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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已死之人 明明已过去 ...

  •   明明已过去一年,但温荞仍然记得那一天。

      是春天第一波回温,烈日当空,无风无云,门前的青石板被光照得惨白。

      道友们把周溯——她的师兄的尸体带了回来,抬到殿前,长老们围在他身边,连连叹气、摇头,“筋脉断裂,丹田具毁,没有存活的希望了。”

      有人来找温荞,什么也没说,只让她跟着走。

      她一无所知,只隐隐觉得不对,还是跟着去了,长老们见她来,更是噤了声,让开一条路。

      顺着人群,她看到周溯躺在地上,还穿着走时的衣物,只是被血水浸透、凝结、合为一体,再也扒不开。

      他的头颅侧过来,眼神平静地盯着她,嘴巴微微张开,干裂的纹理随着张嘴的动作逐渐扩大至眼角,一丝一毫的动作,都让这张失去弹性的皮肤互相撕扯,拼尽全力,最终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表情,他说:“找我、救我,救……”

      温荞无法理解,只能一步步挪过去,一边解释道:“我不知道,你在哪……”

      “别过去!”突如其来的手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她跌落到一片绸缎中,漫天白练如雪般降下,缠上她的躯干,将她与“周溯”彻底隔绝开来。

      温荞猛地惊醒,她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干坐着半天,再无睡意。

      今天是满月,放眼望去,皆是淡淡一层朦胧的白,院内的梨花掉不完似的,半夜里又落了一地。

      师兄的剑摆在窗前剑架上,因微弱震动的剑气,落在身上的梨花都被弹到一边,围成一圈。

      垠霜剑通体洁白,隐约可见其上的冰晶纹理,如棉絮一样细腻,剑脊笔直,剑身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上方有一菱形的镂空,剑尾还系着她送的剑穗。

      温荞之前摸过,觉得它并不如看上去那样锐利,反倒润润的,剑气也很克制。

      如今,温荞再拿起这把剑,还是同样的感觉。

      她甩了一圈剑花,提到眼前,从剑身的菱形孔洞中看去,赫然一个半透明人影站在梨树之下,一身宽大的纯白长衫,衣料轻薄如云,与白发一齐垂至地面,随风轻轻飘动。

      他就是剑灵了,刚才梦里救她的人。

      温荞放下剑,人影便也消失了。

      她走到梨树下,重新举起剑,透过镂空,垠霜的脸近在咫尺,几近枯白的肤色,月光即可照透的厚度,让他的皮肤像一块洗净的鱼片。一双铁灰色的桃花眼含笑看着她,美得有些不自然。

      “多谢。”温荞退后一步,和他拉开一定距离。

      垠霜笑着靠近她,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掠过睫毛、鼻梁,最后留在唇瓣上。

      这只是幻象,本来不该有什么感觉,但她却觉得他的手指像沾了霜花,又湿又凉。

      他更近一步,温荞后退至梨树下,刚靠上树干,梨花簌簌抖落。

      “阿荞……”垠霜低唤着,将吻落在她的唇角,轻轻碰了下,刚巧花瓣飘过,转瞬即逝。

      太像了,该说不愧是本命剑吗?还是因为周溯死前将一小片神识附着在剑身上?总之,浸润了周溯的意识和习惯,垠霜的一举一动都有着主人的样子。

      甚至是说话,不管是语气,还是拖长的尾调,亦或是喘息的频率,甚至是贴近时睫毛的颤动,都和师兄一模一样。

      “阿荞,可以吗?”他的指尖摩挲着刚刚吻过的地方。

      他的触碰本该如同影子从她身上越过,但他手指划过的地方,竟有些痒。

      她不自觉环顾四周,深夜里,除了她无一人醒来,但和剑灵接触时,她总要小心百倍,怕落人口实。

      “去梦里。”温荞转身走向卧房,垠霜随之消失。

      她躺上床,默念清心咒,强将躁热压下,渐渐入梦。

      再次睁眼,她出现在一艘货船上,摇摇晃晃地不知前往何方,垠霜和她一样,挤在装满货物的船舱里,面对面坐着。

      他的头发、衣服堆在地上,特别蓬松的一团,占据了很大一块空间,软软的织物包裹着她,就像躺在摇篮里。

      温荞环顾四周,一片漆黑,唯有上方有一线光照射进来,“这是哪?”

      垠霜却忽然凑近捏了下她的鼻子,用哄小孩的语气说话,“在你的梦里呀~”

      “废话。”温荞瞪了他一眼。

      被骂了他也不生气,只歪着脑袋,上下打量她,痴痴地笑道:“你变小了,好像更可爱了。”

      温荞这才注意到自己,短手短脚的,一头乱七八糟的短发,似才七八岁的模样,难怪她觉得垠霜好大一只。

      “这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在梦里谁也说不准。”他又想捏下她的脸,被她眼疾手快地打掉了。

      “算了,反正等到天亮就好了。”她向后靠到货箱上,这艘船慢慢悠悠地晃荡着,连带着她一块左右摇摆。

      船舱里很闷,热浪像无数双手轻轻拍打仓壁,水声又像某种呜咽。

      仔细听,不知从哪传来小孩子的哭泣声,上方还有男人喝酒撒泼的声音,隔着一层膜般,听不清晰。

      这混乱又闷热的环境,让她觉得烦躁而熟悉。

      她借着上方的微光重新观察周遭环境,阴暗的仓体、规律的摇摆,还有时不时的叫骂声,她终于意识到,这场梦境源于她的记忆——入道前,被卖去荇州的记忆。

      就是在这条船上,走投无路的她跳海求生,昏迷时被师伯所救,这才幸免于难。

      梦境随着她的回忆越来越明晰,那一层阻挡在她和过去之间的膜被撕开,再无法遮掩。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她感觉到背后的货箱里有人在捶打,她打开货箱,里面却什么也没有。地面渗出鱼血,腐烂的食物散发出刺鼻的气味,还有围绕四面八方的水腥气。

      垠霜一身白衣,在此处显得格格不入,这个船舱因变化而越来越逼仄,他的衣服堆积在地,覆盖住温荞的脚,把她团团围起来。

      他弓着身子站起来,“我们要快点离开这。”

      他宽大的袖摆扫过她的脸颊,大片大片的织物以及长发拖在地上,温荞只好揉成一团,抱进怀里,因为太顺滑,还要时不时捞一捞。

      二人摸黑找到舱口,可惜打不开,被锁上了。

      温荞发现在梦里灵力似乎被限制了,她变得像个凡人,她问垠霜,“你能变成剑的形态吗?”

      他点头又摇头,“我们没有结契,就算我变成剑也只是一把普通的剑。”

      “没关系,试试吧,反正是梦,死不了。”

      话音刚落,剑灵的发丝仿佛有了生命,猛地缠绕住她的手臂,然后“嘭”的一声炸开来,又迅速收紧,等回过神来,已变成一把剑的形状。

      这把剑意外的贴合她现在的身高,使她刚刚好可以挥动,而不显笨重。

      温荞持剑等在暗处,待饭点过后,舱门口才有动静。

      那些吃饱喝足的人牙子,把剩菜剩饭倒进桶里,撒上蒙汗药,派了一个小喽啰给小孩子放饭。

      他打开舱门的一瞬间,温荞一把将他拽下,贯穿喉咙,拔剑,翻身上板,一气呵成。

      这艘船太小,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注意。

      离舱口最近的二人,见有小孩逃出,一人拔刀威胁温荞,一人立刻大喊着把人叫来。

      人群乌泱泱地喷涌出来,每个人的脸不断变化着,男女老少各不相同,有的是她认识多年的师兄弟,有的是路上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她根本不明白,这艘小船上如何容纳这么多人?

      人越来越多,没有给她思考的余地。

      温荞如今的身高,只能玩点下三滥的招数,她矮身滚向最近持刀者的□□,砍断脚筋,剑身在甲班上划出一弧寒光,菱格嗡鸣,持刀者应声倒下。

      她快速在人群中穿梭,借着矮小的身形,利索地穿过人群,剑尖挑起甲班上的麻绳,用力一拉,放倒前排一片。她踏在倒地的人身上,一跃而起,砍断桅杆绳索,整面船帆轰然坠落,将数十个敌人罩在浸过桐油的厚重帆布下。

      但人数依旧只增不减,多到甲班再也装不下,一个个跳进江里,这艘江上唯一的船,像煮沸的牛乳,不断往外面倾倒。

      他们的脸依旧不断变化着。

      温荞便想着索性放火烧个干净,正四处找寻取火器物时,赫然在人群中望到那熟悉的脸——师兄!

      他立在那,就像一把破损的剑,似乎变了许多,更瘦、更苍白,形容枯槁,原本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如今也没了神韵,只一味直愣愣地盯着她。

      既像他又不像他。

      “阿荞。”他淡淡露出笑,道,“你,找到了。”

      温荞震惊之余,那些人牙子仿佛也感知到了她的情绪,只刹那的功夫,所有人都变换为周溯的容貌,嘴里也开始模仿起他的话来。

      “阿荞,找到了,阿荞,找到……”
      “阿荞,找到了,阿荞……”
      “阿荞,阿荞,阿荞……”

      船体上升腾起一股魔气,像黑雾一样侵入甲班的木缝中,迅速弥漫整艘船只。

      密密麻麻的声音叫得她头疼,温荞不明白,这个梦境好像又和之前一样,变成了所谓的“执念”,一切都超出她的预期。

      她一边后退一边想对策。

      这艘船被彻底“装满”了,她只想到一个办法,就是跳船。

      温荞越过杂物,抓住帆布上的缰绳,借力从船的一头荡过甲班,一跃跳入水中。

      江水寒彻,水流裹挟着她不断下沉。

      忽然,手中的垠霜剑如被切开花苞的芍药,化为绸缎,“砰”的一下绽开,继而缠上她的四肢,遮住双眼,让她全身置于一片柔软中,代替那双手温和地承托住她。

      绸缎又是微凉的,穿过指缝、脖颈,抚平先前的燥热。

      眼前的绸缎渐渐散开,她看到垠霜从她的颈窝中抬起头来,发丝落到衣领里,痒痒的。

      隔着那些衣物,温荞还是能感觉到他的身躯异常瘦削,骨头也没有什么重量,轻飘飘的,皮囊下仿若无物。

      温荞的身体已恢复正常,梦境竟变成了她的卧房,仿佛她还没睡,只是玩了一个游戏。

      她翻身坐起,扒掉缠在身上的软缎。

      “为什么又梦到他了?”

      温荞都不敢说他的名字了,提到周溯,她不再是单纯的怀念痛心,因着最近的梦,她担心自己会入魔,对周溯也连带着有些恐惧。

      垠霜想了想,无奈摇头,“我不知道。”

      温荞不理解,这太不寻常了。

      一开始她接受不了周溯的死亡,也总梦到他,整日浑浑噩噩的待在房间不肯出去,她的师尊、道友、师兄妹都宽慰她,慢慢的她也想明白了,顺其自然便好,漫长的道途上,她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和人可以支撑她。

      明明一切都在变好。

      可是,为什么“周溯”又出现了呢?

      垠霜摸摸她的肩膀,“外面已是寅时,再过一会儿天该亮了,睡会吧。”

      温荞不明所以,“我不是已经在睡了吗?”

      “是不做梦的那种睡觉,什么也不要想的睡觉。”他解释着,按了下她的肩膀。

      她顺势躺下,他的衣服宽大,当他侧身抱过来的时候,就像一床被子将她卷住,为她隔绝出一个安全的空间,她像花朵里的蜜蜂,被整个包裹起来。

      他轻抚着她的背脊,绸缎缓缓缠上她的手腕,“睡吧,我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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