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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洞中怪物 温荞再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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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荞再从梦中醒来时,也才刚过半个时辰。
她睡得全身无力,昏昏沉沉,喝了杯冷水,勉强清醒后,再回忆梦中的内容,已经模糊。
如此过了几天,依旧是莫名其妙的梦,周溯一直在说说说,从各个地方冒出来,把她的梦搞得一团糟,最后垠霜把她带回来,她只记得大概如此,无甚新意。
只是每每醒来都很累,晚上睡不好,白天也提不起精神。
垠霜担心她,却做不了什么,他每天看着她出门又回来,只能在梦里让她放松片刻。
清明时,师兄弟们下山义诊,宗门内一时清净,到了下午,温荞就回到了住处。
闲来无事,春雨过后又难得放晴,她将垠霜剑带去室外擦拭。
周溯在时,她就经常帮忙擦剑,周溯死后,垠霜剑无人使用,她定时保养,才不至于蒙尘。
温荞先用棉布擦掉剑上的灰尘,再用蜂蜡混合松香、茶油涂抹一遍,剑身上的暗纹随着她的擦拭愈发鲜亮,繁复细腻的雪花纹在阳光下像蝴蝶的鳞片,摩挲着垠霜剑的纹路,能想象到铸剑师在锻造时,每一锤的角度、力道与精妙的构思。
垠霜悄悄化形,他贴着她的后背,半透明的手指覆上她的手背,另一只手抬起,遮住照向她面庞的阳光。
没什么用,阳光穿透他的幻象直射下来,温荞刚想笑他,却忽地想到曾经周溯也总这么做。
垠霜在一比一地复刻他的行为。
“是周溯教你这么做的吗?”
“什么?”他一时没懂。
“就是这个动作。”她抬手比划了一下。
“情不自禁就做了。”他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陷入沉默。
温荞敲了敲剑脊,“回去吧,白天会被人看到的。”
他走时叮嘱她,“阿荞也早点睡吧。”
她点点头,看着他消失在阳光下,她收拾完东西,拿了一条薄毯,坐在窗台边藤椅上,闭目养神。
春风吹拂,不一会便陷入梦乡。
梦中,她来到一片森林里,独自一人。
这里植被繁茂,密不透光,空气又凉又阴。
太阳已经落下,天空是深蓝色的,还有些微光。
温荞环顾四周,只有高耸的树木,分辨不出这是哪。
她的脚下是松软的苔藓,像是踩在某种生物的肚子上,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面前是一道狭窄的山隙,藤蔓攀附其上,一直延伸到尽头。
她听到远处的狼嚎、水声,近处昆虫煽动翅膀的声音,还有人微弱的喘息,但那喘息离她很近,仿佛能闻到血的味道。
她努力分辨着,将目光锁定在山隙间,那里可能有人受伤了。
思考了一下,她还是决定进去看看。
“没关系,只是梦罢了。”她自言自语。
温荞将自己挤压进那窄小的山隙中,脚下石块间有几潭死水,混浊,蝇虫聚集,她感觉那水像人的血,粘稠温热,散发着腥甜的气息。
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滞重,整座山都在缓慢地呼吸,每一次吐纳都带来更浓烈的腐朽气息。岩壁上布满细密的抓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疯狂挣扎过。
喘息声越来越重。
温荞感觉自己的身体也跟着沉重了。
“阿……阿荞?”
喘息之间似乎传来周溯的声音。
她愣了片刻,仔细听声音,又不大像他,她分辨不出来,思考过后还是选择继续前进。
“阿荞……”
“阿荞……你,在吗?阿荞……”
呼唤声愈发明显,似乎是周溯的声音,又好像不是,她试着询问道:“师兄,是你吗?”
那声音霎时急切起来,“阿荞,阿荞,往前走,走啊……”
接着便是一串仓促的咳嗽声。
她犹豫了,这阵子各种各样的的梦已经把她搞怕了,垠霜不在她身边,若又是个陷阱,该怎么办?
她还未有下一步动作,“周溯”的声音消失了,连一声咳嗽也没有,只有风在洞口呼呼的回音。
她立刻警觉起来,准备撤退。
突然,黑暗中出现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像一摊黏腻、温热的肉裹了上来,她头皮发麻,手比脑子先一步行动,一下甩了出去。
可那烂肉就好像有无数小钩子,死死地钩在她的皮肤上,甩不走,还沿着手臂不断爬上来。
那东西从腐肉里挤出声音,“阿荞,别走……别走,留…下……”
她感受到了清晰的魔气,随着他的叫喊一点点蔓延,那些黑雾缠上了她,附着在她身上,寻找钻入的突破口。
“唔……”她用手指紧扣着岩石,艰难地向洞口移动,那些东西拽着她往里拖。
“别走,别走……我的…阿荞……”腐烂的骨肉插入她的手指,脓血顺着指缝滴落。
那东西越来越重地压在她身上,直到她再也承受不住,跌倒在地。
他爬到她身上,紧紧抱着。
她很难形容这个触感,软乎乎的,像没皮的肉,骨骼咯得人疼,抱的力度像一只猫,血浸透衣服变得黏腻,又有点毛糙的结痂。
只隐隐有个人形。
她有点反胃,蓄力一踢,将他掀翻过去,挣扎着爬起来,向洞口跑去。
怪物尖叫起来,“啊啊……阿荞,啊别走,我的,我的……”
那声音忽远忽近,在山洞里不断徘徊,黑雾忽然爆发,像沙暴一样席卷而来,连洞外的光亮也被吞噬。
在她迟疑的一瞬间,怪物像蛇一样抓住了她的脚腕,试图将她叼回巢穴。
“别走,别走……”他重新压在她身上,甚至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用牙齿咬住,急切地说着一些模糊的话,“阿荞,别走,呜唔……不许……走……”
黑雾从他的伤口中溢出,在她手腕、颈部的血管处徘徊,细细打量着从哪边下手。
他的状态很不对劲,语序颠倒,思维混乱,还有一种奇怪的食欲。
“别走,别走,阿荞,留下……来……”他呜咽着,抱得更紧了,紧得温荞喘不过气。
一片漆黑中,她什么也看不清。
她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向后拖,那东西环住了她的腰,用力的时候能听到骨肉撕扯的声音。
温荞一只手紧扣住地面,另一只手在地上画下符咒,咬紧牙关,和他无声地对抗着。
突然,她身上的力道一松,他像是受到了巨大的痛苦,像被踩了一脚的虫子一样蜷缩起来,喊出的声音几乎狰狞。
梦境开始坍塌。
洞口处涌进一片片纯白绸缎,潮水般覆盖住四面八方的岩壁,也同样缠绕上她的躯体,隔绝开二人。
他的叫喊迅速被无尽织物掩埋。
缠绕她的白练浸润了洞穴的潮气,变得湿冷沉重,泛着油亮的微光,闷在脸上,遮住了口鼻,无法呼吸,似乎比溺水更难受,布片黏在皮肤上,绵密的湿冷,扯不下来,越扯越紧。
温荞强撑着站住,但压在她身上的绸缎越来越多,雪花般铺天盖地地掉落,堆积有十丈深,竟如有千斤之重,她扒开一层又有一层,还有无数层落在她身上,整个人被掩埋其中,深深下陷。
层层绸缎,也过滤了绝大部分黑雾,只是太重了,如果让温荞选,她绝不会再来一次。
渐渐的,积压在她身上的绸缎幻化出一个人形,又层层剥出一张美得瘆人的脸,是垠霜。
绸缎迅速散开,身上陡然一轻,她“噗”的一下摔在被子里。
温荞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立刻坐起来大口喘气、咳嗽,喉咙口痒痒的,像进了沙粒,垠霜轻拍她的背部,她咳出一些缠着黑雾的津液,久久不散。
那些黑雾缠上她的手,虚弱地蹭着。
“不对劲。”她看向垠霜,“这好像是真的,不是梦,也不是我的心魔,确实有一股力量在我睡着后侵入我的识海,而且那个力量正在变强,如今已经可以把我的意识困在他的地界了。”
他沉思了片刻,“那个力量想把你藏起来,我今天找了你很久,才在那个山洞里找到你。不过,你现在该多睡会儿,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至于那个力量,我们迟早会找到原因的。”
垠霜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蹭着她眼底的青黑,“把我放在你的枕边吧,离得越近,越能发挥我的力量,我才能保护你……或者,我们结契吧,这样你在哪我都能第一时间找到你。”
她轻轻摇头,“我一个符修用不到剑,你跟着我就浪费了。”
“能保护阿荞怎么能算浪费……”他撇撇嘴,无奈道:“如果那东西实在过分,你不要逞强哦。”
“好。”温荞重新躺下,绸缎轻轻飘荡,驱赶掉零散的黑雾。
她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垠霜……你说,那股力量会不会就是他?”
他也动摇了,“……也许,我不确定。”
垠霜翻身抱住她,忽然看到她的脖颈上一个明晃晃的牙印,黑雾死死粘在上面,周遭红肿。
他用手指抹掉黑雾,依旧觉得刺眼。
“疼吗?”他声音很轻,指腹轻轻揉着那处印记。
“现在不疼了。”她摸摸他的脑袋,表示没事。
垠霜低头,冰凉的唇贴在与伤痕同样的位置上,牙齿磨着那块皮肤,舍不得咬下去,只将残留的魔气覆盖掉。
“……可他为什么总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