
“哀家这点钱全用在你小子身上了,钱也不拿来多买些吃食,净买些珠啊玉的…”太后说着,又拿起奉琅君的手端详起来,“这么细的手指天天戴着这些玩意累不累呀,合该早些成亲,有人来管管你才行。”
“嘻嘻外祖母,孙儿有事便告退了。明日再来看您!”
奉琅君起身便整理腰间的玉佩、香囊、印绶…拨弄几番,都得摆正了位置才好看。
连带着满屋子的珠光宝气、馥郁芳香一起,奉琅君作了一揖,慢慢离去,环佩叮当作响的声音,在廊间绕了好一阵。
待叮当声完全消散后,太皇太后脸色笑意收尽,呷了一口茶,对着嬷嬷沉声说道:“去查一查,哪个不要命的敢把脏手伸到奉琅君这。”
什么北境圣女,北境只有雪和雪下的死人。出家人打起诳语,怎么还要把命搭上。
日上竿头,漱伜特的部下还在岩腔洞穴苦苦追寻。
几个时辰过去,别说俘虏,就连一个尸首都没找到,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能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
青天白日,这些该死的黎朝残部又从他眼皮子底下逃了?
漱伜特怒不可遏,下令所有人撤离洞穴,以岩腔为中心找隐藏的出洞口。又花费不少时间堪堪找到十余处。
还有一行前往娥江的脚印。
他盯着地上密密麻麻的脚印,气红了眼,也顾不得身后的部队们已几日未休未眠,猛拽缰绳、怒喝一声:“追!”
沈将军一行人从洞口撤离后,能最快抵达北安线的路线是——横渡娥江而后一路向南直达朔北川,那是黎朝的地界。
沈将军设计抓到的内奸是个普通士兵,赵老四。之前便是驻守朔北川的兵,后来跟着沈逾白一起打仗。人看着老实,嘴巴也硬,只承认了之前漱伜特步步紧逼、次次精准是他泄的据点,再多一个字也没有了。
五十二岁,无妻无儿,照理来说应该没有软肋,会为了什么背叛黎朝,背叛沈逾白,甚至不惜搭上数以千计同胞的性命。
他双腿皆废,被绑着在地上拖行。后背磨的血肉模糊混着碎冰烂雪,尽管如此,赵老四连呻吟都是闭紧嘴巴往肚子里咽。等沈逾白再想起审问时,他整个人都结成了冰,哆哆嗦嗦说了三个字:“北…谍…司…”
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沈老将军眉头紧锁,把三十年的军旅生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半分线索也没找出。
苏苔站在人群后端着弩,脸色发白。阿骨只当是赵老四冻死的惨状吓到了她,挡在她面前说道:“怪骇人的,别盯着看了。”
苏苔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种程度的尸体在她眼里能算得上温馨。但北谍司三个字一旦出现在世间,便意味着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那张刺杀沈逾白的密令似乎又死灰复燃。
是谁,如今到底是谁在操纵北谍司。
沈逾白疑惑地往苏苔这看了一眼,不过很轻很快又落到别的地方去了。
幸而寒冬腊月,娥江已冰封。一行人前后牵住缰绳便如履平地,待最后一个人踏上岸时,天色已暗。
沈老将军看着穆副将,忧心忡忡道:“我们伤员多,一日奔波都已精疲力尽,实在不宜天黑赶路。可若是在此安营,阿克那的人不消片刻便能追上。”
“先歇半个时辰?”沈逾白望着太阳渐沉西山,“半个时辰我们便离开。”
“不知岩腔那究竟能牵制漱伜特多长时间,他们有马,赶路自然比我们快得多。”阿骨说,“赌不得。”
万籁俱寂,几乎能听见结冰的声音。
“我有一计。”苏苔站出来,声音不大却犹如利箭已稳入靶心。
众人听后喜忧参半,但夜色渐浓也已别无他法。
“我来当这个人。”阿骨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能看到对岸已有火把晃动。
“还是我来吧。”沈逾白伸手拦住他,“行军打仗当然是本将军有经验。”
沈老将军刚准备说小崽子们也不看看哪个老辈子镇北大将军在此,苏苔说话了。
她声音又脆又冽:“他不认识我,我是最佳人选。”
果然,不出半晌,漱伜特一行人已抵达娥江,火光攒动、铁骑黑甲,沿着岸边一字排开。
领头的勒住缰绳,借着月光,能看清对岸只有一个身影,布衣草鞋、蓬头垢面,如同最低贱的奴隶一般,眼睛里却是他从未在其他女人身上见过的——坚毅。
“王,那是谁?”
漱伜特摇头,左手握弓、右手搭箭,弓弦已紧绷,不管她是神还是鬼,都先杀之而后快!
“咻!”
一支短箭先他破风而来,恰射中漱伜特马前的河道,刺穿冰面,碎冰四溅。
这支箭比他的更快、更准、更不要命。
马受惊了,前蹄腾空向天嘶鸣。漱伜特只得勒紧缰绳,大喊道:
“你是什么人?”
那女子独占江畔,幽幽开口:“风停了,雪停了,月亮出来了,阿妈在等,等阿爸回家。”
是一首草原童谣,她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但绝无颤抖,风亦有意相传,一字一句贴着冰面滑过来。听得阿克那一行人心里打鼓、头皮发麻。
草原人?有草原人在协助黎军?
漱伜特弓弦仍越绷越紧,指尖勒得发紫。黎军呢?内奸呢?沈逾白呢?都从这该死的娥江消失了,漱伜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在这几根手指上,只要再松一寸、松一寸,对面那人定喉断血喷,叫她再唱不出这该死的童谣。
然后呢?然后会打开什么该死的开关?
副领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王,恐怕有诈…”
“兄弟们已极疲惫,前方不明,后路还长,千万不能冲动行事啊!”
漱伜特何尝不知,但他不甘、不愿、不认这些因为一个女人而生的莫须有的不安。他青筋暴起、满目通红,咬牙切齿道:
“难道就这样看着黎贼逃了吗?!”
刹那间对岸亮起一片火光,在那女子身后,数千火把奔涌、人影起伏朝娥江而来,踏步声齐如闷雷、喊杀声震若山崩。
“草原逆贼!纳命来!”
沈老将军力拔山兮气盖世,一人冲锋陷阵,身后滚滚红光宛若一条气吞山河的火龙。
“是…沈重山!”
日夜不休的追剿本就让阿克那部队兵疲马乏,如今他们的活阎王又从天而降,腿一下便软了,胆子小的直接尿了。一个先丢盔弃甲、二个抱头鼠窜、三个哭爹喊娘,四个五个六个直接掉头就跑,七零八落的火把烧到了马尾巴,马儿受惊又踩死九、十余人……
军心已散,溃不成军。
漱伜特脸色难看的要命,朝着作鸟兽散的大部队只能猛喝一声:“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