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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脸好红 ...

  •   沈逾白摸着石壁前进,阿骨在前头带路,这里路极狭,又纵横交错,越往里走越分不清东南西北。若是没有阿骨带路,沈逾白定会在这个岩腔迷宫走失。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一亮。

      豁然开朗的瞬间,那些声音砸过来,比光先到。

      “少将军——”

      士兵们闻声而动,纷纷扔下手中的活计,呼啦啦涌上来把他围了个严实。

      “太好了!你没死!”

      沈逾白被他们挤着、拍着、晃着,眼眶一热。

      太好了,大家都活着,都还在这。

      人群那头,他看到了那件熟悉的旧皮袍,那样宽厚的背,那样伟岸的身姿。

      士兵们拥着他们的少将军去沈老将军面前,沈逾白抱着他爹的大腿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眼如泉涌。

      “爹,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呜呜呜——”

      沈老将军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这小孩抱大腿的动作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啊。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人声鼎沸时,沈重山悄悄用袖角蹭去滚过皱纹的泪水。

      “少将,我们已经统计完全,弟兄们存活的有一千七百二十三人。”副手李栋堂在纸上记录,“但是有近半数都受了大大小小的伤,眼下无医无药,是否启程回黎,还请将军定夺!”

      “弟兄们怕是不能带伤赶路…”沈逾白环视一周,近一成人受伤并不算轻。

      “我倒有个合适的人选。”阿骨坐在岩壁,手里转动着根皮绳,“我刚到柔然那天,她救了我,若是她愿意来,伤者不日便愈。”

      沈逾白隐隐约约猜到阿骨说的是谁。

      “苏苔?”

      阿骨显然没料到这个名字能从沈逾白口中跑出来,眼神一亮:“你也认识阿苔?”

      “…她也救了我。”沈逾白想起那好吃的兔、极苦的药、极美的眼和那颤抖的草茎。

      “行呗,”阿骨说着便直接往洞口走去,“那就去把她请来。”

      “你…”沈逾白想问点什么,舌头像打了结似的,还是没忍住开口道:“你知道她是哪边的人吗?”

      士兵们齐刷刷地看过来,他们的少将和那个柔然少年僵持,没人出声打破当下微妙的安静。

      半晌,阿骨缓缓开口:“她是好人,当然将军若是信不过,便算了。”

      他怎么可能会信不过苏苔?只是当这个名字从别的男人嘴里说出来——怎么能那么顺口、那么熟稔?

      “我不是信不过,我是…”

      “我也不是黎朝人。”阿骨一句话噎死沈逾白,他把指尖的皮绳收进袖口,“她救了我,我认定她是个好人。”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也救过我,我也认定你是好人。”阿骨望着沈逾白一笑,“你们黎朝人就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搞得很复杂。”

      那时,五岁的阿骨和十岁的沈逾白一起坐上回黎都的马车。一路上沈逾白叽叽喳喳和阿骨搭话,他都闭紧嘴巴一言不发。

      阿骨每分每秒都想着跑,窗外的树一棵连着一棵朝后退,甚至连空气都越来越陌生。这对一个五岁的小孩来说真是恐怖极了。

      沈逾白坐他对面睡着了,阿骨咬了咬牙,狠心从窗户就跳了出去。

      咚!

      这么大的动静让一行人马都停了下来,阿骨左右四顾,不知该往哪边跑。

      腿疼得根本站不起来,阿骨眼睛死死瞪着围上来的人,手肘向外,俨然一副防御姿态。

      “我父亲是柔然王!母亲是柔然王后!哥哥是草原最勇敢的王子!你们要是敢绑我走,他会把你们通通杀了!”

      循声而来的沈重山心里一沉,这狼崽子还不知道柔然王庭的惨案。

      “小狼崽你给我听好,”沈重山一把将阿骨拎起来抱住,“我们到柔然的时候,柔然王和柔然王后已经死了。”

      “你最好别再乱动,否则腿断了你再也回不到草原。”

      这些话宛如一座又一座沉重的山,轻而易举能把小小的琥珀压碎。回到马车的阿骨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沈逾白叹了口气,把兜里最后一块糖塞在阿骨嘴里,然后把这个失魂落魄的小狼崽揽进怀里。

      阿骨终于没忍住,张开嘴巴越哭越大声,像草原上走失了的小狼,对着空荡荡的天空一声一声地嚎。

      阿骨得了沈老将军的允许还是去请了苏苔,沈逾白也想跟着一起去的,但眼前这些受伤的弟兄们更需要他照顾。

      不到两个时辰,阿骨和苏苔便到了这里。

      “真是完美的庇护所,”苏苔一路都在赞叹,眼睛一闪一闪,“怎么能悄无声息修得这么好…”

      阿骨比她高大许多,他低头刚好能看见她睫毛,像草甸深处受惊的黄羊耳尖轻颤。

      他收了收目光,轻笑道:“一会还得辛苦你,里面伤员不少。”

      “没事!我带的东西管够!”

      苏苔得意地拍了拍阿骨背上的大包袱,语气轻快若春溪潺潺。

      “也不知道到底带了些什么宝贝,重死啦…”

      等待苏苔的这会,沈逾白不知为何坐立难安,一会把他最喜欢的黑色大氅穿上,抖抖肩;一会又脱了,搭在臂弯间,转念又想这样会不会太刻意了。穿上。披着。脱下。再穿上,再脱下。

      士兵王二狗在一旁眼睛都看直了:“将军,你练得什么…功夫?”

      沈逾白瞪他一眼。

      他心里烦躁,这地方哪都好,就是没有一面铜镜,让他看看自己的俊脸是否依然如故——有没有哪里脏了、是不是憔悴得很、不好看了…

      “沈逾白!”

      那个记忆里的声音响起,干脆又利落,像屋檐断落的冰凌。苏苔站在洞口朝苏逾白挥手,落落大方。

      他刚好卡在这个大氅穿与不穿之间,一手攥着领口,另一只手不知道怎么摆的。

      ……

      实在累赘,干脆扔了。

      扑的一声扬起一层灰,沈逾白缓步向苏苔走去。

      “咳…你到了啊…”

      “原来你小子还是将军啊!”苏苔一笑,眼睛都弯了,丝毫没注意到眼前少年微红的耳尖。

      “这个还给你,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苏苔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温润的、带着舒服的体温。

      沈逾白看着手上那块玉佩,不知怎的心底又生出一股气。

      贵重?

      哪里比得上她救他这一命贵重?他太气了,气刚见面苏苔就还他东西,气苏苔这般一视同仁的磊落,气她是否压根不想和他留下瓜葛,恨不能把“两清”两个字写在脸上。

      他甚至想把苏苔一步步逼至墙角好好质问一番——

      你到底…

      话哽在喉咙,酝酿出一股酸味涨红了沈逾白的脸。

      王二狗又盯着他的少将看了半天,小声嘟囔:“将军,你的脸好红…”

      沈逾白又瞪他一眼。

      今日他怎会这般又笨又傻。

      沈老将军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儿子像根木头一般杵在原地不动,转头问王二虎

      “少将军怎么了?”

      王二虎挠头:“不知道啊…苏姑娘来之后少将军就一动不动了。”

      沈老将军又看了两眼,眼神落在那个头发乱糟糟,只用一根皮绳扎住的背影上。

      她在忙着处理士兵们的伤口。

      瘦,但脊背挺直,像位故人…

      沈老将军低下头轻笑,臭小子真是一点心事都藏不住…

      岩腔虽有军备区,但毕竟许久未用,在这潮湿阴冷的地道中,难免折损。尤其是吃食,不少干粮都已经发霉变质。

      行军打仗不讲究吃食,有的啃就不错了。但天天啃这些,实在没滋没味。

      苏苔把最后一个伤口包扎好,小心地打了个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半边身子,走到洞口打开那个带进来的硕大的包袱。

      “里面有两头鹿、半扇羊、十来只兔子、一些野鸡和鱼,还有些肉干。”苏苔一边说着便一边把猎物都往外掏,语气轻巧得像这些都是捡来的一样。

      士兵们都瞪大了眼睛,如此寒冬腊月,她一个瘦弱女子?

      不对,瘦但不弱女子。

      “还有盐。”苏苔从包袱最底下掏出一个油纸包,白花花的盐,有五斤。

      “我娘嘞!这么多盐!”离得最近的孙六惊呼。

      一句话让洞里炸了——

      “盐?!”

      “真的是盐?!”

      “怕是有五斤??!”

      这可是盐,平常人家谁不是抠抠搜搜地用,更可况这是在战场,缺盐的士兵会从骨头缝里就开始软,发虚、抽筋、反应慢,死得快。

      众人止不住地欢呼,犹如看见了能带领着他们从这漫漫风雪里回家一盏灯火。

      沈逾白静静地看着在大家围着苏苔又喊又跳,别人不知道,但他知道——

      这是她全部的盐。

      一个死尸身上最多翻出二两盐,那五斤是她在死人堆里翻了多少日夜,一具又一具摸出来的?

      他想问问她:你自己怎么办?

      怎么会有人把自己全盘托出,还笑得那样心甘情愿。

      这一刻,沈逾白才惊觉他从未真正了解苏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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