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71章 气运说 走了约莫一 ...
-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一棵老树下,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令羽脚步一顿。
顾林站在那儿,背靠着树干,手里把玩着一片叶子。见她来了,随手一扔,站直了身。
“师叔如何猜到我要走这里?”令羽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飞快被掩饰
顾林笑了笑,那笑容和煦,眼底却带着几分自嘲:“就是不了解,才想来一出偶遇,你看,我又想演一出英雄救美,没想到美人太机灵,英雄还没来得及出手,麻烦就自己走了。”
令羽看着他
顾林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了下去:“倒是救美不成,自己惹了一身麻烦。”
令羽淡淡道:“那简单,冷脸拒绝就行。”
顾林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意,不似往常那般周全妥帖。
“李师妹说得轻巧。”他摇了摇头,“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样的运气,能遇到三个人品不错的朋友。”
“运气?”令羽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
“嗯。”顾林点头,面上那点笑意不咸不淡地挂着。
令羽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弯一弯嘴角便收了回去。
“顾师叔说笑了。”她淡淡道,“我若真有运气,就不会被两个人追着满山跑了。”
顾林闻言,也不恼,只是将手里的叶子又转了一圈,慢悠悠地道:“追你的人走了,帮你的人也走了——这不正说明运气还不算太差?”
令羽眉头微微一动。
“师叔对我的东西如此执着,这般三番两次地偶遇,”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林脸上,“不累吗?”
顾林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却比方才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真实了几分。
“师妹不是说我没有诚意么?”他把手里那片叶子随手一扔,拍了拍掌心的碎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所谓的懒散,“这次谈不拢,下次继续偶遇便是。一回生两回熟,总有一回能谈拢。”
令羽看着他不说话。
顾林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索性摊了牌:“那个林傲,是林家的嫡子,仗着族中势力,在外门没少祸害人。他今日没得手,往后未必会罢休。”
令羽没有接话,只是定定看着他。
顾林也不恼,手腕一翻,一道光芒闪过——隔绝阵落下,将两人罩在其中。林间的风声、虫鸣,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师妹想来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东西招人觊觎吧,不如我们摊开来说说如何?”顾林道。
“师叔终于不兜圈子了。”
“你确实与别的女修不同。既然我们目标一致,不如直接点,不是吗?”
令羽忽略掉那句“目标一致”,淡淡道:“所以师叔今日邀约,就为这事?”
“那倒还有别的。本来想问你,陆离峰上的那门古怪阵法,如何了?”
令羽眉头微皱。她分明将那些失败的阵法痕迹都抹去了,知道此事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你就别猜了,我好心告诉你吧。”顾林说着,眼中忽然迸出一束金光,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洋洋得意,“你那陆离峰,在玄和他们眼中跟无人之境差不多。你的掩盖,在不懂阵法的人看来确实做得很好,我嘛——”
他拖长了尾音,那副光风霁月的皮相底下,终于露出几分张扬的少年气。
令羽看得目瞪口呆。
这人……彻底不装了?
顾林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依旧,眼底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玄和回来了。他倒很高兴。”他顿了顿,“他高兴,我就十分不爽。”
他说这话时,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令羽心中一跳。她隐约觉着,交易的事,或许可以应下了。正要开口,却听顾林话锋一转——
“你说我这张脸,在女修那儿还算吃得开,”他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可你怎么就不上道?难道你不是女人?”
令羽气得倒仰。
这人嘴里能不能吐出句正经话?
顾林浑然不觉,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地又道:“当初在清瑶城,左沉胁迫我们时,我原以为你在藏拙——谁知……”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确实笨拙,只会一味巴结。”
见令羽不答,他又自嘲一笑:“几次交流,觉着你也算聪明,怎么就看不清形势了?”
令羽眉头微皱。
这人……当真不装人畜无害了?
“师叔不懂做买卖吧?”她开口,语气不咸不淡,“不相互试探,怎么知道双方谁更着急?”
顾林一怔,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点醒了似的,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他方才确实失了分寸。
“既然要做买卖,师叔又比较着急,”令羽慢条斯理地道,“那么我们不如先谈谈条件。”
顾林深吸一口气,将那副懒散模样收了收,正色道:“也好,这次是我失误。什么条件,你开吧。”
“我确实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招人觊觎,估摸着得借师叔的聪明头脑查一查。若真找出来了,在不伤我性命的前提下,我会拿出来。”令羽顿了顿,“另外,师叔得允诺,替我炼制一个随身药园。”
顾林严肃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看来师妹对我也不是一无所知。”他唇角微弯,“既如此,我答应便是。就是材料嘛……不好找。”
“师叔先看能不能找出那东西吧。”令羽没接话。
顾林思索片刻,缓缓开口:“从随心境出来后,你单独见了掌门和长老们。这事我当时只道你是得了什么机缘,后来见你仍是外门弟子,便没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了几分。
“直到我听到玄和与宜山的对话。从他们口中能猜出来,随心境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
令羽心头一跳。
“你从里面带了什么出来,或者是什么奇遇,和他修炼以及寿命相关的”
这个问题,令羽早就想过,她当初在大殿上只拿出了心前辈给她的木匣,至于里面有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摇头道:“是,我从里面带出一个木匣,但我当场交给了杨掌门,里面有什么我并不知道”
顾林皱眉思索,随即摇摇头。
“不对,若是东西,他们不需要顾虑,明月真君闭关的时候,他们有的是机会逼迫你”
“那么——”他拖长了语调,“这东西必须你活着才能体现价值。”
令羽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跳。
难道是灵种?
不对。灵种的事,除了林姐姐和心前辈,她没告诉任何人。
她皱眉思索,将随心境里的种种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顾林也不催,就那么靠在树干上,唇角噙着淡淡的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令羽摇了摇头。
顾林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下一瞬,他双眼忽然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猩红,一股暴烈的灵力从他体内迸发而出,将周围的落叶震得四散飞旋。那气息压得令羽胸口发闷,仿佛下一瞬便要出手——
令羽心口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走火入魔的前兆。
她不敢造次,放柔了声音,一字一字说得极轻极慢:
“顾林,你别急。听我说——这事我一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你先静心平气,把灵力收一收。”
顾林盯着她看了片刻,胸膛剧烈起伏了几回。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如此反复数次,周身那层暴烈的灵力才渐渐平复下去。
再睁眼时,那双眸子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他忽然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故意的轻慢:“刚刚不过是吓唬你。哼——还不快说?”
令羽看着他,心里那根弦却还没松下来。
方才那一瞬,不像是装的。
不过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淡淡道:“你说——我要是不小心说漏了嘴,你不敬师长的事,传出去怎么办?”
顾林闻言,非但不慌,反而笑得更温和了。
那笑容比方才还暖,暖得让人后背发凉。
“无所谓。”他摊了摊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师姐师妹们还是很同情弱者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令羽脸上,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我这个顾家少主,被仇人灭了满门,如今还被心爱之人抛弃——你说,你要是那个负心人,会如何?”
令羽愣住。
这人……当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停——”她抬手打断他,嫌恶地皱了皱眉,“不要说那些让人恶心的话。你赢了。”
顾林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眼底那点戾气早已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贯的温和。
“我就说小令羽是聪明人。”
令羽懒得接话,脑子里却飞快地转了起来。
“随身药园的事,先不急。等我筑基成功后,我想在炼制的时候加些阵法进去。”
顾林挑了挑眉,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突然开口说话的小兽,稀奇,又带着几分促狭。
“随你。”他语气淡淡,似乎对这事并不怎么上心。
顿了顿,他忽然话锋一转,眼中浮起几分促狭,唇角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可我听说你挺能炸的——炸了多少次来着?丹心阁的林长老见你都绕道走。”
令羽面色微僵。
“怎么对炼丹师有用的东西感兴趣了?莫不是……”他拖长了语调,往前凑了半分,那模样活像个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的小孩,“还真想当医修啊?”
那语气里满是揶揄,和平时那副温和有礼的样子判若两人——若是让那些追着他的师姐师妹们看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令羽没理会他的调侃,只盯着他问:“如何?”
顾林见她不为所动,也觉得无趣,收了那副嬉皮笑脸,正色道:“成交。不过我有个条件——”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令羽。
“那个古老阵法,不若一起参详参详。”
令羽点头。她确实对空间阵法有些关窍想不通,也想试试能不能把时间阵法融入药园——这两者能不能兼容,她心里完全没底。这人天资聪颖,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不过,也就仅止于此了。
等药园成了,她与他,便再不相欠。
“好,就当药园的酬劳了。”她淡淡道。
接下来,令羽便一五一十地说起了随心境中的遭遇。她讲得细致,从踏入秘境的那一刻说起,一路讲到那门玄之又玄的时间阵法。只是讲到那位前辈的形貌时,她不动声色地略过了林清婉不提。
顾林听完,沉默了片刻。
当初他入随心境,去的是大多数自流宗弟子都去过的地方——山川河流、灵草妖兽,与寻常秘境并无二致。他当时还觉得,这秘境不过如此。
可令羽去的地方,如此奇妙,竟还流传出时间法阵这种近乎失传的秘诀。
他垂着眼,像是在消化那些话,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如此说来,万象山之事,便是随心境那位前辈……”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只是通道秘钥如何会出现在天外域?”
令羽有些跟不上这位天才的脑子。这如何扯到万象山了?
“这与万象山有何关联?秘钥又是怎么回事?”
顾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恍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人,果真如他私下查探的一样——除了修炼和阵法,旁的事一概不知。苦修到这个份上,也算是罕见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玩笑般提起的那三位朋友。内门那三人,与令羽同困秘境两年,出来之后便双双筑基。他当时只觉得是巧合,如今想来——
顾林唇角微微一弯,心中泛起一丝苦笑。
气运。
这玄而又玄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什么天资、什么资源都来得要紧。他在众人的赞美声中长大,一直以为自己是天道宠儿,可此刻站在这个外门小修面前,他忽然生出一种微妙的直觉——
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追上的。
令羽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觉得那些传言当真是信不得的。什么胸有丘壑、冷静自持——眼前这人,又是摇头又是点头,一会儿苦笑一会儿恍然,状若疯癫,哪里有半分世家公子的模样?
她正腹诽间,忽然察觉周遭的气息变了。
一股玄妙难言的道韵从顾林周身弥漫开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那气息清而远,像是山巅的云,又像是深潭的水,让人看不真切,却忍不住想要靠近。
顿悟。
令羽看着眼前被道韵包裹的顾林,心中腾地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人,资质是顶级的,头脑是顶级的,如今还在她面前顿悟——她真想……
念头刚起,她忽然怔住了。
她想起随心境里,自己顿悟时,林清婉站在一旁的模样。那位前辈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没有打扰,没有催促,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等着,等到她自己醒来。
令羽胸口那点酸意慢慢散了。
她垂下眼,后退两步,背靠着一棵老树,安安静静地站着,替顾林护法。
林间的风轻轻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顾林周身的道韵缓缓收敛,没入体内。他睁开眼,那双眸子比先前更清亮了三分,眉宇间的郁结之气也消散了不少。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一般,通透、舒展。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令羽,目光里多了一些先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笃定的确信。
令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去。
“醒了?”她淡淡道,“那继续说正事。”
顾林收回目光,唇角微微翘起,也不揭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