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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除夕夜宴 ...

  •   除夕这日,都城得了一日的晴。

      日头洒在满城雪上像铺了一层金箔,落光无声,化雪无声,街巷也无声。

      最早唱“少将死,老将失”的人已经死了,说是吃了好些烂酒,晚上一头栽进雪里活活被冻死了。

      酒馆里谈新皇无能的百姓被割了舌头,讲满朝废柴的秀才也被绑起来打了个半死,东街的老板娘,南街的卖炭翁等等都被官爷警告不要造谣生事。

      一时之间,人人自危,街坊邻居见面只敢匆匆对视,像雪融进了雪,谁都不敢说多一个字。

      这个庆乐元年的除夕,静得可怕。

      但是家家户户都躲进家里,门板后的骂声反而比先前更响,情绪反扑地更猛烈,都说这关起门来便是家事,谁也管不着了。

      “民心如水,堵一分,涨一尺。”那位公子哥坐在茶肆二楼看着路人形色匆匆,阳光洒在他誊抄的《道德经》上。

      “水涨船高,我只是推波助澜。船上人欲跳船,谁也拦不住。”

      有人叩门,开门的时候窗外风便挤进来吹落了案上宣纸,一头丝绸般的及腰长发也在风里荡。

      推门那人正欲开口,看着屋内正在下棋的两童子,眼神请视公子。

      “无妨,这二位都是聋哑童子。”

      “公子,沈逾白还活着。”

      公子剑眉轻挑,眼底是不加掩饰的狠戾。他低头看着那两位童子的棋局,黑方先前已然陷入死局,执棋手思索许久后落子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一着妙手,满盘皆活。

      “活着也无妨,横竖是活不到都城的。”公子一张一张整理凌乱的宣纸。

      “还有一事,公子,太皇太后暗命指挥使胡冀城带御林军护送奉琅君前去北境。”

      公子闻言一怔,这摆明了是有人要借奉琅君之名保沈家父子平安归都,偏偏这个奉琅君确实轻易碰不得。

      “泗水那边的消息呢?”

      “泗水那边…许久未传来消息了。”

      “哗。”

      公子把一手宣纸都扔至窗外,背着身吩咐道:“告诉姚序井,他要加快速度了。还有北边死士,绝不能让沈家父子活着走出朔北川。”

      语罢,他大步跨过那已落满棋子的棋盘,黑子白子哗啦啦掉了一地,混淆如是非、善恶、敌我。

      留下茫然的二位童子面面相觑。

      德太妃是个没脾气的,宫里人都知道。她嫁给先帝做妾时,娘家式微。根本比不得当时皇后不仅是宰相嫡女,又与先帝是青梅竹马、浓情蜜意。所以她从不争也不抢,对着下人们也是软言软语,从不打骂。

      皇后欺辱她,她笑笑便忍了;太后讥讽她,她也是笑笑便认了。她深知自己毫无长处,能倚仗的只有忍和等。久而久之也没人会特意谋害算计她,花时间去踩死一个没骨头的,累了脚。

      太监宫女们都乐意去德太妃宫里当差,不是因为她赏钱多,而是在德和宫,不用提心吊胆猜主子心思,甚至无需刻意阿谀奉承。

      “德太妃真好。”

      下人们常聚在一起说,这话落在太皇太后耳里,便收回了太后的凤印,交给德太妃掌管六宫。

      太后倒不恼,先帝死了,新帝也不是自己儿子,上头还压着一个太皇太后,她这个太后,不过光有个名头,凤印在手里攥了这些年,早想扔给旁人。

      那德太妃接过凤印竟感动涕零,她眼含泪光朝太皇太后磕了几个响头,说:“母后,待寅儿立皇后,妾便将凤印交给她。”

      “不急,”太皇太后吹了口烫茶,又放下了,“哀家把凤印交给你,不是让你替谁收着。你该替你儿子撑起半边天,你能做得到,你也要做得好。”

      德太妃仍是跪在地上,半头白发,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旧素衣。太皇太后轻叹一口气,让她退下了。

      宫里的除夕宴席酉时开始。德太妃从天刚亮忙至天昏黑,哪的灰没擦干净,哪的灯笼挂歪了,哪的窗纸又破了…这么大的宫殿她愣是转了整整五圈,脚底磨出几个水泡,她挤出点时间挑了,贴上布条又接着走。

      晚上的宴席更是讲究,从宾客位次到乐师表演还有荤素菜品,大大小小都需她亲自过目安排。

      “敬王是先皇的胞弟,排太皇太后左侧。”

      “太后坐太皇太后右侧。”

      “奉琅君?奉琅君排在敬王左下首。”

      “这些太妃依次排开…”

      “我?我便不坐了,我站着布菜。”德太妃笑着说,转过身又去厨房核对菜品去了。

      “葫芦鸭、烤鹿肉、冬笋火腿、八宝饭,再来点清淡的龙井虾仁、酿蟹黄,鲍鱼海参不要了,拌个枸杞芽、白汁圆菜再来一个豆腐,还有饺子也别忘了。”

      甚至下人、乐师们的吃食她也过问了,尽量要多些油水。饭后餐点、水果也一应准备齐全。

      宾客依次入场,德太妃一位接着一位的迎。太皇太后穿着一身暗红织金衣袍,绣样是五福捧寿,戴着一顶点翠镶宝凤冠,拄着那根打过先皇的紫檀拐杖,德太妃忙搀着她坐主位;太后没让德太妃扶,她可不想让这般粗人碰她的云锦料子,头戴垂肩冠,繁复的珍珠和琉璃交织下垂至肩,冠上以金银珠翠点缀,流苏摇摇晃晃,衬得人面若桃花。

      太妃们都入座了,接着是六皇子和七公主。新皇登基后,这些弟弟妹妹都得了封号,六皇子是辰王爷,也有人直接喊六王爷。七公主是长宁公主。三皇子是康王爷,今日又告了假,说是腿疾复发。

      奉琅君偏要压轴入场,他今日穿的银丝暗纹大氅配白狐毛,依然一身珠光宝气配馥郁异香,耀眼夺目。

      “外祖母安好,太妃们安好。”

      作揖的手上叠戴了十余枚戒指,比太妃们手上的加起来都多。

      吉时到,酒已斟,敬王仍未入席。敬王是太皇太后那辈一个不受宠妃子的儿子,自知在都城站不住脚,早早便退隐封地、不问朝政,是一个爱吃酒、好美色的闲散王爷。

      大家都在等,太皇太后轻轻扫了一眼左侧的空位,恍然想起先皇出殡时敬王也是带着一身酒臭、衣衫不整,不知刚从那张床上爬出来。不由得暗骂一句这个不成器的,摆了摆手说道:

      “家宴而已,都自便罢!”

      德太妃点头,双手举杯,众人亦举杯。

      一杯敬天地,二杯敬太皇太后,三杯敬先皇。

      三杯敬毕,丝竹声起。一曲筝箫合奏的《梅花三弄》,恰逢堂外蜡梅轻吐幽香,也算雅致。德太妃站在太皇太后身后,俯身轻问:“母后,可要传膳?”

      太皇太后点点头,德太妃抬手轻击一掌。端着食盒的宫女们鱼贯而入。菜品大差不差,太皇太后多了一道腌萝卜,先皇生前常说德太妃腌的萝卜甚妙。六王爷多了一道炙羊肉,七公主则多了一道糖蒸酥酪。

      众人敬完太皇太后,又敬太后,再敬德太妃。酒过三巡,殿堂便热闹起来了。

      六王爷向七公主讨要酥酪不成,这个读书人竟红着脸去抢,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太后和淑太妃们小声说着那家新开的吹柳楼有不少秀色可餐的公兔子;德太妃看着大家笑,又想起了什么赶忙差一个宫女送了份餐食去三王爷那。

      突然门厅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被吓一跳的众人齐刷刷望向德太妃。

      德太妃也一怔,这并非她的安排,忙差一个小太监去厅前查看。

      “敬王爷到——”

      敬王显然又喝多了,跌跌撞撞走进殿堂。

      “皇叔安康!”

      “皇叔吉祥!”

      六王爷和七公主这两个小辈忙不迭恭敬作揖。敬王摆摆手,嘴里含糊应了一声。忽地又原地转了一圈,晕乎乎“啪”地一声跪下便对着淑太妃磕头道:

      “母妃安康!”

      淑太妃吓得差点跳起来,辈分上她和敬王勉强算同辈,位次上她一个小小先帝遗妃怎么担得起敬王的磕头,怕是要折寿。

      “胡闹!”

      太皇太后一拍桌子,一只酒盏在案边转了小半圈,终于还是栽下去了,清脆一声响带着殿堂的烛火都晃了两晃。

      “噢我母妃在这面…”敬王也似那杯盏一般晃晃悠悠,好在勉强还是站定了。

      “母妃安康!”

      太皇太后脸色不大好看,但也微微颔首,淡淡开口道:“来两个人把敬王扶到他位置上去。”

      敬王坐定,见着酒杯就往嘴里倒。等不得宫女再斟酒,直接一把抢过酒壶对嘴就灌。

      到底是个酒糟货,惯会出洋相。众人哄笑一番便收回目光,继续饮酒、吃菜、说笑。

      “我说…你们是要把全都城的人都杀完才满意吗?”敬王喝完一壶酒,幽幽地开口道。

      像喃喃自语,彼时乐师正琵琶独奏《十面埋伏》,轮指如急雨,愈演愈烈。

      “我说啊!你们到底要杀多少人?!”敬王一脚踢翻了面前那张矮案,大小瓷盘打碎、饭菜溅了一地,他踩着一地狼藉走至殿堂中央,抬头又猛灌一大口酒,缓缓说道:

      “南街买酒瓮死了,北边馆子老板娘也死了!人老百姓说错了吗你们就杀?小将死,老将失,你们一个个坐在这有说有笑,有酒有肉,北边多少人为你们而死你们知道吗?!”

      曲子正弹至高处,弦绷得死紧。“啪”的一声,弦断了,琵琶长尾余音嗡嗡,绕在这殿堂静止的空气中。

      敬王又补上一句:“就为你们这群缩头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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