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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滚滚浓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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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些补给,将士们终于吃上了一顿像样的饭。
油光四溢,唇齿留香。火噼里啪啦地响着,映得将士们红光满面,那些战败、雪崩、伤痛——锁在每个人眉间的阴霾,终于被食物暂时赶走。无论处在何种境地,经历了多大的苦难,只有让自己吃饱,才能有力量。
苏苔坐在灶膛旁发呆,沈逾白也蹭了过去,他犹犹豫豫不知说些什么囫囵话,苏苔开口了。
“你的伤好点了吗?”
“早就不疼了!”语罢,沈逾白便超绝不经意展示他的肱二头肌。
苏苔抬手往他的左肩狠狠按了一下,沈逾白一下便泄了气,疼得龇牙咧嘴。
“骗人。”苏苔从袖子里掏出一瓶药,“自己每天按时上药。”
沈逾白捂着肩膀,看看药瓶又看看苏苔,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露出一点虎牙。
“你帮我上药,好不好?”
苏苔知道他在想什么,脸红到脖子根——还好火光烨烨,旁人根本看不出。
“二狗!”
她把药瓶往跑来的王二狗怀里一扔,“帮你家少将军上药!”
王二狗愣住了,沈逾白也愣住了。
“不是,苏苔你——”
沈逾白还想说些什么,架不住王二狗力气忒大一把把他拖走了。
呼——
苏苔悄悄吹了口气,想把胸襟里那点燥热吹出去。
实在是太热了,定是吃多了鹿肉的原因。
他当时走得那样匆匆,苏苔站在山上看他影子在漫天雪地里一点一点变小然后消失不见,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后来阿骨来找她救人,她自然乐意。
他说沈逾白也在,她的心底竟滑过一丢丢的期待,期待亲眼看看当时那具“僵尸”如今的模样。
漱伜特骑马抵达岩腔上方的低崖,夜已深,那岩腔处仿若是雪怪咧开的嘴,将锋芒藏在深处。
狡猾的黎人!
这块地方他不知踩了多少回,他竟从未、从未往低处看!若不是内奸送来消息,他还以为沈逾白早轮回投胎去了。
洞穴、暗道、迷宫是吧?
他今夜便让这里变成黎朝人自己给自己挖的坟墓。
月光倾泻在阿克那军马,他举起手——指尖也盖上银色余晖——手一翻,手下们把沾满了油的干柴、干草、布料统统丢在那洞口,手再一覆,扔出的火把劈开空气,火舌倏地腾起。
火烧不进去,但烟雾会像毒蛇一般贴壁前行。
滚滚浓烟,从何处逃?
哨兵报敌袭时,浓烟已在洞道四处弥散,不少人都是被呛醒的,乱哄哄的吵做一团,看不清是谁大喊了一句:
“我们营里进奸细了!”
“怎么那女的一来,我们位置就暴露了?”
“原来吃的是断头饭!”
“就是!她一个女的,怎么可能打到那么多猎物?”
几句话像火星瞬间燎了枯原,越来越多的人附和,苏苔立马成为众矢之的。
有人朝她扔石头,第一块、第二块…
士兵们把她团团围住,浓烟之中看不清脸,也不知谁先拔剑,剑锋直抵她咽喉。
苏苔也不辩解,静静看着他们。明明几柱香前,也是这群人才把她当作救世主一般感恩戴德。
“啪——”
一道白光从侧面劈来,那人手中剑被斩断成两半。
沈逾白站在苏苔身前,他极少对自己人愤怒:“你们谁再敢动她?”
“都给我把嘴巴闭上!”沈老将军深知这正中敌人下怀,这个时候内讧吵架,浓烟吸进去越多死的越快。
沈逾白递给苏苔一块干净的湿手帕,刚想牵住她时,苏苔忽然跑到包袱那找些什么东西抱着——
她的□□,她的立身之本。
沈逾白暗骂一声真是不要命的疯子,着急跑去把苏苔牵走。
“每个人拿上沾水的布堵住嘴鼻,趴下,贴地爬!”
沈老将军和副将穆鸢一起引导士兵们朝左边洞口爬,又不断放下木板挡烟。烟随风动多长驱直入,因地形曲折,旁支洞穴烟要薄上许多。
不过此地已不能久留,若敌人铁了心煽风熏烟,毒烟迟早会灌满每一条石缝。
烟越来越浓,几乎只能看见前面那个人的脚,爬了快一柱香时间,没人敢停。
狡兔三窟,岩腔洞穴的通风口多达十余处。除了山顶的主通风口,干河床、半山腰、岩壁裂缝到处都是,甚至还有不少假口用来迷惑敌军,若非条道条道亲自设计督工,短短几日旁人怎可能全部理清这些。
爬至一个岔路口时,老将军和沈逾白对视一眼,简单商量了兵分二路,东西包夹,趁现在漱伜特注意力全在岩腔时,给漱伜特来个瓮中捉鳖。
沈老将军和阿骨带着一半兵力一起往东,沈逾白和苏苔带着一半兵力一起往西。
前头终于有风吹来,能看见皎白月光了。一行人陆陆续续从洞里钻出来。
“我这么多年花费这么多心血,为的就是这一天,哈哈!”沈老将军回头看着阿骨,夜风吹得身心舒坦。
“所有人,原地休整。待会听我指令,捉拿漱伜特!”
另一面,沈逾白一行人也在洞口前暂时休息,苏苔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口问道:“怎么还打?都没有件像样的兵器,大家也都累极了。”
月光下,沈逾白冲她狡黠一笑,刚刚用雪洗过的脸冻得有些红。
“你且看着。”
夜静,月也不语。
而今黎兵伏击在一东一西,等待他们的将领一声令下——
沈逾白一行人蹲守西边缓坡,这里地势高,能将漱伜特兵马动向尽收眼底——他们这次烟攻人并不多,不过几百而而。
之前漱伜特占领高地,本欲借地势之利将黎朝残部一网打尽。怎料沈老将军神机妙算,早有准备,一行人逃出生天便直接将战局逆转,如今黎军在高,阿克那兵马好似碗底之肉,只待执筷一夹,轻松入腹。
苏苔手中端着唯一陪着她的□□——可惜了那些肉、那些盐、那些辛辛苦苦攒来的食物,就算火烧不到,烟熏不完,阿克那的人迟早会进去搜刮完。
——太可惜了,她心如刀割。
手指扣在弩机上,盯着漱伜特的一举一动。
火借风势愈烧愈汹,孤烟直上一如祭月的诗卷。等待,静谧又漫长的等待。
月亮西沉,几乎就要坠入山头。一夜将尽,黎兵还在僵持不动。火也渐渐熄了,漱伜特差了几人进入岩腔。
一些黎兵已经开始骚动。
“都快天亮了,怎么还不行动?”
“就几百人,拿下不是易如反掌吗…”
那些骚动已然变成躁动,愈演愈烈。沈老将军却并未制止,他盯着岩腔方向一动不动,沉默地像睡着了一般。
苏苔仍紧盯漱伜特,全身都都冻麻了,尤其手指。但距离实在太远,约莫只有三成把握一击毙命。
突然,沈逾白伸手调转她□□的方向。指着东边队伍后边狂奔的一个黑影说:
“射腿。”
苏苔猛然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在等待包夹捉拿漱伜特——距离太远,敌人又太强,贸然进攻和送死无异。
这根本就是为人设的局!
敌人近在咫尺,我方伏击不动。这个时候最急的是谁?正是那名内奸!他等着人群骚动,好趁乱逃去给他主子那通风报信,这个关键消息能逆转局势,一举拿下沈重山和沈逾白项上人头。
人在极疲倦又着急的情况下,总是会做出冲动的决定。等得太久、熬得太久,他还是没忍住,趁乱自己跳了出来。
拼尽全力的奔跑,身影在雪地里快速移动。
一、二……
苏苔屏住呼吸,心中默念。
“咻。”
一支弩箭正中他的左小腿,那人一头栽进雪地里,但他显然还没死心,还在挣扎着往前爬。
又一道寒光闪过,他的右小腿也中了一箭。顷刻间,这个内奸已被团团围住。
不知怎的漱伜特背后一寒,他转过头,狐疑地向后看了一眼:天微亮,满目雪白,一切如常。
先进入岩腔的探子已回来禀报。
“王,里面没有动静!但地形太复杂,需要增援!”
漱伜特点点头,手一挥便派了大部队进去。
在山坡的另一面,一行人已悄然撤离。
临近年关,黎朝宫中的氛围却谈不上热闹,更别说喜庆。
新皇未立皇后,如今后宫大小事宜皆由德太妃掌管。德太妃是新皇李启寅的生母,因为儿子跑去泗水撒欢,太皇太后怒不可遏逮着她定了个管教不严的罪名,罚她抄佛经七日有余。直至年关将近才放她出来操办年饭。
“就不该立长,该立嫡!”
太皇太后时常和身边的嬷嬷抱怨,先皇死得突然,那夜太医从屋内跪到阶下,脉如屋漏、无力回天。
“立长…”
塌前也跪满了人,他的皇后和妃子、皇子和公主都听得明明白白。
“立长…!”
这一声用尽了全身力气,随后永闭双目。
老太监从枕下取出那道黄陵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子李启寅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
哭声此起彼伏,不知起伏的究竟是悲伤,还是权势落定前最后的暗涌。
先皇和皇后诞下嫡长子李启子,德才兼备,可惜未满七周岁便溺水而亡;
随后德妃诞下二皇子李启寅,自小顽劣,便是如今风评甚差的新皇;
淑妃诞下三皇子李启卯,自小便有腿疾,性格怪诞不喜与人交往;
已故的惠太妃怀的是龙凤胎,老四老五不知怎的胎死腹中,就连她自己也没活过生产那夜;
皇后又诞下嫡次子六皇子,李启辰唯好读书恨不能抱简终身;
最小的是七公主,她是云中侯的遗孤,皇后怜惜,便一直养在宫中,赐李姓,名启未。
那夜皇后抱着六皇子哭得肝肠寸断,她不明白先皇明明早已答应“以嫡为重”,为何死前又突然改了主意,她自知儿子不喜争抢,遗诏已宣,往后更是无机无会。
六皇子熟读圣贤书,最讲忠孝礼义。他抱着皇后轻声说:“母后,我希望您长命百岁。”
她哭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