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师兄如何才能放弃纠缠》沖漠

2、找到你了 温荞没有睡

　　温荞没有睡好，醒来后纠结了好久才从床上爬起来，总算是没错过早课。

　　到了午时，赶紧回来补觉，可才闭上眼，竟又梦到周溯，他半躺着，形容枯槁，贯穿他身体的伤口像个无底洞，止不住地冒黑血。

　　那片黑血溢到她脚边。

　　“来……找……我……”他说。

　　她被惊醒，一看，不过才睡了一刻钟。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把目光放在垠霜剑上，“帮我睡个好觉吧。”

　　剑身闪烁了两下白光，表示答应。

　　温荞再次入眠。

　　这次，她竟回到了径山观，望着面前的红墙青瓦，绿茵缭绕的景象，她有些恍惚。

　　道观门前的桃树结满青桃，好像还矮了一些，四周还有蝉鸣声，似乎是夏天。

　　朱砂色大门敞开着，一眼便能看到三清殿前的香炉，成色崭新，阳光撒下，泛着点点金光。

　　径山观和她记忆中有些差异，大体又相似。

　　她看着高高的门槛，发现自己又变小了。

　　垠霜也来到她梦里，站在她身侧，问她，“要进去吗？”

　　温荞想了想，在自家宗门总不会遇到麻烦，正要抬脚进去，垠霜忽然把她拉到树丛里躲了起来。

　　“怎么……”她还没问完，便听到大门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新弟子还没来吗？师伯不是说已经送到门口了吗？”这声音清脆稚嫩，温荞浑身一僵，透过稀疏的草木，她看到一个身着青色短打的男孩，十岁刚出头的年纪，脸上的婴儿肥还没退去，梳着被她嘲笑过的总角，虽然入门第二天师尊也给她梳了一样的发型。

　　“又来了……”她叹口气，这梦也太执着了，老的不够，怎么把小的也派出来了？

　　她拉住垠霜的衣角，悄悄向后撤退，“我们去后山。”

　　没想到在自己的地盘还要这么小心翼翼，温荞猫着身子，枯叶在脚下发出稀碎的声响，垠霜猛地扣住她的手腕，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某处。

　　温荞顺着他的目光朝那处看去，竟在对面树丛中又见到一个“周溯”！

　　比之前更加枯萎干瘪，脸颊凹陷，眼球深深嵌进眼眶里，五官像被扭曲后又重新铺平，更可怕的是，他的周身萦绕着黑雾似的魔气。

　　如果她没有重见幼时周溯，或许对比还没这么强烈，但如今一看，他简直不像他。

　　这个周溯一眼锁定了她的位置，摇摇晃晃地朝她走来。

　　他的视线让温荞有一种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觉，如芒在背，她屏住呼吸，正欲转身逃跑，却见小周溯也发现了这个怪人。

　　二人隔空对视，温荞莫名捏了把汗。

　　小周溯拔出木剑，无所畏惧，“魔修？居然也敢在这里放肆。”

　　温荞真想跑过去捂住他的嘴。

　　垠霜从袖口里伸出无数蚕丝，悄无声息地缠上她的手指，他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为她所用。

　　温荞决定再观望观望。

　　两个都是周溯，总不能打起来吧！

　　温荞是这么想的，事实证明，她想错了。

　　魔化的周溯更丧尽天良，似乎是察觉了温荞就在一旁观望，为了引她出来，他攻击得更是肆无忌惮，小周溯并不是他的对手。

　　他周身的黑雾扫过地面，掀起一阵尘土，扬起的石子将木剑劈成两半，小周溯勉强用断剑格挡，却瞬间被震飞数丈，重重撞在巨石上，咳出一口献血。

　　温荞忍不了了，冲出树丛，把他拽到身后，垠霜剑已在她手上。

　　小周溯踉跄了一下，迷迷糊糊的，“你是……”

　　温荞来不及理他，只质问周溯，“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我梦里！”

　　她不清楚他是她的幻觉还是魔障，只是这些天被折磨狠了，想发泄一下，所以她也没想着要他回应什么。

　　而他却笑了，扭曲的五官上，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的眼泪，泪水湿润了他混浊的眼睛，变得像琉璃一样透亮。

　　这让她反而更害怕了。

　　他看起来不是她的执念，而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阿荞，别丢下我……”他一步步向她走来，左脚有些跛，似乎拖着什么重物。

　　温荞护着小周溯慢慢后退，她对他说：“要不你先跑吧！”

　　“不要，跟我一起走。”他拉住她空着的手，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我们去后山，抄近路，找师尊。”

　　她知道有这条近路，还是周溯告诉她的，她慢慢后退，到达边缘时，用垠霜剑掀起地上的尘埃，在一片混乱中钻入树丛。

　　小周溯紧攥着她的手腕，拖着她在林中狂奔，两个人都是少年的体型，在荆棘丛生的林中反而更自在，只是温荞有些不适应。

　　“快点，再快点！”他的声音急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黏在通红的脸颊上。他的掌心滚烫，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生怕一松开，她就会跟不上。

　　温荞被荆棘绊住，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小周溯一把拽住。她斩断荆棘重新爬起来，回头望了一眼，立刻被震住了。

　　身后的树林中，黑雾如潮水，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簌簌掉落下死蝉。它们像被吸干了，干瘪枯黄，但黑雾还不满足，依旧向外延伸。

　　魔化的周溯没有奔跑，只是慢慢地将自己移过来，每一步都很艰难，却形影不离。

　　“快走啊！”小周溯拽了一下她，把她推到前面，“往前跑。”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她能闻到他说话间的血味。

　　他们跑到丹房，躲在杂物中，她才有空去查看他的伤势，她用手指抹掉他嘴角的血，“还好吗？”

　　他捂住胸口，突然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强，依旧露出孩童的天真，“你就是新来的师妹吧，我叫周溯，你叫……什么？”

　　“……温荞。”

　　“我听到……他叫你‘阿荞’，我能叫吗？”

　　他嘴里源源不断地流出血，温荞的两只衣袖沾染上大片大片的红色，这血擦不尽，她又难过又急，“可以可以，别说话了，我们走吧，站起来继续跑。”

　　“阿荞，你先走……师尊就在前面……别管我了……还有，你该叫我…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关系，我们一起走，不会死的。”只是梦而已。

　　她这么说着。

　　丹炉前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黑雾蔓延，在房间里四处搜刮。

　　来不及逃跑了，二人抱在一起，缩成一团，挤进一个小角落里，不敢出声。

　　她看到那片黑雾在她脚边来回扫过，她屏住呼吸，缩得更里面了，几乎挤成一团。

　　良久，黑雾渐渐散去，她慢慢松开怀里的小人。

　　“好了，应该没事了。”她推了推他。

　　可他没有动。

　　她只感觉到那环住她的双臂越来越紧，以几乎让她窒息的力度箍着她。

　　他抬起头，面目渐渐扭曲，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盯着她笑，“阿荞，我找到你了。”

　　听到这话的瞬间，她暗骂一声，拼命推，甚至踢他，可那副身体纹丝不动。

　　“为什么……不找我……”他的意识变得不清醒，也开始重复那些话，“来，找我，阿荞……找我……”

　　垠霜在她手中微微震动，提醒她动手。

　　他抱得太紧，温荞一时没办法刺下去，她转动手腕，用剑抵住小周溯的脖颈。

　　一只惨白的手也随之攀上了她的肩膀。

　　身后的药箱不知何时被移开，她与周溯四目相对，抓着她肩膀的手越来越重。

　　“阿荞……”他艰难地挤进这狭小的空间，本就干枯的皮肤撕裂开更多的伤口。

　　那些黑雾从他伤口处溢出，它们并不是完全听从他，为他所用的同时也吸附在他身上，吸干他的精气，现在，黑雾更加猖獗，浓得看不清他的脸。

　　垠霜被黑雾压制，无法现形。

　　温荞前面被小周溯抱着，后面又被堵着，她逃不出去，心跳很快，却无法醒来。

　　周溯朝她伸出一只手，黑雾撩过她的眼睛，她以为要完蛋了，但他把手指停在她的眉心，慢慢描过眉毛、眼睛，勾勒鼻梁，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疼痛。

　　温荞愣在原地。

　　“阿荞……”他很虚弱，声音没有气力，说一句话要很久，“来找我，救我，千岭……”

　　那团“黑雾”继续挤入她躲藏的夹缝中，声音挤得变形，“救，找……”

　　他那么拼命地向她求救，就好像他还在挣扎地活着。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她一下子定在原地。

　　垠霜剑忽然挣脱了黑雾的压制，绸缎爆炸般地散开，一片白色过后，她回到了居所。

　　躺在床上，心跳还是很快。

　　“还好吗？”垠霜也轻喘着，他用鼻尖轻轻拨弄她。

　　温荞稍稍缓和，迷茫地看向垠霜，向他寻求答案，“他好像还活着。”

　　“我和主人的剑契已经断开，那团黑雾的气息，和他不一样，我也分不清。”垠霜垂下头，声音轻了些，“对不起哦。”

　　温荞笑了笑，“没关系，我也不指望什么，周溯已经死了，我亲眼看到了他的尸体，那些黑雾也许是在冒充他……”

　　她拉了拉垠霜的手，身体向他靠拢，“我最近又被这梦搞得总想起他，那黑雾或许是我的心魔，是我出问题了吗？”

　　垠霜抵着她的额头，对上她求证的目光，“你的灵力纯粹，没有一点污染，绝不是你的问题。”

　　他安慰着她，并亲吻她的眉骨、眼角，他的身体即使在梦里也是凉的，吻落在脸上像洒了水，汇聚成一股，顺着面庞滑落，在锁骨处积成一滩水洼，满到溢出，又悄悄渗进衣襟里。

　　温荞抬手扶上他的脑袋，无意识地用手指绞着他的长发。

　　他是永恒的，不死不老，不会突然消失不见，更不会违背她的意愿，听话且安静，是比活人更好的寄托。

　　他身上蓬松的纱衣笼罩着她，她像被裹在一团云里，全然放松，轻轻喘息，逐渐进入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